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夜余温》阿nyaa

52、第 52 章 太平间

　　医院。

　　今天之前，余温很少来医院。

　　苍白的一切，好像并不适合一个正在成长的少年，但今天来的时候，医院好像变成了一个能让人迅速安静下来、置放悲伤的地方。消毒水味道混合着冰冷的气息，正好适合凝聚那些在眼眶中还没有滴落的液体。

　　没人看得出别的悲伤。

　　天花板上还没修的长长灯牌，晃得刺眼。推轮床的人们，在长长的走廊匆匆掠过。走廊的尽头，那扇合上的门。

　　门口正站着一对与妈妈同龄的中年夫妻——是余温十几年没见过的于晓婷的父母。

　　温好嘉匆匆跑过去，二人面色凝重。温好嘉不敢置信地摇了摇头：“怎么样了？”

　　于晓婷父亲叹了口气，缓缓靠着墙壁蹲下。于晓婷母亲跟着，一直流眼泪：“人已经没了。”

　　“接下来怎么办？”

　　是啊，接下来怎么办？妈妈问出口的时候，余温已经在想无数要替于晓婷安排的事情了。比如葬礼，比如墓地，再比如今后于晓婷的生活。

　　于晓婷父亲就那么蹲在地上：“一切从简，我们已经预约了殡仪馆火化，正在排队。可能再过一两个小时就排到了。火化前有个遗体告别，如果你们俩愿意的话，那就一起吧。”

　　温好嘉非常诧异，余温更加诧异，这人才走了没一会儿，就已经安排火化了？

　　余温也不是没参加过邻居们的葬礼，一般都要在小区里安上灵堂，然后搭棚子停放三天三夜。就算一切从简，那也应该先在医院太平间暂存，家人一起商量完丧葬事宜以后，再安排送殡仪馆火葬。

　　一切是不是有些太着急了？

　　“晓婷呢？通知晓婷了吗？”

　　“还没有，我们收到消息第一时间就赶过来了，还没来得及联系于晓婷。”

　　于晓婷妈妈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神游移。让余温一下子就想起来，于晓婷说，很久以前就联系不到他们的父母了，电话号码也换了，而且他们也很久没有打生活费给于晓婷。

　　温好嘉慌忙吩咐余温：“余温，快给小婷打电话，叫她过来。”

　　既然于家已经安排好了，等会儿就要火化，那遗体告别仪式，于晓婷怎么能错过？

　　余温点点头，后退，沿着走廊，顺台阶走出医院。找到一个空旷无人处，拨下了于晓婷的电话。

　　等待接听的那两秒，耳边传来嘟嘟的声音，余温抬抬头，天很晴，风也很轻柔。就是阳光有点刺眼，刺得他想润湿眼睛。

　　“晓婷，奶奶不行了，我们现在在医院，你过来见她最后一面吧，你爸妈也来了。”

　　“什么？”

　　电话的另一头，于晓婷显然诧异万分，但是她的声音听起来有气无力，好像整个人都很虚弱。

　　余温上一次见于晓婷，还是在咖啡馆的谈心，那时候于晓婷就已经很瘦了，整个人气血不足。而现在光听声音，余温就能够感知于晓婷的身体，比那时候只会更差一些。

　　“晓婷，你还好吗？”

　　一个孕妇，在最该保持好心情，好好养身体的时候，突然听到余温带来的噩耗，无异于雪上加霜。可那毕竟是见自己亲奶奶最后一面。

　　“余温。”于晓婷的声音带着哭腔，她的嗓子哑哑的，“余温，对不起。”

　　“晓婷，不要道歉，怎么了？告诉我。”

　　“余温，我现在，在社区医院。”

　　“什么？晓婷，你怎么了？”

　　余温有一瞬间的慌张。他深深呼了一口气，于晓婷有事，他应该马上飞奔到于晓婷旁边。

　　“余温，摩托车比赛，沈临风摔下了山，已经没了。我，我……”于晓婷结结巴巴，泣不成声，“我刚把他的尸体送到医院。”

　　如雷轰顶。

　　“余温，我是个不孝孙女。你帮我，去见奶奶最后一面吧。我，我也不敢去，我现在怀着孕，我爸妈知道了，会打死我的。”

　　“小婷，你冷静一点，给我发一个你的地址。我代替你去见奶奶最后一面。送别奶奶以后，我马上来找你。听我的话，你一定要撑住，好不好？撑到我来。你放心，一切还有我呢。你就在那里等我好不好？”

　　“嗯，余温，我等你。”

　　余温抹了一把脸，打电话的空档，整个面颊已经湿透了。不行，他不能哭。他要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他撩起T恤下摆，把眼泪抹干。

　　回到太平间门口。于晓婷的父亲在打电话，刚才的悲伤似乎已经用几分钟的时间消弭殆尽。

　　“好，好，今天下午就能办，对，死亡证明已经开了，所有家具都可以清空。你放心，是在医院死亡的，不是在家里死亡的，绝对不是凶宅。”

　　余温走到温好嘉的身边，温好嘉悄悄跟余温说：“你于叔叔，正在卖房子。”

　　卖房子，那于晓婷怎么办？

　　“这……唉，余温，你电话打得怎么样？晓婷会过来吗？”

　　“晓婷现在不在花城，肯定没办法马上赶过来。”

　　温好嘉叹了口气。

　　房子是于晓婷父母的，现在去世的又是于晓婷的奶奶，跟于晓婷一点关系都没有，何况于晓婷已经满了十八岁。这对本来就已经很久没再抚养过于晓婷的父母，多半也早就忘记了这个女儿。曾经他们是非常好的同事、朋友，她跟于晓婷的妈妈，还算是好闺蜜，可现在十几年不见，他们已经陌生到想开口都没有话题。

　　如果真打官司，于晓婷可能只能拿到一点可怜的抚养费。

　　看两人的穿衣打扮，应该在外地混得不错。而且家属院之前早有传闻，说夫妻俩在外地本来举步维艰，打算回花城，但突然生了一对双胞胎儿子，从此以后便飞黄腾达了。本就重男轻女的于家，这下更认定女儿是丧门星。最开始奶奶身体还好的时候，有一些威严，可以督促夫妻两人寄钱回来。但后面奶奶生病，长期吃药，自顾不暇。这对爸妈恐怕也再没尽过抚养的义务。

　　这些事情，余温也都或多或少地听说过，但他知道晓婷在很努力的长大，在很努力的靠自己养活自己和奶奶，还赚钱给奶奶补贴医药费。

　　何况还有余温在呢。就凭他们一起长大的情谊，晓婷要是有难，余温也足够做她的坚强后盾。

　　而且现在高考结束了，他考得不错。将来一定会成为一个体面的人。于晓婷是他的家人，他会一辈子对她好。

　　有护士来喊于晓婷爸爸签字：“殡仪馆的车来了，家属这边签字，我们转移尸体。”

　　于父签字，护士：“医院有专门的交接通道，不对外，你们直接去殡仪馆在那边等就好了，那边大厅会喊名字叫号，这个号码拿好。后续会按照您在医院小程序上登记的邮寄地址，一系列相关证明都会邮寄给您。”

　　护士一边说，一边给于父一张回执。

　　“家属请节哀，告辞。”

　　护士马上转战下一位。他们眼里并没有多少悲伤，一切都只是循规蹈矩，日复一日的工作而已。但余温惊讶的是，于父眼中的冷漠跟护士差不多。

　　“咱们去殡仪馆吧，一起打车，刚好四个人，还不超载。”

　　于父三十七度的嘴说出了一段没有温度的文字。

　　到了殡仪馆。余温好像突然被拉回了人间，刚刚在太平间的时候，死亡的气息弥漫了整个长廊，而在殡仪馆里面，有稳步工作的人，也有哭哭啼啼、不愿分别的家属，更有一种莫名其妙的热闹。余温紧紧地站在妈妈身边，陪伴着一言不发的母亲。母亲脸上的愁容看上去比见家属还要多。这种时候也不方便问母亲心中所想，余温觉得也许此刻陪伴比什么都重要。

　　叫号终于到了，他们四个人一起办理，窗口工作人员问：“需要什么套餐？”

　　窗口旁有一块板，写着各种套餐。

　　基础棺木，一百三十九元。

　　第二档四百元。

　　往上四千元、四万甚至四十万的棺木都有。

　　于父的眼睛根本没往下移：“最基础的就可以。”

　　“普通棺木只能短暂保存，不防潮，不防湿。墓穴里面阴暗潮湿，容易发霉变质。”

　　“嗯明白，还是普通款吧。”

　　“遗体告别仪式需要小型告别厅吗？价格二百六十八，家属可以瞻仰遗体。”

　　“可以不用告别厅吗？我们也没几个人。”

　　“可以的，有专门的遗体瞻仰区域，大家站在一起默哀三分钟就可以了。”

　　“好的，就要这个吧。”

　　“是否放置花环？最基础的套餐人手一朵菊花，置于逝者胸前。此外还可以摆放花篮、花圈，也可以什么都不放。”

　　“就什么都不放吧。一切从简。”

　　“遗体瞻仰时需要写一份告别语吗？在三分钟内播放，我们这边也有一些现成的稿子可以供参考。”

　　“就不需要了吧。”

　　工作人员很快输入完毕：“好的，隔壁三号通道，坐在门口等，叫到名字，家属进去就可以瞻仰了。”

　　一切从简，简化到所有流程都不缺，但似乎哪里还缺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