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鹤》凭栏月

3、无荒 洛引川当然

　　万鹤醒来后，还有些恍惚，跌跌撞撞起身洗漱，竹盆没拿稳，就要垂直掉在地上，洛引川忽然出现伸手接住了竹盆。
　　万鹤反应过来，连声道谢。洛引川没说什么，皱了皱眉，目光扫过万鹤的脸，最后定格在那双有些肿的眼睛上。
　　“怎么了？”清晨刚醒来时，声音总是有些沙哑，洛引川原本的声音就富有磁性，此刻略微低沉，极具诱惑力。
　　万鹤没有像昨日一般言笑晏晏，只是摇了摇头，说：“没事。”说完之后他又莫名觉得不该对着洛引川如此，于是挂上了一点牵强的笑容。
　　“不想笑就别笑了。”洛引川双眉依皱，看着万鹤。
　　万鹤听罢抬头对上洛引川的眼睛——后者眼睛深邃，眼尾狭长，凝眸时如同深千尺的潭水，波澜不兴，却足以摄人心魄。
　　万鹤心想，桃花眼定是这般了。
　　见万鹤直勾勾地盯着自己，洛引川下意识觉得有些局促，摸了摸自己的衣服。触碰上那柔软的面料，洛引川开口说道：“衣服，我洗了还你。”
　　于是洛引川就这样承受着万鹤细细打量的眼神，直到最后那双眼睛映出自己的脸，然后绽开一个晴朗的笑容。嗯，晴朗，请允许洛引川这样形容。
　　“这衣服，还挺衬你的。”
　　洛引川不知道这件衣服的来历，不知道这件衣服的珍贵性，只当是万鹤普通的一句夸赞，没作什么反应。
　　这蓝缎霓裳，当初许婆婆虽在缝纫时，特意做大了一些，但如今穿在洛引川身上，仍是有些紧短。但洛引川身姿挺拔端正，宽肩窄腰，不显健壮，丰神俊朗，蓝色相配，敛去些许凌厉，平添几分温柔。
　　说来也奇怪，昨日初见洛引川之时，对方一身玄衣，衣袍品质上乘，脚上一双黑色长靴未起褶皱。这身装扮，不是寻常人家该有的，如若是王室贵族......
　　万鹤眯了眯眼，看向洛引川的眼神不自觉带了些探究意味。
　　洛引川不知万鹤心中所想，从一旁递给万鹤一杯热茶。
　　万鹤挑了挑眉，显然有些意外，从洛引川手中接过茶。过程中他注意到，洛引川的手指纤长、骨节分明，但是有一些老茧，茧子的位置与常做粗活的人的位置不同，万鹤记得书中写过，掌心处、四指指肚有茧，那人定常用剑。
　　难不成是个武将？又或者是行走江湖的侠客？万鹤总是爱想一些离自己很遥远的东西。
　　洛引川跌至谷底时披头散发，身受重伤，却有惊人体魄，恢复极快，如果是一位将军，好像也不难理解了。悬崖之上，发生了什么事，会是这位将军应付不了的？
　　思及至此，万鹤眼睛原本就微微发红的眼睛，此刻看向洛引川的眼神中带着一些怜惜和不甘，好像面前这位公子不应摔进泥沼，深陷其中，应是那天中月，无暇不染风尘，万刃中穿梭而过，无人能敌。孰知，这副模样落在洛引川眼里，则变成了楚楚动人。
　　洛引川注视着那双明眸，咳嗽了两声，哑声道：“万公子。”请自重。
　　洛引川当然不知万鹤如何想他高高在上，就像此刻万鹤同样不知对方突然叫他是为何。
　　万鹤端起茶品了品，说：“嗯？作甚？”那茶的温度刚好，不冷不烫，带着一抹清香，沁人心脾，苦中带甜，不似传统的茶。万鹤心中一喜，“这茶真不错，你还会烹茶？”那眼睛流动时灿若星辰，下颌嘴角上扬，皓齿微露。洛引川忽然发现，原来万鹤右侧脸颊有浅浅的、小小的一个梨涡。
　　洛引川闻言错愕，摇了摇头，说：“不会。只是昨夜无意中看见了一株植物，就想摘几片叶子来煮一煮。”
　　“什么植物，我看看？”万鹤精通医药，尝过许多味道，却从未喝过这般味道的茶，以为又是新长出的草木，很是好奇。
　　酒回香村被悬崖隔绝、被山谷环绕，与世无争，这里春风沉醉，夏昼长光，秋扫风尘，冬雪哺生，日日百花齐放，万物有灵，有十余户人家的碎碎念念，有十余户人家的岁岁年年。
　　这里的泥土总是混杂着花的芳香，树木的位置不一，有的挤在一起遮蔽天光，有的遥遥相望，棵棵树根深扎地底，枝干粗壮，枝叶宽大翠绿，四季开出不同颜色的花，有一些花在夜晚还会发出淡淡的荧光。
　　所以这里总会生长出新的植物，或千奇百怪，或遗世独立，或娇艳欲滴。
　　洛引川这便带着万鹤去了庭院外不远处，一棵巨木旁，有几丛深绿灌木，灌木丛上的叶片不是寻常形状，而是纤细的盘旋而上的，好几片挤成一团，像深绿色的花，展现出盎然生机。
　　“居然是‘无荒木’！原来把它的叶片用来煎煮竟是这般好味道！”万鹤感到非常惊喜，连忙凑近仔细观察，后又眨了眨圆圆的杏眼，看向洛引川，“洛引川，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你先前说的，记忆受损，是骗我的？”
　　洛引川并未正面回答，面无表情道：“能骗过你吗？”
　　万鹤撇了撇嘴，冷哼一声，“谅你也不敢骗我。”
　　万鹤医术高明，慧眼识珠。于他来说，洛引川脑部的外表伤口虽浅，但内部有创伤，是显而易见的，只是救回来之后不能准确判断出脑部到底哪里有问题。自对方口中说出“记忆受损”这等生僻病症，终不曾怀疑。
　　有些东西可能就是天注定吧，你看见他，就会抛弃过去、将来，义无反顾。
　　“那你到底怎么知道的？我以前尝过无荒木叶，很苦，上面的根脉也没有一点特别的地方。”万鹤皱起眉头，百思不得其解。
　　“我说过了，无意中看见而萌发的想法，”洛引川看着万鹤皱眉的样子，不由得也微微皱眉，补充道，“也许，每种植物也不都是为了治人而存在的。”
　　万鹤听到后一句，愣了一瞬，而后原本紧皱的眉头骤然放松，勾唇笑道：“你说得没错！这里的秀丽都是一草一木筑建的，即使是茫茫大地上随处可栖的一粒尘土，也不可或缺，”他摘下一簇无荒木叶，端详着，“是我只知道看它们的用途了。”
　　万鹤又回头望着这片风景，朝阳日日升起，日日生辉，亘古不变，照耀着连绵的群山，照耀着每寸土地，照耀着他们。
　　似是想起什么，他又走了几步，凑到洛引川旁边，笑嘻嘻地神秘道：“你知道无荒木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吗？”
　　洛引川很配合：“为什么？”
　　“走，给你讲故事！”话毕，万鹤拉着洛引川的胳膊，纵深一跃，蹬上巨木树干，再脚一踏，踩上一根粗壮的枝干，“坐下说。”
　　巨木枝叶繁茂，但粗壮枝干周围没什么枝叶，许是被人修剪过。
　　果不其然，万鹤带着一点小骄傲，说：“我庭院外的这棵树是酒回香村里最大最高的一棵，爬上来，可以看到很远的地方，视野很好，我专门剪过枝叶，这样就不会挡住视线啦。”
　　洛引川与万鹤并肩坐在枝干上，可以看见百步之外的几个壮丁磨着刀斧，孩童林间嬉戏，河流蜿蜒，几个妇人在泉水边洗着衣裳。微微侧头能看到那百丈高崖，云雾缭绕，长片常春藤如海浪激荡。还有远处连绵的群山，散着璀璨金光，看不真切。
　　耳边有万鹤干净清透的声音，空气中弥漫着淡淡花草香，洛引川突然涌上一种陌生的感觉，好像自己以前从未体会过，应叫岁月静好。
　　“还有人。”洛引川突然开口，说道。
　　万鹤不明就里，啊了一声。
　　洛引川没看万鹤，目视着前方，眼眸深邃，“让这里美的，还有人。”
　　万鹤听后一怔，靠近洛引川那一侧的耳朵微微发热，慢慢烧成红色。他瞥了眼洛引川，见对方没看自己，伸手挡住了那只不争气的耳朵，假装摸头，刻意地清了清嗓，“咳咳，让我这个前辈来告诉你，无荒木为什么叫无荒木……”
　　万鹤将“木”字音调拉得很长，洛引川等半晌也没等到万鹤继续讲。
　　他疑惑地转头看向万鹤，后者感受到目光，也转头，双目相接。
　　洛引川看到万鹤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眼睛向上瞟，嘟了嘟嘴唇，语速极快地说：“其实我也不知道。”
　　一缕风吹过，枝叶随风摇曳，两人悬空的衣摆飘起来，时而缱绻，时而分离。
　　万鹤双手撑在枝干上，荡着腿，没等洛引川回答，又自顾自地说：“但是我知道这座山谷的故事。”
　　洛引川目光挪到万鹤两条修长的腿上，没看几眼就又转移了目光，直视着前方，“请讲。”
　　万鹤缓缓开口：“其实也不是故事，是个传说，还是村里一个婆婆给我讲的……”
　　“传说这里以前是一片荒土、顽石、横飞的水流，完全不似现在山清水秀、是块风水宝地。本也应当是，毕竟这里被悬崖挡住，位置很低，还有群山包围，山谷地形，路途坎坷、崎岖。可你看现在，有这么多奇珍异草，还有许多根本叫不出名字的花草树木，悬崖之上的世界根本寻不到。这是为什么呢？”万鹤自问自答，“据说是有一对璧人爱侣来到这里，相拥缠绵，然后，这片土地突然像是活了一般，不断长出新叶，速度迅猛，没过多久，这里就变得绿草如茵、繁花似锦。悬崖上本该有个急湍瀑布，也被常春藤覆盖，只有一个洞口吐露一泓山泉，顺崖而下。
　　有人说他有幸看见了这里于瞬息之间焕然一新，充满生机，之所以会这样，就是因为那对璧人，于是大家就把这座山谷叫做‘情人谷’，往后年年有许多坠入爱河的爱侣来到这里，私定终身，或是共享良辰美景。那时候，我们身下这棵巨木叫‘安意树’，挂满了许多痴人眷侣的心愿。还有的人是不堪外界浮沉，迁居于此，幽居避世。
　　不过由于这里实在太偏僻，渐渐地，很少有人再来到这里，情人谷也就渐渐被遗忘了。但是仍有人偶然听闻这则传说，相信传说，相信那些好像很渺远的东西，义无反顾来到这里，又或者有人误入这里，然后爱上这里，还有寻仙访道的人，来这里吸收天地灵气。当然，也有人离开这里，去看一看那大千世界。
　　当一个地方有了人气，那便有了它的名字，所以情人谷里有块地方叫‘酒回香村’，因为有户人家精通酿酒，酿出的酒香溢四方，沁人心脾。现在还有呢，每逢佳节，就有几人挑着几坛香醇的酒，天还未亮，走上两个时辰，跋山涉水，到市集去卖，能赚不少银子。好像，如今的那户已经是最初来到这里的先辈隔着好几代的后人了，真是一脉相承，靠着酒还打出了自己的招牌。我也是哦，我的医术方圆几百里无人不晓。所以现在，酒回香村的名号可比情人谷出名多了，也几乎没有人再来这棵树下寄托心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