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过客》珀尔德莱

2、琅然雪中映雪楼 琅然雪飞映

　　琅然雪，乃是一座位于长年冰雪交加地带的城邦，共由大大小小近十个小城组成。自古以来，琅然雪这片地区一直附属于原国的叶月城，但其原身充其量只是其中一个边陲郡县。只是，当时它还没有现在十个城市的版图，也不叫“琅然雪”这个名字，而是一个简单的“雪城”。

　　随着原国最后一个王朝——百里王朝的覆灭，雪城在接踵而至的战乱、饥荒、疫疾等天灾人祸的漩涡里渐渐被推离了原国王朝的疆域版图。越来越多的城市也看清了原国的颓势与不可救药的腐朽，纷纷融入了这场分离运动，并在一个有着长达近三百年历史的名为“映雪楼”的组织的带领下，如愿地脱离了原国的政治纷争，最终独立自治。

　　而苏映雪，就是映雪楼自建立以来不变的楼主首领。不为什么，只因为每任继任者，无论身份血缘，在被选定后都必须舍弃自己原有的名字而承袭第一任楼主的名字。

　　这也是映雪楼首创者苏映雪的要求。

　　但现今这任的苏映雪，在琅然雪民众心里，与之前的映雪楼楼主，是完全不一样的。

　　十七年前，原国内乱爆发，很快扩散到了雪城一带。当时年仅十一岁的苏映雪因为老楼主意外身亡而被迫背起了稳定雪城局势的重担，并在越来越多流亡民众的支持和拥护下，成为了带领近十个城市脱离原国的运动领袖。他成功地实现了民众想要的远离纷争，接受了民众对这片区域命名为“琅然雪”的提议，最后也被推上了领导治理琅然雪的位置。

　　以上，就是落影从店家在听到她寻人内容后滔滔不绝发表的赞美与追忆中归纳出的有用信息。

　　“映雪楼的前身是什么，为何能得到那么多人的自发支持？”落影开口问道。

　　“是历史悠久的占星机构了，楼内的人都能够通过观测星星而掌握人的命运。但在那个乱世中，也就只有年少的楼主敢真正落实星象的预兆而拯救我们于水火之中了......”

　　“映雪楼从一个与世无争的星象机构到成为权力中心，原来也不过短短十几年。”落影心里想着，“星象机构吗？与她三百年前寄来的信息倒也一致。”

　　“哎呀，真是不知不觉就说了这么多。姑娘你可别见怪，我毕竟经历过那个时候......也不知道姑娘你为什么要找楼主啊？你看上去，不像原国人也不像羽国人......”

　　“浮生境。”落影直直说出这三个字，“我来自，浮生境。”兜帽下的眼，好似不自觉地带了点笑。

　　只是很浅，转瞬即逝。

　　店家显然没听过这个地方。“想必是很远的地方吧。姑娘你也累了吧，楼上的房间已经打扫好了，暂且歇下吧。”

　　外头依旧风雪呼啸，屋内是一派温馨安宁。落影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睡过一个传统意义的觉了。可能是那碗姜汤的作用，体内温暖源源不绝升腾而上，让她长久以来都紧绷着的思绪渐渐融化，昏昏沉沉间，沉入了无梦的原乡。

　　“但愿，你还在那里等着我......”

　　这场已经肆虐了琅然雪全境足有十余日的风雪来得莫名其妙。

　　起初只是琅然雪与羽国的边界线——凌云雪山发生了一阵原因不明的震动塌方，差点直接掩埋了雪山下的“凌云三城”，而后就是连绵不断的而逐渐扩大范围的暴风雪。

　　映雪楼接到灾情通报后由楼主亲自带领救援人员赶往凌云三城，却由于后续变本加厉的风雪而反被困住一时无法回到主城。

　　破晓，凌云三城城门口。

　　微亮的天光掺杂在已近末尾的风雪中翩然飘下，落在一道斜倚在寒凉青石城门口的身影上，如冷水缓缓沁入神识，被雪花覆盖了额发的身影从小憩中醒来，“雪势小了。”觉察到风雪的收尾，正欲活动筋骨善后，却不料因连日奔波辛劳而积压的困意并未随着头脑的清醒而收敛，四肢百骸昏昏沉沉，径直带着人摔入了身前的积雪中。

　　“楼主！”四周站岗的士兵见状连赶来搀扶倒地的苏映雪。“哈，一时没站稳。没有打扰到你们吧？”苏映雪拍了拍身上的冰雪解释道。

　　“属下惶恐。只是楼主，您应该好好歇会的，何苦亲自跑来门口。一有转机属下会立马报告的。”

　　“这么多天了，凌云物资接近告罄，而外头的车道却始终通彻不了，民心焦灼恐慌。映雪楼作为远道而来者，不宜入城占用所剩不多的资源。所以，大家都住在门外，我自然，”苏映雪笑着望了望远方渐亮的天空，“也不能例外。”

　　“何况，风雪将歇了。”

　　接着苏映雪回头对着士兵道：

　　“传令下去，让大家现在动身继续疏通积雪，速度快点的话，日出时分我们就可以完成物资的连通了。”

　　“诺！”

　　掩不住的喜悦从士兵这十几日冻得略发青的脸庞上流露，然后是更多的士兵雀跃地排列成整齐的方队向道路阻塞处前进。

　　楼主说的不会有错。既然说日出时分就能完成物资运输任务，那就是说不定日出时分就可以完成凌云三城的大部分救灾工作了呢。

　　“真好啊，灾情再不能造成任何损害了。”

　　温暖热烈的太阳冲破了连日的阴沉风云，缓缓地在映雪楼所主的东方一隅升起。无论是此时正挖着厚雪的士兵，还是困在受灾严重的城里的百姓，都好似看见了希望在冉冉焕发光彩。

　　他原是笑着的，只是在吹乱他棉袍的寒风停息之时，苏映雪感到了一丝不对劲。不是这里的不对劲，而是远方的，甚至于未来的不对劲。

　　“是，风雪发生之前的五星连珠异象，落入现实了吗......”

　　虽然早有预料，但仍难免失落。苏映雪呆呆看着东方呢喃道：“异象的庇佑，不属于我了......”
　　大约一个时辰后。

　　“报告楼主，物资已全部送达。城内需要进一步救治者也已移送至邻近城镇。倒塌建筑的修复工作也已有序开展。本次任务完成度已达到规定范围，请指示下一步行动。”

　　天际泛白，蒙蒙的鱼肚白染上了些许旭日的红，显得越发明亮。

　　“好。”苏映雪颔首道，“最后再进一步确认伤亡者情况并落实救治。风雪已经过了，我们也可以走了。”

　　言罢，士兵敬礼目送苏映雪转身离开。

　　拐了个弯，避开了下属的视线范围。近日的焦虑尽可消了，苏映雪强振精神，长长呼出一口气，独自向着凌云城内的西北方向走去。

　　“西北有高楼，上与浮云齐。”

　　视野中处处平坦，蓦地跃入了一座高耸瘦削的石塔。虽是同样积满了雪，黝黑的楼体在连日的狂风中却不见损伤痕迹，反而在阳光尚未照见的角落里，幽幽泛出亮色。

　　苏映雪很满意它的屹立□□。心里也存了不攀附石阶蜿蜒而上的念头：于是径直运气提形，借力腾空而起，虚虚点了气流几步，再站定，已然到了塔顶围栏处。

　　耗力不多，但他却如筋疲力尽了一般，不管不顾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年久失修的危栏上。“吱吱呀呀”的声响落在高处的清冷辽阔中，也终于落在了苏楼主的耳中。

　　“独坐莫凭栏，莫凭栏......真是的，连到了最接近天的地方你也要约束着我吗，栏？”苏映雪放过了木栏，后知后觉地反应着刚才的话，而后又苦笑了起来。

　　“哈，栏，兰......兰溪月啊，你还真是，神通广大啊......”

　　眼前的木栏自然不会和一个自言自语的陌生人对话。于是一片静默。但苏映雪接着自言自语打破了高处的宁静：

　　“从这里可以看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呢，山岚澄澈，浮云飘渺，苍山如烛，焰日如豆......栏，你每天在这里，虽然孤独，但也自由吧。”

　　“你说，我如果现在能悄无声息地走了，在救灾任务完成、众人皆能平平安安的这个时候走了，那该多好啊。”

　　“我本来已经做好规划要趁着这次外出救灾离开的。这里远，溪月他留在映雪楼，一时抓不到我的。本来若一切顺利的话，我是得走，我要走，看了凌云城的风景后我就要从这里消失了。但......”

　　古旧的栏杆不言不语，静待着来人的继续发言。

　　长时间遥望着白茫的日光，苏映雪忽地生出了几分眩晕，本就有病在身，再加上近半个月都没有好好休息过，令他一时有些难以支撑，不得不扶着墙缓缓坐了下来。

　　意识涣散的片刻，眼前的自由景色如烟般被一阵风吹乱，却是浮现出了兰溪月含笑的脸，在他跨上战马已经出城时，那人递给他一盒备好的药，虔诚而真挚地仰望着临出发救灾的他道：

　　“映雪，平安归来。”

　　如祝福，亦如魔咒。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对不对？”苏映雪靠着斑驳的石墙喘息，勉强摄取进了一些稀薄的空气。石墙的寒冷透过单薄的棉袍侵袭上他的背部，让他清醒了点:“我怕是，走不了了......”

　　如果放在平时，你根本不会让我来这么远的地方执行这种随时会丧命的任务吧。可怜我当时一心只想着要来，倒忽略了你反常的态度，现在居然也踌躇起了这会不会都在你的计划中......

　　这就是你那句话附带的魔法吧......

　　苏映雪累极了，不甘地闭了闭眼。

　　他确实不敢拿自己的自由和兰溪月似有若无的后手赌一把。

　　毕竟映雪楼兰副楼主的能力，他还是清楚的。

　　“而且，那个五星连珠的异象......”苏映雪又回想起出发前的夜晚，他独自来到久违的观星台，透过那台长时间被深色丝绸盖着的望远镜，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不应该看见的天象。

　　“凤凰在庭，朱草生，嘉禾秀，甘露润，醴泉出，日月如合璧，五星如连珠。”身后的阴影里，缓慢走出了副楼主的笑意，“祝贺你，映雪。这是吉兆。只是夜寒露重，切莫着了风寒。”说着，副楼主恭敬地给浩渺夜空下的人披上了备在手里的狐裘锦袍。

　　“溪月？”知道了自己被人跟踪后，苏映雪不气不恼，拽紧了对方披上的衣袍，就事论事道：“吉兆？现在可是寒冬之时。”

　　非其时而见其象。事出反常必有妖。

　　兰溪月也知道他要说什么，迫近了那台望远镜，手指虚虚滑过冰冷的金属周身，望向窗外辽阔的夜空道：

　　“不过是夏季天象现于冬季，我相信以映雪你的命格，担得起它的吉瑞寓意。你会平安的。而且你既已决定要去，那么我也会替你备好足够的药物。”

　　“哦？这次真放心让我这个病患远行？”苏映雪也笑了，“不过我可不认为这是在预兆救灾的结果。”

　　兰溪月收回了散在夜空的心神，转头看向一旁笑着的苏映雪，也浮现了些许柔和：“是啦，你天文星象的造诣远在我之上，你说的都对。”

　　意识到对方的捉弄，苏映雪甩手轻轻拍了他一下：“我不是在和你唱反调。我真的觉得这次的五星连珠，并不简单。”

　　“比如？”

　　苏映雪沉思片刻，说道：“福祸未知的降临者，分崩离析的秩序，虚实不清的未来。”

　　兰溪月依旧笑着，“我会解决。”

　　只要是关于你的部分，我会消除一切隐患。

　　就算是星象的预言，也不能阻止我。

　　“好。”

　　回忆结束。苏映雪仍旧有点惋惜，若没有先前自己的直觉，那么五星连珠的异象将直直指向自己的逃跑，那他也不至于已经到了塔上还要生发出多余的犹豫。

　　现在天运与人事两方皆失。

　　“罢了罢了，天命不允。”苏映雪站起身来，一跃跳下高塔，占据他视野的塔尖越来越小，终于停留在了那片蓝天之中，成了一个凝滞的黑点。翻身，足尖轻旋卸力，感受到地面传来的沉重，仿佛连着心也沉了几分。

　　“该回了，去看看落于东方的异象显灵吧。”

　　但苏映雪不知道的是，就在几个时辰前，在他被直觉牵引着看向未明的东方时，确实有一艘云帆趁着蒙蒙夜色，悄无声息地掠过映雪楼，穿过边界线，飞向了古老的原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