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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见多说无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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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华浓,冷高梧,凋万叶……”看着院中渐渐飘落的梨花,李存勖不禁念诵出声。
已经是暮春时节了,可他仍记得那个深秋,正是在他颂完这首词后,身边的一圈伶人毫不留情地把剑刺进了他的身体。
算上那人刺的两剑,整整二十六剑。还能活下来,简直算得上是神迹了。
“就那么恨我吗?” 李存勖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苦笑。他自认对那小伶人不错,潞州城说赏便能赏给他,被他找借口打了一巴掌后也没有真正恼怒于他。甚至被撺掇着弑父,也只不过是呵斥了他几句而已。
“镜心魔,到底为什么呢?”
死而复生之后,李存勖感觉自己仿佛被笼罩在迷雾之中。且不说镜心魔为什么刺杀他,眼下自己因何得救,又是被何人所救,他的真实目的究竟是什么?凡此种种,都让李存勖心力交瘁。更何况,遭受背叛,重伤初愈,往日战无不胜、意气风发的李亚子如今也不过是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废人了。
自从那日之后,不知那人是觉得他身体渐愈,不宜久卧床榻,还是觉得他只是一个废人,翻不起什么风浪,竟然命人除去了他身上的束缚,解下了他的眼罩。而那人,此后便再未出现,他的日常起居都由侍女服侍,自然也无从得知那人的真实面貌和身份。
想到那人对自己的轻薄,李存勖几乎咬碎了一口银牙,面上也气得通红。不管怎么样,救命之恩是要报答的,那就给他留个全尸好了。
虽是如此想,但李存勖心里也清楚,为保住他的性命,那人着实是废了心思的。身中二十六剑,几乎被戳成了筛子,能恢复到如今这个程度不知耗费了多少天材地宝,吃了多少灵丹妙药。就连这院子,都是按照他从前的喜好布置的,种满梨花不说,甚至还搭了一个戏台子。
可叹他前生如痴梦一场,死前犹在戏中,如今又哪有心情唱戏呢?
只是那人虽孟浪,却对他的喜好如此了解,莫非是熟人?但很快,他便自嘲地摇了摇头,眉间满是落寞,世间哪里还会有人真心待他呢?
“如梦,如梦,残月落花烟重......”
“公子,春来风寒,公子回房喝些热茶吧,仔细被风扑了身子。” 凝香低头轻语,似乎怕惊扰了他,这可是主子心尖上的人,要有什么闪失她可担待不起。
“好。”
虽然这位公子总是冷冷的样子,也不大搭理人,但不得不说他真的是很好看。唇红齿白,甚至有些面若好女,因为重伤初愈身材显得有些单薄,反而更惹人心疼了。想着,凝香面上一红,更不敢抬头看他了。
李存勖轻轻抿了一下凝香沏的茶。果然是好茶,既香且润,入口还有淡淡的回甘,细品之下似乎还有梅花的香气。他本就好风雅之物,能品尝到如此甘美的清茶只觉心旷神怡,眉目不禁舒展了些许。
见他喜欢,凝香觉得自己必须抓住在主子心上人面前给他表功的大好机会:“公子喜欢就好,泡这茶的水是去岁寒冬时主子细细地收了梅花上最干净的雪水贮藏在梅树底下的,总共所得不多,专给公子喝的。”
听到这话,李存勖顿时觉得喉头一紧,手里的茶喝也不是,放下也不是。
凝香偷瞧了他一眼,见他没有不悦,接着说道:“公子,主子说今天会来陪公子用晚膳,公子可有想吃的,奴婢去命人安排。”
闻言,李存勖心里一惊,但面上不显,只是浅浅开口:“可需要我蒙眼。”
“回公子,主子并无此吩咐。”
“好,晚膳清淡些便好,其他的随你安排即可。”
凝香应命去安排了,李存勖的内心却是惊涛迭起。
那人今晚会来,且自己无需蒙面,也就是说自己可以看到此人的庐山真面目了。但想到那人的孟浪行径,李存勖不禁攥紧了拳头。无论如何,尽可能跟他谈判吧,只要稳住那人,等联络上父王一切都就好办了。
而且,那人,真的会是自己认识的某个人吗?
即使再忐忑,黄昏也很快来临。凝香命人摆好了晚膳便退下了。
一众仆婢刚刚离开,那人便来了,自顾自地坐到了他对面。这次李存勖没有蒙眼,仔细打量着他。出乎他意料,眼前之人非常年轻,估摸着二十出头的样子,面容清秀,身材也很匀称,只是脸上的笑略显邪气。然而,这张脸,他并不熟悉。
见李存勖盯着他看,那人不自觉地抚上脸颊,嘴角仍是那泛着邪气的笑容。“论容貌自然不能与亚子相比,卿之容颜,当世无双。但我这副样子还不至于令你讨厌吧?”
李存勖狠狠地刮了他一眼:“先生藏头露尾,故弄玄虚了那么多天还不够吗?先生既知我的姓名,我却对先生一无所知,这似乎有些不太公平吧。”言毕,李存勖便死死地盯住那人的面庞,试图看破他所有的破绽。
只见那人深深地叹了口气:“吾名敬乐(yue)。”
闻言,李存勖的脸仿佛霎时失了血色一般,惊呼道:“镜?”
那人似乎早料到他会作此反应,施施然开口:“尊敬的敬。”
李存勖恍然回神,但心头的疑虑仍未打消。
“敬先生,在下深谢救命之恩,铭感五内,也曾说过会倾力报答,还望先生让我与父亲通个消息,什么样的条件先生都可以开口。”
“嘘,亚子,先好好吃饭。” 那人把食指贴近嘴唇作噤声状,脸上的神色无半分动容。
见多说无益,李存勖恨恨地拿起筷子,把眼前的珍馐当成那人撒气。
见他气鼓鼓的样子,敬乐不禁笑出了声。李亚子啊,有的时候还真挺孩子气的。
“来,这块羊肉长得像我,多咬几口出出气。”
李存勖抬头瞟了他一眼,把他夹的羊肉拨到一边,只是吃其它的食物似乎显得更用力了些。那人倒也不恼,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吃,偶尔给他夹点菜,但都被李存勖拨到了一边。
而李存勖表面装作愤愤的样子,其实心里也在打鼓。出身于贵族家庭,虽然他自己没有这方面的想法,却见过不少达官显贵豢养男宠取乐。敬乐看起来确实不像贪慕名利之人,更何况自己死后潞州恐怕已落入了那小伶人手里,能把自己救出来的必非等闲之辈。再加上前些日子他对自己的轻薄......
难道,他真的是冲自己来的?如果真是这样,事情就变得棘手了。只能寄希望于自己功力恢复,再图其他吧。
这顿饭李存勖吃的是索然无味,敬乐虽很少动筷,却始终笑眯眯地盯着他看,只看得他汗毛倒竖,心里直骂死变态。万幸的是,饭后有人通报了些事,那人便并未多纠缠他,跟他告别后就离开了。
李存勖顿时松了一口气,像往常一样散了散步,又看了一会儿书便沐浴就寝了。
他心里存着事,睡眠本就浅,朦朦胧胧间感到有人爬上了自己的床榻,登时便睁开了眼睛。
“又是你,大半夜的不睡觉,来此何为。” 说着,李存勖一双猫儿似的琥珀眼不住地打量他,双手也死死地抓紧自己的被子,一副防备的样子。
“亚子,我只是想和你一起睡嘛,不会对你做什么的。还是说,其实你挺想让我对你做什么的。”
那人本就生的清秀,年纪又不大,故作委屈的样子还有些可爱。但李存勖却只觉得浑身一阵恶寒,知道拗不过他,索性拽过被子裹住自己,背对着那人不理睬他。
见他如此,那人笑眯眯的把带来的被子展开,在他身边躺下。当然,虽说不会真的做什么,动手动脚是免不了的,但都被李存勖无情地推开了。闹到后来,似乎是真的困了,那人咕哝了一声亚子便安静了。这几天一直做噩梦,李存勖的精神本就有些倦怠,此刻早就困得眼皮打架了,他小心翼翼地确认那人真的是睡着了后,这才放任自己沉沉睡去。
在他睡熟之后,那人伸出一只胳膊,轻轻地拥住了他。
凌晨之际,李存勖果然又做了噩梦,他只觉得自己又回到了那个子时,那些刺过来的剑刃。痛,好痛,但身上再痛也比不过心痛。
“镜心魔,我好痛......” 他能感到自己呼喊出声,却怎么也醒不过来。
敬乐从他开始挣扎便醒了,知道他又被困在了梦魇里,索性钻进他的被窝,轻轻地把他拥入怀中,安抚着他,嘴里哼唱着从前潜伏在他身边时哄他睡觉的歌,一直到他安静下来。
“亚子,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