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苔殿》龙泽川

5、舍不得

　　陈子坤恋恋不舍地跟着纪燃回家，留有一点小遗憾，到家后他还不死心，坐在沙发上，到网上想要搜寻。

　　签名已经炒到天价，陈子坤望而却步，只好停手。纪燃没有在客厅久留，回了自己卧室。这是极少的情况，多数情况他都会到客厅加班。

　　他拿出了那支票根，不知道该把这宝贵东西放哪里。呆站片刻，他放到了书柜中，透过玻璃就能看到镭射票。

　　陈子坤靠在门边，不知道看了他多久。抱着双臂，似笑非笑地看着纪燃，“我以为你是个工作狂，要工作呢，老是看这票做什么？”他总是聪明地看破一些事，但是他什么也不说。他也不让人猜，但是他会坏心眼的告诉你，他知道了，看穿了你内心自己都不知道的东西。

　　但是纪燃是免疫这类调侃的，他没有接话，而是在想设计师的叮嘱，要好好收藏。

　　光晕中票上的图案绚丽而神圣，宛如教堂中拼花玻璃，装点着纪燃的书柜。

　　他垂眼看着票，看起来乖得不行。

　　纪燃对着光看那支签名，轻轻念出声，“江……枫。”

　　他忍不住问陈子坤，“这是他的真名吗？”

　　陈子坤点头，“应该是吧。就是传说中的江家，他们的独子。早年父亲就经商，转到房地产里，在本市有房产，不知道他上那里去住没有。”

　　说话间陈子坤也纳闷儿起来，纪燃从来不关心这类娱乐新闻。

　　或许是学术上太过于顺利的通病，学生时代纪燃成绩名列前茅，一帆风顺，打小没让阿姨操过心。等进入了社会，那就不是读书好能解决问题，纪燃显得太过于……木讷。

　　无论江燕心怎么说纪燃，纪燃都无法像陈子坤这样自来熟，不消片刻就跟大家打成一片。

　　陈子坤这类人他们天生就像是会跟人打交道，无师自通。

　　而纪燃不同，他有隔绝世界的才能，只专注于目标。听了陈子坤介绍的江家背景，他的目光移开了，拿出电脑开始工作。

　　陈子坤低声说：“工作狂。”

　　纪燃已经不理他了，他工作的时候全神贯注，别人很难打扰。

　　陈子坤看到电脑的冷光映在他的面颊上，纪燃轻轻抿着嘴唇，双颊微鼓。

　　陈子坤默默地看了会儿，感慨真像啊……孙青颖做的松鼠。孙青颖已经出神入化到如此地步了吗？

　　他随意半躺着跟纪燃聊天，“你资助的那个女孩，现在怎么样了？”

　　键盘声略停，纪燃一边工作一边回答他，“发展应该不错吧，她在当盲盒设计师，能放在今天的展馆，足以证明她的实力。”

　　陈子坤想起那会儿的纪燃，成绩优秀，毕业就进入研究所，年轻又出众，可以说是前途无量。

　　刚进研究所的前几年，薪资微薄，所有人都很难熬，但是纪燃还是拿出了他的努力，跟大家一起熬夜加班，抽空发表论文。只要过几年，从小职员升上去，就熬出头了。

　　纪燃跟其它年轻人没两样，都深信自己这样年轻，未来有无限可能。

　　所以才会在自己都不宽裕的情况下，拿出钱来资助孙青颖，很有几分还有千金散尽还复来的意味。

　　陈子坤干销售，和他不在同一个单位，他们是大学同学，混杂课认识的。毕业的时候陈子坤死皮赖脸，要求纪燃帮他看论文。纪燃认认真真地给他看了，虽然不是同一专业，但是纪燃的意见一样有指导意义，陈子坤人生中拿了第一个A，也是最后一个A。

　　一次出差中，纪燃关掉了手机，江燕心把电话打到陈子坤这里来。

　　“阿姨，您说，有什么事儿？”陈子坤跟客人赔礼道歉后，出了接待室，压低声音接电话。为了见客户，他特地穿了西装，兜子里备着好烟。

　　江燕心气息都不稳了，在电话那头喝喽上了，“小陈啊……我觉得头晕，现在又打不通燃燃的电话。”

　　那声音像是悬着的丝线，随时要断掉，“你能不能……能不能过来看看，我打不通燃燃电话。”

　　多的她也说不出来，翻来覆去地就要求陈子坤帮他打儿子电话，只听她说话都费力，陈子坤估摸她应该都神志不清了，他想起，纪燃朋友圈说自己出差，要是等打通电话告诉纪燃，纪燃也得买票赶回来，到那时候黄花菜都凉了。

　　陈子坤陡然清醒了，他一边儿跟阿姨说话一边走回接待室，让她不要睡着，问她在哪里，问完后返回，跟客户赔笑说，说家里出了点事儿。赔礼道歉一番，说以后请客户吃饭，又把备好的烟递给客户。

　　他为人周到，客户看他诚恳道歉，拿了烟，也不为难他，让他先走。

　　陈子坤出了接待室一路狂奔，到路上打车，上了车他就跟司机说，要赶着去救人，麻烦司机开快点。又拨通了救护车电话，再打江心燕的电话，已经打不通了，司机一听是要出人命，赶着开，把陈子坤送进了小区。他竟然到得比救护车快，一路跑到纪燃楼下，急急忙忙上楼。

　　陈子坤到今天都记得，那个小区的破陋，楼道里灯都没有，白天老鼠就胆大包天的游走。

　　纪燃的妈妈摔了一跤，年纪大了，摔了就再也起不来。这小区破得没什么人出住，更别说有人出入了。

　　她吃力地电话去打自己儿子的电话，怎么也打不通。

　　意识渐渐模糊，江心燕得手指碰到了儿子下面一排的号码，机缘巧合按通了纪燃朋友的电话，这还是江心燕要求存的，怕纪燃出什么事儿，能够找同学问一问。

　　没想到，这救了她的命。

　　陈子坤颤抖着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顾不上自己额头上的汗，探了探她的鼻息。

　　虽然微弱，但是她还活着。

　　陈子坤不停地跟她说话，“江阿姨，江阿姨，您别睡，您儿子很快就回来，我已经通知他了。”

　　陈子坤还给她晃了晃手机，江心燕的眼睛就停在手机上。

　　几分钟后救护车抵达了，医护人员从车上下来，训练有素，把江心燕抬上车，给她吸氧。

　　手术室灯亮起，陈子坤站在外面，汗水打湿了衬衣，手里不停的拨号码，这时候他终于拨通了纪燃的电话。

　　纪燃的声音很冷静，陈子坤跟他说了江心燕摔倒的事儿，他听见那头有打翻东西的声音。

　　“好，我马上回来。”纪燃的声音凉得浸骨头。

　　纪燃当夜订票，连夜赶回，在清晨盯着黑眼圈走入病房。见到的是病床上的母亲，医生说她操劳过度……除了骨质疏松，还有心脏上的问题。

　　不过医生说她的求生意识很强烈，手术很成功，她也恢复得不错。

　　江心燕只是腼腆地笑了一下，从来含蓄的她小声地说，“我还想燃燃。”

　　纪燃在床头，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

　　从那以后，或许纪燃都没意识到，他很难拒绝陈子坤的请求，包括无理要求。

　　陈子坤走到他的卧室，目光在那张镭射票上停留，他有自信，自己如果“挟恩图报”，纪燃一定会让出这张票，即使他舍不得。他救的可不是什么无关紧要的人，而是江燕心，江燕心是这个世界唯一爱纪燃的人，他可是“恩人”。

　　是的，陈子坤看出来，纪燃舍不得这张票。

　　纪燃太干净清澈，一眼便望到底。

　　环顾四周，整个卧室没有装饰，装修也称得上清贫，其实现在研究所给的待遇，对年轻人来讲，已经足够了。江心燕住进了疗养院，纪燃经济是一跨再跨，抽干了精力去奉养这能照见他的长明灯。

　　这张票算什么呢？这张票跟江心燕比起来，就是张废纸。

　　“晚上你吃什么？蛋包饭吗？”纪燃穿着围裙站在门口问陈子坤，陈子坤猛地回神。

　　纪燃手里拿着锅，他的目光顺着陈子坤对着的方向看去。

　　那张镭射票在他破败的屋子里如此亮眼，让人无法忽视。一窍不通的的纪燃有了灵感，他像是突然得到了某种揭示，让他看懂了陈子坤的行为。

　　他把锅轻轻的放在桌上，走到书架前打开柜门，笑容腼腆又清澈，“你真的很喜欢吗？那我送给你。”他带着一点不舍，补充道，“你要好好替我放着。”

　　陈子坤甚至不敢直视他的笑容，移开目光，他有点难堪，在纪燃的注视下自己的思绪浑身赤｜裸，“不，我只是看看你的房间，不是来看这张票的。”

　　纪燃露出茫然的神色，因为他笃定自己已经得到了正确答案，但是陈子坤否认了。他是极少露出这样的神色的，数学公式在人心前都变得简单明了。

　　陈子坤专注地看床单，很感兴趣似的，“我就是在想你怎么不换一个花色？快去做饭吧，我想吃蛋包饭。”

　　纪燃被他这声东击西搞懵了，再也无暇思索，为什么刚刚代对了公式得到了错误的答案，只好困惑地出去。

　　等他出去后，陈子坤轻轻叹了口气，替他把那张票放好。他也舍不得那么对纪燃，好像个强盗，要抢走纪燃心爱的玩具。

　　签名等以后再收吧……他可一点也不想做赔本买卖。

　　热腾腾的蛋包饭端上桌，陈子坤撑得肚皮溜圆，赞叹纪燃的手艺。

　　他想，纪燃是真的舍不得那张票，对设计一点不敢兴趣，纪燃还郑重其事的放到书柜里，跟他的天文学书籍放在一起。书架上是朴素的书籍，那票可真扎眼。

　　那就让他留着，多做几次饭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