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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蝴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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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了外界的吵闹声侵扰,崇予睡得格外踏实,当他在一片漆黑中睁开双眼时,月光透过玻璃窗照了进来,冷冷清清,落在略显凌乱的床铺上。
崇予起身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打开手机看了一眼上面的时间,便站起身拧开房门走了出去。
客厅里并不是全然的漆黑,霓虹广告牌的灯光透过阳台的玻璃门照了进来,绚烂多彩,像一场永不会散的烟火。偌大的客厅静悄悄的,隔着厚重的房门,隐隐约约能听到主卧里传来陆柒玖不轻不重的呼吸声。
崇予来到厨房从冰箱里拿了一瓶水,打开喝了一口,然后拿着散发着凉气的水瓶,来到了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望着窗外的霓虹闪烁。
时光匆匆流转,昔日景象已渺,唯余安宁在人间。昔日夙愿,终是得了。
他在沙发上坐了好一会儿,忽然听见拐角的房门被轻轻打开,才回过了神。
崇予转头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看见穿着一身浅灰色睡衣的陆柒玖从屋里走了出来,揉着睡眼问道:“怎么不睡觉?”
崇予看着他,回答道:“睡醒了。”
他顿了一会儿,又道:“吵醒你了?”
陆柒玖摇了摇头:“与你无关,是我自己的问题。”
“什么问题?”崇予问。
陆柒玖没有立马回答他的问题,张嘴打了个哈欠,走到沙发旁坐下,仰头揉了揉睛明穴,轻笑着说道:“明明是我问你问题,怎么反倒是变成了你问我了?”
他闭目的时候,眉宇微微拢起,仿佛在这一瞬将万般疲惫全都汇聚到了此处,此刻的他给人一种易碎品的错觉。
可实际上,他却比任何人都坚韧。
崇予知道这一点。
可是每每见到陆柒玖满是疲惫的模样,他的心头便会忽然涌上一丝异样,明明心头早已空空一片,却不知会何会如此。
窗外的天空不知何时悄然泛起了霞光,藏在树上的知了拉长了调子发出阵阵嗡鸣,远远传来。陆柒玖坐直了身体,从崇予的手中接过水瓶,修长的指尖微微轻拧,打开盖子,喝了一口。
带着凉意的液体顺着咽喉缓缓滑落,过了片刻陆柒玖缓缓开口道:“老毛病了,睡得浅容易醒。”
“这样的情况,多久了?”崇予侧过身,望着他说道。
陆柒玖躲过了崇予的目光,抬手捋了捋额前的碎发,抬眸想了想,然后才开口道:“不记得了。”
明明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怎么会说不记得了?
崇予的眉头倏然皱了皱,说道:“怎么会不记得?”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才响起陆柒玖的声音:“我的大脑又不是电脑硬盘,什么事都能记得清清楚楚。”
“所以你眼下的青黑才会那么严重,为什么不想个法彻底根治呢?”崇予蹙眉问道。
“久疾难治,你没听说过吗?”陆柒玖转头看向他,“放心,不过是小问题,没事的。”
“别动不动就皱眉,会变成小老头的。”他抬手揉了揉崇予皱起的眉宇。
突如其来的亲昵,崇予有些不知所措,抬手拍掉了他抵在自己额间的手,说道:“没大没小。”
“呵——”陆柒玖轻笑一声,收回了手,看着崇予那张怎么瞧都不过二十的嫩脸说道:“这几个字从你嘴里说出来,怎么就那么没说服力呢?”
闻言,崇予狠狠瞪了他一眼:“你!”
他面上气鼓鼓的,可眼中的那一份‘凶’意却并未达眼底,恶狠狠地从陆柒玖的手中夺回那瓶属于自己的水,灌了一口,轻哼一声道:“这是我的水,要喝自己去拿。”
崇予嘴上说着,余光却始终落在与自己并肩而坐的陆柒玖的身上未曾挪开。
过去的自己孤独的太久,总想着能有那么一个人与自己并肩而立一同前行。曾经的他以为那个人会是津舟,可不知何时两人的步伐已然相错,走在了截然不同的路上,终是不相为谋。
看着看着,他落在陆柒玖身上的目光越发深邃,心中竟升起了一股不该有的念头,若是身边之人能与自己并肩而立该有多好……
这般想着,崇予便越是想要了解眼前之人,并且还开口问了:“能跟我说说你的事吗?”
这个问题问得毫无征兆,陆柒玖愣了愣神。
“为什么突然想知道这些?”愣怔了片刻,陆柒玖回过神来问道。
“因为好奇。”崇予想了想回答道,“认识这么久,除了名字、年龄和工作,我对你的其它事几乎一无所知。”
这个问题他并不该问,牵扯到了陆柒玖的隐私,可今天不知为何,他突然特别想知道,当然他的心中也做好了得不到答案的准备。
陆柒玖沉默了良久不曾开口。
他只是靠在沙发上仰头望着天花板,余光偶尔落在崇予身上时有那么一瞬满是复杂。很快,他的目光又回到了天花板上,眸光也已经恢复了往常的平静。
这样的沉默在崇予的意料之中,但他的心中难免还是升起一丝失落。
正当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打破这份沉默之时,就听见陆柒玖开口道:“让我想想,该从哪里说起好呢?”
“我是家中独子……”陆柒玖停顿了许久,嗓音在晨光中温软又模糊,“父亲出生在杏林世家,继承了家族衣钵,成了一名医生,母亲喜欢描摹丹青,是一个画家,自小家里日子过得不错,没受过什么累,吃过什么苦,算是有个让人羡慕的前半生,直到我成年之前,他们都过世了。”
崇予愣了一下。
陆柒玖额间的碎发在晨风中掠过眼眸,他眯了眯眼,侧头看向崇予:“怎么这副表情?不用太在意,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怎么会不在意?崇予只是想知道陆柒玖过往,没想到会解开他尘封已久的伤疤。
听到‘他们都过世了’这一句话时,他的心口没来由地抽痛了一下。曾几何时,他也曾体会过这份生离死别的悲痛。
那时的他还小,不懂这四个字的含义,等明白了,却是再也见不到想见的人了。
崇予皱着眉头,脑海中闪过一些零碎的画面,精气神顿时蔫了下去。
“这是怎么了?”陆柒玖察觉到他的情绪低落,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说道:“怎么还委屈上了?”
崇予转过身去避开了他的目光说道:“没有。”
“有,我都瞧见了。”陆柒玖说道。
崇予没认:“你眼花,看错了。”
“眉头皱的那么紧,是想夹死谁呀?”陆柒玖收回了手,食指轻轻点了点他的眉心说道。
他原本只是想逗一逗某个嘴硬心软的人,但崇予却忽然没了话音,寂静的客厅里响起‘滴答——滴答——’水珠落下的声响。
陆柒玖站起身来到崇予的面前,半蹲着身子看着他问道:“你哭了?”
“没有。”崇予抬手揉了揉眼睛。
陆柒玖‘嗯’了一声,说道:“时间还早,那就再去睡一会儿,我去做早饭,等你睡醒了,就可以吃了。”
说完,他便起身向着厨房的方向走去,还没来得及走出几步,就被崇予拉住了手腕。
只听他说道:“做早饭,你没问题吗?”
想到陆柒玖做饭的手艺,崇予暗暗摇了摇头,虽然他百毒不侵,是什么都不会有问题,但一想到那着实有些古怪的味道,不想味蕾受罪的他还是伸手拉住了陆柒玖的手腕。
陆柒玖猜到了他的顾虑,轻笑一声说道:“放心,都是一些半成品,热一下就能吃。”
“哦。”崇予点了点头,却并未起身回房,而是在沙发上躺了下来。
见此,陆柒玖并未多说些什么,只是转身进了房间,取来一条薄被蹑手蹑脚地盖在崇予的身上。
他的动作很轻,但薄被落在崇予身上时,沙发上的人还是感觉到了,微微蹙了蹙眉。
陆柒玖站在沙发旁,目光落在那张眉目清秀的脸上,站了许久才转身。
他来到厨房,晨曦的微光透过玻璃窗落进来,映照在他高高的背影上。
他手里握着菜刀,动作麻利地切着食材,忽然手中握着的刀轻轻一滑,落在了他修长的手指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血痕。
陆柒玖手中的动作一顿,看着食指的伤口,眉头微蹙,却并未急着处理指间渗血的伤口。
他看着不断颤抖的右手,叹了口气,若此刻有人在身旁瞧见他的脸色,就会发现原本白皙红润的面色,此刻透着一股诡异的青灰色,一寸一寸顺着脖颈往下蔓延着……骨头皮囊都遮掩不住这股死气。
可陆柒玖却丝毫不在意,蹲下身捡起掉落在地上的菜刀,继续处理食材。
晨曦的微风在窗外的高楼间流转,一只白底紫纹的蝴蝶顺着气流,从半掩着的窗户缝隙中飞了进来,乌溜溜的眼睛直勾勾盯着陆柒玖。
瞧见他脸上泛着的青灰色死气,扑棱着翅膀就往这里飞来。
就见陆柒玖竖起食指比了个‘嘘’的手势,蝴蝶便乖巧地停在了他伸出的指尖上。
陆柒玖侧目打量了一眼客厅,往前走了几步,伸手拉上了厨房的移门,才转头冲指尖的蝴蝶压低了嗓音开口道:“你怎么来了?”
蝴蝶轻扑着翅膀,化形成了玉幺奴的模样,看着陆柒玖的面色,轻声说道:“这具身体怎么好端端地泛起了死气?”
她从身上背着的小包里取出一枚泛着幽蓝色暗芒的珠子,递到陆柒玖的面前。
陆柒玖伸手接过那枚珠子,张嘴将它吞入体内,不稍片刻,他面上青灰色的死气便淡了不少。
玉幺奴瞧着他这副模样,憋了半天还是没忍住,开口道:“主人……您悠着点,可别一个用力过猛,把这具身体给弄坏了,到时候可真要成孤魂野鬼喽!”
陆柒玖垂眸瞥了聒噪的小丫头一眼,说道:“幺奴,你知道话多嘴碎的丫头会是什么下场?”
“……”玉幺奴识相地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我让你办的事怎么样了?”陆柒玖将切好的食材放入锅里,说道。
“我查了对秦涘动手的人。”玉幺奴的声音从指缝中传来,说着目光还不由往厨房大门的方向扫了一眼,“外面这人下手可真狠,我们的人找到那两人时,尸体都已经在山里烂透了,瞧着死状活着的时候可没少受罪,真是太吓人了,好可怕哦!”
陆柒玖看着锅里慢慢泛起的热气,笑了一下说道:“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是老样子,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之自当还之。”
说到这个,玉幺奴就十分想要吐槽:‘主人这是没瞧见现场的模样,那哪儿是什么还之呀,明明就是还了千倍百倍好么!’
不过她转念一想,那两人也不是什么好人,若真是好人又怎么会干这些杀人越货的勾当,死了就死了嘛,全当是除害了。
“既然如此,咱们这般算计他,会不会不太好?”玉幺奴心有戚戚道,“他会不会报复咱们?”
陆柒玖道:“咱们害他了吗?”
玉幺奴想了想,摇了摇头。
“既然如此,你怕什么?”陆柒玖提醒她。
玉幺奴拍了拍手:“也对。”
随即她又张了张嘴,一副还想要再说些什么的模样。
陆柒玖没好气道:“吞吞吐吐,成了锯了嘴的葫芦?”
玉幺奴撇了撇嘴,好不容易挤出一句话来:“我就是想问,他脾气那么坏,主人究竟瞧上了他啥?”
陆柒玖嗤笑一声:“脾气坏?”
玉幺奴点了点头:“一言不合就出手杀人,脾气还不坏?”
陆柒玖敛眸扫了她一眼,轻声说道:“我就瞧上他这一点了。”
“咦——”玉幺奴往后退了几步,没想到自家主人居然喜欢这种类型的,当真是人不可貌相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