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风起 ...
-
正月,年味未散,家家户户的窗户上都还挂着红,爆竹那股呛人的硝味仿佛还萦绕在空气里。从村里走出来一位挎着包裹的姑娘,清晨的冷气在她仔细包好的头巾上凝结,却不能冷却她脸上温暖的笑意半分。邻居家的大娘朝她打招呼:“叶妹子,今个起这么早呢!”姑娘朝大娘挥了挥手,回道:“刘大娘,你也起得好早。”
“这是要到哪去?”
“隔壁村不是开集了吗,我去卖些绣样,再买些酸菜回来。”姑娘晃了晃手里的包裹。
大娘一拍大腿,豪爽道:“嗐!不就是酸菜嘛,大娘有!多得很!回来来大娘这取啊!你这孩子刚搬来没多久,缺啥跟大娘要就是了。”
姑娘咯咯笑起来,跟大娘道了谢,朝着村口走去。
正月的道路被积雪覆盖,踩在上面吱吱作响,阳光铺在雪上,散开一片刺目的金光。姑娘被眩得眯了眯眼睛,见那道路尽头,从光中破出一个模糊的影子,伴随着阵阵有节奏的马蹄声,影子朝这边快速接近。
“劳驾……”
影子在姑娘面前停下,姑娘警惕地看着这个骑在马上的人,黑色的斗篷将他的身体包裹得严严实实,就连手也藏在手套里,全身上下只有一对在光下有些模糊不清的眼睛不被遮挡。
影子似乎是愣了一下,察觉姑娘的警惕,慌忙把斗篷扯开,剥出张清俊灵秀的容颜。霎时姑娘好像又被阳光晃了一下眼,她看着这人掩藏在斗篷下捂得有些微红的脸颊,感觉自己脸上也有点温热。
好俊的小郎君……姑娘心想。
少年嘴一咧,露出个有些讨好意味的笑,放软了声音问:“姐姐,这儿离最近的城镇还有多远?”
好一声姐姐,姑娘一下心花怒放,笑着给他指了个方向,说:“你往那儿走,直去二十里。”
少年连声道谢,猫儿眼一转,瞄到姑娘手里的包裹,正要拉紧缰绳的手放缓了,“姐姐,你这是要去赶集吗?”
姑娘点点头,少年就又露出那种看得人心根子软的笑容来,他道:“我买一点姐姐的东西当道谢吧。”
“不用这么麻烦呢……”姑娘正要拒绝,少年就已不知从哪掏出来一锭白银,吓得姑娘连连摆手,“哪用这么多呀!几文钱就可以了”
“噢……这样啊,我不太懂这些。”少年挠挠头,身下的马儿像是听懂了一般,不屑地打了个响鼻。
姑娘被他逗笑,抖开了包裹让他看里面的绣样,都是女儿家爱用的纹样,桂花鸳鸯之类的。少年俯身仔细查看,说:“那就这个柿子的手帕吧!柿子好吃。”
细细给少年结清了钱,姑娘随口问了一句:“小郎君这是赶着去哪呢?”少年忙着欣赏手帕上刺绣的针脚,也没多想就坦白道:“受人之托到百兵山庄帮忙去。”
姑娘眨了眨眼,看着少年手里的手帕慢慢抿紧了唇,当少年看向她时,她马上露出个轻松的笑脸来。“那小郎君慢走。”她说。
“多谢。”说着少年一拉缰绳,马儿便踏步起行。
眼看着少年策马远去了,姑娘才转过身,慢慢往前走去。她的裙摆扫过银白的积雪,搅动起阵阵冬日的寒意,伴着不远处村庄逐渐苏醒而传来的犬吠鸡鸣,她也模糊在洒落的阳光里。
***
乐容在原野上策马奋力奔行着,他计划在明天到达兖州城,只是他已赶了一夜的路,陪伴他的马早就累得喘息不止,他拍了拍马儿的脖颈安抚道:“还有二十里就能找到歇脚的地方,到时候我给你换最好的草料。”
马儿对他画饼的行为不太买账,但还是听话地向前跑着。乐容夸马儿是好孩子,在它耳边念叨了一路,直到城镇重叠的屋顶出现在视野里,一人一马绷紧一夜的思维才悄悄放缓。
半月前,乐容半梦半醒间被恩师一剑从他温暖的被窝里挑飞,吓得他发出一声尖叫,屋檐下挂着的冰凌断裂了一截,摔在青石上发出一阵清脆的声响。
鹤发童颜的老者蹲在乐容面前,被皱纹包围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细线,带着让乐容心里警钟大作的笑意对他说:“徒弟,你该下山了。”
乐容一个挺跃从地上跳起,不解地看着自家师父:“什么意思?师兄不是前日才下山去采买吗?我下去做什么?”
老者挪到乐容床边,施施然坐下,还不忘替乐容扯平了被子,直到乐容的疑惑都快转为急躁了,老者才开口。
“不是采买。乐容,你该下山了。”
说话时,他刻意加重了“下山”的语调。
乐容听出师父另有深意,面上一凝,上前拱手低眉道:“请师父吩咐。”
“昨夜天有预兆,你有机缘将至……只是这机缘不会自己找上你,留在山上便白白错过,你须得下山亲自去找。”
“可有线索?”
“天机难察,你下山后遇到什么事情就去做吧。”
乐容顿了顿,有些犹豫地又开口:“师父……这都要腊月了,前段时间挂上去的腊肉我还没吃到呢。”
青阳子眉头一抽,举起自己的剑鞘就要抽,被乐容慌张躲开。“臭小子!就惦记着吃,今天就给我滚蛋!”青阳子怒喝着,在房里追着乐容抽打,引得刚采买归来的师兄还提着鸡鸭未放就匆匆赶来小师弟的房间,劝架时忘了手里的东西,那些家禽落地就在房里乱窜,不大的山间院落一时乱作一团。
乐容下了山,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做什么,在山下漫无目的地闲逛了一段时间,好在他家人知道他下了山,飞书一封建议他到兖州去。
兖州的百兵山庄是武林中一个以铸造闻名的势力,背后是兖州名门楚家,不少江湖名侠的武器都出自百兵山庄,而其立身根本乃是一门历代家主口口相传的冶炼术。只是百兵山庄多年前曾被迫卷入朝代更替的争斗,传到了现任家主这一代,竟是子嗣艰难,老庄主力不从心,可直系内只有一位长女适龄,宗族内也无合适的过继人选,无奈之下,老庄主只能匆忙为独女招婿。本来定了兖州张家的一位才俊,对方同样是武林中人,师门也颇有美名,老庄主对这门姻亲非常满意,但婚期前半月,老庄主那位独女却突然失踪,百兵山庄同张家几乎要将兖州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有找回这失踪的大小姐。老庄主气血攻心,大病一场,于是百兵山庄紧急向长空盟求助,请长空盟前来协力,承诺事后百兵山庄会加入长空盟。
又说到这长空盟,乃是武林正道中数个强势的大门派领头建立的一个势力。最初是由于江山更替波及了武林,江湖豪侠们联合起来为了谋求出路而建立的,因为帮助了现在的皇家夺权,所以在后来与皇家达成了朝堂江湖互不干扰的共识,数十年过去已成为武林正道共同的领袖。
乐容家倒不是长空盟的一员,只是他家是在全天下都颇负盛名的望族,往长空盟里介绍个人帮忙的面子还是有的。左右乐容也得自己找些事干,干脆就揣着家里寄来的信,独自一人往兖州来了。
“掌柜!要间客房!再帮我照看好我的马!”
“好嘞!”
从师门往兖州赶,一路日夜兼程,累得乐容一到客栈就匆匆招呼店家给他安排间好的客房。伙计瞄到他翻身下马时斗篷下露出的一点绣有暗纹的精细衣料,殷勤地迎上去,点头哈腰地接过他手里的缰绳。乐容则是径直往客栈内去,来到掌柜的台前,同掌柜吩咐道:“要好的,再送些热水和饭食来。”
客栈掌柜附声应了,同乐容算了银钱,乐容在兜里掏钱时,那方早上刚买回来的手帕顺着他的动作从兜里掉出来,而乐容未察,一心想着睡觉,闷头转身就要走。
这一转头,乐容咚地一下撞上了背后一来人的肩膀,连同掌柜,三人俱是吓了一跳。“哎哟……”乐容捂住了鼻子,眼前一片闪光。
“……小心,可受了伤?”
乐容听见面前人询问,摇了摇头,口中连连道歉,是他有些莽撞了。
待他眼前清明,才看见眼前站着的是一高大男子,正一手扶着自己戴着的羃离,一手扶在乐容臂侧。羃离黑色的纱幔被男子扶帽的手撩开了些,只一瞬,重重纱幔就又掩盖了下来,乐容恍惚间好像看到一对剑眉星目,那眼瞳的颜色似乎有些奇异。
“没事就好,莫要再这样横冲直撞了。”男子见乐容没事便收回了手,同掌柜的说话去了。
乐容晃了晃自己昏昏沉沉的脑袋,正欲上楼梯,突地又被身后声音叫住。“小兄弟且慢。”
“啊?”乐容懵懂回头。那神秘男子正弯下腰,再起来时,手中多了一抹白色。
“是你掉的东西?”
“呀!何时掉的?多谢这位仁兄。”乐容摸摸口袋,果然没了那方手帕。
他折回柜前,伸手出去正要接,男子却迟迟不递,修长的手指捻着手帕上那柿子的刺绣,不知何意。
“这位仁兄?”
乐容出声提醒,男子这才将手帕递回:“见谅,我观这绣工技艺……特别,一时出神。小兄弟,你这手帕是家人所制?”
听他语气平静,态度诚恳,乐容便说道:“早上途经西边一村落,在那儿买的。”
二人道了别,乐容径直去了客房,屁股沾上柔软的被褥的那一刻,连日赶路的疲惫一拥而上,乐容连衣服都没来得及脱,眼前一黑就睡了过去。
***
等到乐容再睁眼时,已是明月当空,房内的案桌上摆着几道小菜并一碗臊子面,浴桶里也放了水,当然这些都失去了温度,冷冰冰的,不知放了多久。乐容睡眼惺忪,依稀记得睡梦时有人喊他起床,被他迷迷糊糊赶走了,想来应该是店家来送吃食热水的时候。没办法,他缺点不多,贪睡算一个,不想起的时候非得师父师兄动手才行。
抻了抻四肢,乐容感觉连日的疲惫一扫而空,便要翻身起床。只不过身体刚动,乐容就有一种微妙又诡异的危机感,他抽了抽鼻子,虽然并没有闻到什么,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混杂在空气中。
不对劲。
他呼吸一凝,视线在昏暗的房间内扫过,没有发现什么异样。于是他不动声色地下床,静步走到灯台处,摸起灯台旁边的火石。
银白色的月光透过窗户纸,让房间内的一切都笼罩在一层朦胧的灰色中。房外不算安静,楼下大堂正不断传来推杯换盏声,大概是其他的住客。还有风声,明天应该天气不太好,可惜今晨明艳的阳光了。总之,这间客房现在和“安静”是搭不上一点边的,但是在乐容耳中,整个世界都安静得可怕。
啪——
火石敲击,火绒沾上那点星火登时燃烧起来,点燃了泡在油里的灯芯。灯光一下子充盈房间,驱散了房内那昏昏沉沉的黑暗。同一时间,就在乐容头顶,一声瓦砾异响出现,轻微得几乎要与风声融为一体。
有人!
电光石火间,乐容抄起行李中用布条缠绕得严严实实的长条物件,一头往窗外撞去。
客房的窗户正对着客栈的后院,马厩也在这,乐容落在院中的时候把马吓了一跳,惊慌地发出一连串嘶鸣。乐容稳住身形,忙抬头回看,他房间的房顶上赫然有一道黑色人影,正作半跪状。对方应该也没想到乐容突然行动,似乎有些愕然,呆愣片刻后翻身就欲逃离。
“站住!”
乐容两步跃上房顶,但对方也是个好手,他连对方的衣角都没摸到,眼看人瞬息之间就已离开客栈,乐容也只能赶紧提气追赶。
两人在月色下飞速从城镇上空跃过,连续翻越十数户仍未有结果,那人见乐容追得紧,脚步突然一转,反朝乐容奔来。乐容受惊,脚下猛地一刹,重重踏在瓦片上。如果是一般情况,这只会有两种结果,一是瓦片支撑住了,乐容挡下这反向逃离的神秘人;二是瓦片滑飞出去,乐容一个重心不稳摔倒在屋顶上。但是乐容此时正拿着东西,而且很有分量,所以这里出现了第三种结果,乐容脚下的瓦片啪的一下断裂,他的一条小腿一下陷入这户不知名人家的屋顶。
“哈?!”乐容不敢置信,而那神秘人则从他头顶跃过,似乎还转头看了乐容一眼。等乐容费了老大劲把自己的腿从屋顶上拔出来,抬头去寻,对方早已消失不见。
“……”
乐容郁闷至极,感觉月亮都在嘲笑他,就连寒风吹过,也被他当成了阵阵嬉笑。他张了张嘴,话语卡在喉咙里,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再低头,倒霉屋主正难以置信地站在屋里,透过这个被他踩塌的洞同他大眼瞪小眼。
“……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