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吞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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炎光靠在崇予微凉的怀中，肩膀微微颤抖着，泪水顺着下颌线滑落，砸在米白色的地毯上，晕开一团细小的水渍。
他没有放声大哭，只是将脸深深埋进崇予的颈窝，压抑的抽噎声像只被掐着喉咙的小兽，千年夙愿崩塌的空洞与委屈，让这个早已独当一面的红笺坊主，此刻活像个迷惘无措的孩子。
崇予微微叹了口气，掌心覆在他温热的后背上，轻轻顺着脊背摩挲，嗓音柔和得近乎叹息：“好些了吗？”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了许久，直到肩头的颤抖渐渐平息，炎光才缓缓抬起头，睫毛上挂着未干的泪珠，依旧垂着脑袋，一言不发地跌坐在地上，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地毯的纹路。
崇予垂眸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他心里清楚，炎光的这块心病得他自己想明白才行。小七虽然年纪不小了，可在某些方面，依旧像个需要庇护的孩子。归根结底，多半是因为他这个当师父的总是操心太过，事事替他兜底，才会如此。或许，他也该试着学会放手，让小七独自成长了。
崇予站起身，衣摆扫过地毯，带起细碎的尘埃，他回眸瞥了一眼躺在床上依旧眉头紧锁的沈晏，心中思忖着，炎光现在的状态估计也没法替沈晏解咒了，为今之计只能用那个办法了。
“小七，你知道为什么旁人总说我是魔头吗？”崇予转过身说道。
“嗯？”炎光抬起头，望着眼前之人的背影，眼底闪烁着一丝疑惑。
其实六界中那些关于他的传言并不都是虚假的，有一部分是真的。比如魔头一说，他的体内流淌着蠢蠢欲动的魔族血液，说他是个魔头倒也没错。
房间内的气氛陷入凝滞，崇予额前的碎发无风自动，黝黑的双瞳被诡异的猩红侵染。
自打记事以来，炎光从未见过这样的崇予。
“我的身上流淌着魔族的血脉。”崇予回首，对炎光露出一抹冰冷的笑意，往前走了几步，来到沈晏的床前，“其实，我并没有你想得那般好。”
话音未落，他便运起灵力，打破了压制沈晏体内诅咒的聚阳阵，随着金色光芒散去，黑雾瞬间放肆恣意起来，从沈晏的体内翻涌而出。
崇予激发着体内的魔族血脉，试着伸手触碰四散的黑雾，白皙修长的指尖勾住其中一缕黑雾，下一秒，它便犹如受到某种诱惑，顺着指尖拥入他的身体。
那是一种难以用言语描述的震撼……
无数的黑雾涌入他的体内，房间内充斥的腐朽秽气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股恐怖的肃杀气息。
看着眼前正在发生的一切，炎光的心头涌上一股强烈的不安。他站起身，想要扑上前阻止，却被崇予身上散发的魔气逼退。
强烈的气息几乎压得他睁不开眼，抬手挡在身前抵抗，才勉强睁开，发现崇予的漆黑的双瞳已然变成了一片猩红。
“师父——”炎光呼唤着他的名字，“快住手！”
崇予微微侧过头，瞧着身后呼喊自己的眼光，并没有停手，而是低声嘱咐他：“若我迷失了心智，杀了我，不要犹豫。”
“您又要丢下了吗？”炎光猩红着眼，一步一步艰难地向着崇予走去，“以前我能力不够，救不了师父，也救不了师姐他们，但这一次，不一样了……”
崇予沉声道：“不要胡来。”
炎光咬牙道：“前世的恩怨我可以不管，你想要救津舟的转世我也可以不阻拦，但是我唯独不能亲眼看着师父您死。”
回忆着过去，他永远都是那个被众人保护，也被众人最终遗弃的那一个。
炎光眼眶赤红，哽咽着质问道：“为什么每一次被抛下的都是我？明明我已经很努力了，想要保护师父，保护师兄师姐。”
他越想越不甘心，体内的灵力随着情绪的起伏而暴涨，召唤出了自己的武器鎏金扇，狠狠朝着崇予与沈晏之间劈去。
“住手！”看着劈来的鎏金扇，崇予转身想要阻拦，这一扇子下来，哪怕炎光修为再强，即便不死也得重伤，可他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流光溢彩的扇子与黑雾触碰的一瞬，一团耀眼至极的白光在屋内爆炸开来。
那道白光的威力极大，几乎掀翻了房间内的所有东西，就连整座房子都颤了几颤，屋内的三人也全都被震飞了出去。崇予身经百战，眼看情况不对，下意识有了防备，被震飞的瞬间，左手撑地借力，化去袭来的冲力，跪蹲在地上口中吐出一大口血。
炎光被冲击力掀飞撞到了墙上，纵是受了重伤，闻到屋内骤然出现异常刺鼻的血腥味，还是艰难地挪动着身体，想要查看崇予，嘴里含糊不清的喊着：“师父……”
崇予抬手擦去唇上的血渍，强撑着说道：“别过来。”
吞噬被突然打断，之前涌入体内的黑雾此刻正在体内蠢蠢欲动，翻江倒海，四处乱窜欲破体而出。体内五脏六腑被外力强行拉扯，浑身撕心裂肺的疼痛，让他就连倒吸一口冷气都变得异常艰难。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崇予白皙的脖颈出现一片瘀黑，似活物般在皮下游走，那是九世诅咒的咒痕，也是沈晏体内诅咒转移到他身上的证明。
他原本打算将沈晏体内的九世诅咒全部转移到自己的身上，用体内的魔族血脉强行吞噬九世诅咒，以此来达到解除诅咒的目的，却被炎光给强行打断，九世诅咒只转移了一部分，剩下的依旧留在了沈晏的体内。
想到这里，崇予强忍着身体的剧痛，微微抬头，瞟了一眼倒在地上的沈晏的情况，只见围绕在他周身的黑雾已然散去，未见凝聚之势，显然之前转移起到了作用，压制住了爆发的诅咒。
见此，早已是强弩之末的崇予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身体也随之骤然崩塌，砰的一声倒在了地上，瘀黑的咒痕迅速布满了他的全身，让他这具本就不似正常人的身体，看起来更像一具失去生机的腐坏尸体。
就在他陷入昏迷之际，走廊中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伴随着莫局焦急的呼喊：“秦先生，没事吧？里面情况怎么样？”
紧闭的房门被猛烈的敲击着，却始终没有得到回应，跟在莫局身后的陆柒玖眉头紧皱，往前走了两步，也不顾莫局的阻拦，对着紧闭的房门狠狠踹上了一脚，发出‘砰’的一声巨响，房门缓缓打开，屋内一片狼藉的景象震惊了在场的众人，桌椅翻倒，玻璃碎裂，米白色的地毯被血迹与黑雾残留的痕迹侵染，屋内的三人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全都生死不明。
陆柒玖一眼便瞧见倒在地上的崇予，疾步闯了进去，来到他的身旁，指尖抚上他冰冷的脸颊，触及瘀黑的咒痕时，心脏骤然一紧，声音沙哑着呼喊他的名字：“崇予！崇予！醒醒，快别睡！”
“陆先生，这是什么情况？”莫局来到陆柒玖的身后询问着几人的情况。
陆柒玖摇了摇头，抱起崇予便往外走，一边走一边说道：“送他们去医院，他们的情况特殊，要去私密性最好的医院。”
闻言，莫局沉思片刻，觉得陆柒玖说得有理，立马着手让人安排，将几人送去了私密性最好的军区医院。
崇予昏迷了许久，意识浑浑噩噩间，像是坠入了一片温热的雾霭。
朦胧中，他仿佛回到了千年，那时他还不是六界闻之色变的魔头，只是个被他族唾弃排挤的混血少年，整日生活在山林中，过着东躲西藏的日子，而津舟，也还未登上九重天君上之位，只是个落魄流落凡间的的神族皇子，昔日的华服锦袍早已破烂不堪，脸上沾着污泥，却依旧挺着笔直的背脊，在山林中被追兵逼得走投无路。
那天，隐约是个雨天，雷声隆隆，雨水打湿了他单薄的衣衫，藏身在巨石后，看着那个比自己高半个头的少年被追兵围在中间，明明已被逼入绝境，却还紧紧攥着一把断裂的短剑，做着殊死一搏。
看着少年决绝的背影，他鬼使神差地冲了出去，用刚学会不就得的粗浅法术引开了追兵，将狼狈不堪的少年拽进了自己暂居的山洞。
阴暗潮湿的山洞里，燃着一小堆篝火，噼啪作响的火星映着两个少年青涩的脸。死里逃生，被人救下的津舟红着眼眶，倔强地不肯落泪，只是抱着膝盖，沉默不语。
崇予坐在一旁，默默递过一枚野果，声音干涩：“哭吧，没人看见。”
一句主动的搭话，是他们十年相伴的开端。
他们在山林中避世而居，崇予教津舟如何在林间狩猎、设置陷阱，津舟则教会他如何辨识有毒的植物，指导他修炼灵力提升修为。
那时的他们，虽因身份之间的差异产生隔阂，总是看不惯彼此，崇予嫌弃津舟做事总爱瞎讲究，思虑太多婆婆妈妈，津舟则是嫌弃他不管做什么都不动脑子，总爱拳头先上，野蛮粗俗……就在这般日复一日的相处中，两人不知何时就成为了彼此的依靠。
白日里，一起在林间狩猎，夜晚围在篝火旁，说着不着边际的梦想，崇予希望以后所有像他一般的混血能被六界中人所接纳，再也不用过上猪狗不如的奴隶生活，而津舟则想重返九重天，弄清楚自己的三皇兄弑父杀亲的原因。
而这个机会很快便来到了，永夜族的族人追寻着蛛丝马迹来到了他们所居住的森林，找到了流落在外的津舟，他们想要带他离开这里，重回九重天，从他三皇兄的手中夺回神族君上的位置。
看着跪在地上的永夜族人，津舟陷入了深深的沉默，他想回九重天弄清真相不假，却不想从三哥手中夺走君上的位置。他的父神膝下共有七个孩子，三子四女，其中大哥，四姐、六妹、七妹与他皆是一母所生，二姐是大伯的女儿，大伯死后被父神收养，众兄弟姐妹中，唯独三哥的生母不明，是父神从外面抱回来交给母神抚养的。
小时候，他们几个兄弟姐妹之间关系都很好，大哥因年长他们许多，自幼被父神寄予厚望，要学习各种政务，时常不在他们身边，因而，津舟与三哥之间的关系最为亲近，小时候他常因不学无术而被父神责罚，都是三哥悄摸着帮他把那些责罚做完。
“崇小予，你说我该跟着他们回九重天吗？”津舟望向崇予问道。
崇予沉默良久，才开口道：“你不是一直都想要个答案吗？”
津舟垂眸，轻轻点了点头。
“既然想知道答案，就大步流星往前走，不要回头。”崇予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将津舟的身体往前推了推，低声道，“我会一直在你身后的。”
崇予的意识不断在回忆与现实间反复拉扯，那些温暖的、痛苦的、遗憾的片段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牢牢困住。身上的咒痕灼烧着，魔族血脉与九世诅咒在体内疯狂冲撞，每一次碰撞，都像是要将他的神魂撕裂。
“崇予……崇予……”
恍惚间，他好像听见有人在耳边呼喊着自己的名字，声音带着熟悉的清冽，混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那声音像一束微光，穿透了厚重的雾霭，让他混沌的意识有了一丝清明。
他费力地抬了抬眼皮，想要睁开眼，眼皮却重如千斤，怎么也睁不开。慌乱间，指尖似乎触到了一片温热的掌心，带着稳定的力道，紧紧握着他，像是在传递着某种力量。
“崇小予，别睡了……太阳晒屁股了，我还等着你做饭给我吃呢。”
听见呼唤，崇予的喉间溢出一声微弱的呻吟，胸口的剧痛渐渐被一股暖意驱散。他知道，那是陆柒玖的气息，是这个凡间遇到的、毫无血缘关系，却愿意拼尽全力护他的人。
还有炎光，那个记了他千年、恨了他千年，却依旧在关键时刻放不下他的徒弟。
意识渐渐回笼，那些尘封的过往如同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淡淡的怅然。他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雪白的天花板，鼻尖萦绕着浓郁的消毒水味，与记忆中苍梧山的草木清香截然不同。
陆柒玖趴在床边，眼底布满红血丝，见他睁眼，瞬间直起身，声音沙哑却难掩欣喜：“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崇予动了动唇，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陆柒玖连忙递过一杯温水，小心翼翼地喂他喝下。温热的水流滑过喉咙，驱散了些许灼烧感，他才勉强挤出几个字：“这里是哪儿？沈晏……怎么样？”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吞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