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余朱辞

31、进监狱

　　希尔达退学了。

　　这在高二14班引起了轩然大波，不只是因为同学们在后来知道她家境显赫，希尔达她本人也是个天才少女，听说她以前从未上过学，不知是真是假。退学理由更是奇葩：觉得没意思了。
　　在未来的两个星期班上都在讨论这件事情，有觉得自己失恋的，有觉得一个可塑之才就这么没了而惋惜的，还有人觉得考得好不如生得好的。
　　伏笙和红竹也感到有些惋惜，明明才来上学没多久呢。玉茗倒是乐得清闲，希尔达终于厌倦了这一成不变的学校生活，每天早起，学习，吃饭，学习再学习的机械化生活方式确实令人生厌，但只要能和朋友在一起，倒也不是那么糟糕，希尔达除外，她不算朋友。
　　玉茗冷哼一声。

　　总之，这个逼学，谁爱上谁上。

　　学生们总是期盼夏天的，青春与这个挥洒汗水的季节非常般配，男生们在球场上争分夺秒的身影和女生们的欢呼令人印象深刻，但希尔达对那些事情不感兴趣。
　　她只想窝在家里睡大觉。

　　埃拉罗德家很特别，一年四季不冷也不热，非常舒适，也许是用血脉改造了一番，但这不在希尔达的考虑范围之内。
　　她中午十二点半吃完了午饭后，就一直睡到下午五点。希尔达伸了个懒腰，下楼找埃拉罗德，在楼梯口就见她打着电话，来回踱步。
　　“嗯，嗯，放心，我会安排好的。”埃拉罗德挂断电话，发现希尔达来了，扬起笑容：“小希，睡醒了？”
　　“嗯，刚才的是谁啊？”
　　“法兰。”

　　法兰？法兰是谁？希尔达用她的小脑袋瓜想了一会。嘶，难不成是厄拉法兰塔？记得上次埃拉罗德说想叫他法兰来着。
　　“嗯，然后呢？”
　　“他希望我帮他一个忙……嗯……我想想，从哪开始讲起呢……”

　　在因特那缇家还存在的时候，厄拉法兰塔就是贵族圈里出了名的不好相处，问他什么就答什么，一点多的话都不说，在社交宴会上也不主动找人搭话，甚至连客套话都不愿意多说，一位女士拿着一杯香槟过来，向他询问是否有婚配，兰塔答了一句“没有”就不再说话了，这位女士可是尴尬到了极点。
　　他并非不懂人情世故，只是不屑于这么做而已，在这种情况下，他倒是有一个知交：安德鲁，安德鲁·凯拉什。

　　两人玩到一起也纯属偶然，他们都疲于应对这伏于表面的人际关系，借口跑到休息室里，结果就在这里发现了对方，两人以此为开头，一来二去就习惯了。
　　凯拉什家是做跨国生意的，甚至比因特那缇家还要有名有势，但树大招风，得罪了不少其他家族，原本没什么事的，谁成想这些家族联合起来搞垮了凯拉什家。
　　家道中落，姊妹兄弟逃的逃，走的走，只剩下一个安德鲁像一头倔驴一样，执意要把家族重新撑起来。既然祖先有能力发展成为这么一个庞大的家族，那么自己也可以。
　　但安德鲁的父亲不同意，这样只会让儿子陷入危险之中，为了保护他，父亲将他送入一座名为曼戈的海上监狱，那里是出了名的戒备森严，难以出逃。
　　在监狱里，安德鲁享有一片自己的天地，并且他也靠自身实力征服了监狱的所有人，包括狱警。具体是怎么征服的，除了父亲的打点，也靠自己的拳头。要囚犯们说，这所监狱的主人是谁，答案无疑是安德鲁，谁敢不听他的？典狱长不过是徒有虚名罢了。

　　安德鲁在监狱里吃住都是最好的，他甚至可以边看书边喝红酒。
　　在这里，他才不会被外面的其他家族暗害，只要他愿意，他可以一辈子生活在这里，他是一名自由的囚徒。

　　兰塔当然知道好友为什么会进监狱，所以在他没什么事的时候就会去探望他，自由的囚徒当然是想去哪里都可以，安德鲁经常带着兰塔这里逛逛那里看看，甚至对兰塔开玩笑说，你要是想在这里住一段时间也没问题。

　　但在某一次的探望中，安德鲁显得有些焦急，他说：兰塔，你得帮我。
　　兰塔从他口中得知，安德鲁的一个线人警告他最近小心一些，有人雇了杀手来，要取他的项上人头，两人在早些年没有建立什么人脉，根本没有一个家族愿意帮助他们，更别说现在两人，一个身在监狱，一个变成了晨曦农村的臭小子。
　　兰塔当然有钱雇佣一个杀手来保护安德鲁，但永夜的杀手组织一向不接跨国委托，要问缘由，单纯就是觉得麻烦，这可把兰塔头疼坏了。
　　思来想去，只能向自己的妹妹，埃拉罗德寻求帮助，希望她能雇佣一个杀手来保护自己的好兄弟。

　　“所以呢，这就是这次的委托了。”
　　希尔达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
　　狱警敲了敲单人图书室的门：“安德鲁，时间到了。”
　　安德鲁举起手中的书本，晃了晃：“我想带回去看，没问题吧。”
　　“当然没有。”
　　安德鲁这些天一直紧绷着神经，他已经有些天没有好好休息了，现在确实是有些累的，现在是放风时间，囚犯们都在外面的操场上，正好，可以小睡一会。
　　他躺在床上，捏着眉心，心中难免焦急：不知道兰塔安排得怎么样了，虽然不想逼得太紧，毕竟早些年造成的后果他心知肚明，但他真的不想死，没做完的事太多了。
　　监狱里所有的囚犯都带有项圈，自己也不例外，但若是从外面雇来的杀手，他的项圈肯定是假的，自己赤手空拳面对血脉完全是手无缚鸡之力。

　　脑子里乱糟糟的，外面也吵吵嚷嚷，安德鲁实在睡不着，问狱警：“外面怎么回事？”
　　“今天来了一批新的犯人。”
　　安德鲁点点头，表示知道了。窗口太小，楼层也比较高，他看不到外面的情况。算了，就算是闭上眼休息一会也是挺好的。

　　监狱里的囚犯们都趴在铁网的另一边，兴奋地讨论今晚谁会第一个哭，并且还押上了赌注。
　　在进来的一群高个子里，有男人有女人，所以像希尔达这样的身高反而显得十分突兀。她安静地走在中间，观察着铁网两旁的犯人，她听见一个人说：“我赌那个小个子姑娘，两包香烟。”另一个人则是沉默了一会：“……我看未必。”

　　希尔达被强制要求换上了囚服，戴上项圈，她摸了摸脖子上的黑色小环，狱警拿着棍子警告她：“如果不想死，就不要想着把它拿下来，听到了吗渣滓！”
　　希尔达不气不恼，点头：“知道了。”

　　囚服的码数已经是最小了，但希尔达穿着还是显得有点大，毕竟谁也没想过一个一千五百岁的小女孩儿会来到这座重犯监狱，囚服都是按照成年人的体格裁剪的，更别说希尔达还因为之前的营养不良发育迟缓。
　　最终，一个狱警拿来了剪刀，帮她把裤子剪短，在这个季节到也合适，挺凉快的。

　　当天晚上，希尔达很早就睡了，听着不知道是谁的哭喊声和老囚犯们的大笑声睡着的，哭喊的内容大概就是一些忏悔，可人都在监狱里了，后悔有什么用呢？

　　第二天的安排工作，新囚犯们都被安排进了洗衣房，唯独希尔达被安排了个肥差：去图书室当管理员。放风期间也可以在操场上逛逛，但是要跟狱警报备。
　　希尔达指了指一个装修豪华的小图书室：“那那个呢？不要我管吗？”
　　狱警四处抬头张望了一下，确认四周没人，小声对希尔达说：“当然要管，但新人，你注意了，那是安德鲁的专属房间，他才是这座监狱的老大，老老实实的，不要惹他生气。”
　　“也就是说，这个房间除了他没人敢进？”
　　“没错，不跟你多说了，好好工作。”随后，狱警走开了。
　　看来要找到安德鲁也不是那么难，埃拉罗德也没见过安德鲁，她说只能让自己想办法了。

　　希尔达看了看自己所在的图书室，板凳都堆在一起，看上去乱糟糟的，她拿起其中一个，看了看。嗯，还算干净。
　　她又在书架上挨个看：“晨曦经济发展，永夜发展史，狼性文化，团队领导……着都是些什么书啊，怪不得没人来看。”
　　希尔达又进到那个单人图书室，沙发、茶几，上面摆着一瓶鲜花和没喝完的红酒，高脚杯就在身后的架子上。她感受了一下沙发的柔软，感叹一声：“不愧是少爷，真会享受，在这睡觉一定很舒服。”

　　书架上的书也都是些无聊透顶的东西，她拿出其中一本，这貌似是某人的自传，她随便翻了两下：“当我在写这本书的时候，我早已下定决心要重新回顾我那黑暗的童年，那无疑是令我害怕的……嗯……我觉得我也可以写一本，哪天让埃拉罗德教教我。”
　　希尔达察觉到有人来了，但她没有回头，而是继续假装翻着书。

　　“你在干什么？”
　　希尔达这才回过头去：“噢，抱歉，我是新来的，他们让我在这管理图书室，我只是想随便看看。”
　　安德鲁盯着面前这个瘦小的女孩：“你不知道这是我的私人房间吗。”
　　希尔达摇头。
　　安德鲁对这个年纪的孩子实在是不忍心责骂，他扶额叹气：“算了，下次注意，不如说说你是怎么进来的？”
　　希尔达撒谎眼睛都不眨一下：“爸爸生病了，需要钱，可是我家没有那么多钱。”
　　“就这？你知道这座监狱是关押重犯的，你的情况还不至于到这里来吧。”
　　“……我不小心把那人捅死了。”

　　安德鲁一点都不信。
　　希尔达也不管他，反正话已经说到这了，她也不多留：“那我去那边呆着了。”现在更重要的是怎么获得安德鲁的信任，以及，这些无聊的书。

　　希尔达不能在操场上呆太久，但图书室的书又无聊，经常看着看着就睡过去了，给安德鲁看得是一阵无语。
　　最终，希尔达花了五枚铜板给埃拉罗德打去了一个电话，一接通，埃拉罗德首先就问：“小希？在那边怎么样？有没有不习惯？”
　　“没有没有，我很好，你不用担心。”
　　埃拉罗德松了口气，又问：“那么是有什么事吗？”
　　“这里太无聊了，我想看小说，可图书馆里都是我看不懂的书。”
　　“我知道了，交给我吧。”

　　第二天，埃拉罗德以个人名义给曼戈监狱捐了一批书，埃拉罗德也不知道希尔达具体喜欢看哪种，每样都有，言情，古代，现代，穿越……多种多样。
　　希尔达终于不无聊了，坐在椅子上全神贯注地看着。

　　安德鲁在对角的房间里，见希尔达一反常态的盯着书看，顿感好奇，主动过去找她。
　　“你不是不喜欢看书吗，怎么今天？”
　　希尔达的视线从未分给他：“谁说我不爱看书，我只是不喜欢看书架上的那些。”
　　安德鲁看着她身旁堆成小山的新书，拿起一本看了一下：“穿越成王妃，王爷爱上我……原来你喜欢看这种没营养的书？”
　　“什么叫没营养！不懂欣赏就不要乱说！”
　　安德鲁蹲下来：“好吧，那你说说，什么才叫有营养？”

　　希尔达扯着他长篇大论，安德鲁时不时点头，他顿时觉得这小孩还挺有意思的，兰塔有时也喜欢像这样跟他闲聊，一想到兰塔，他就觉得有些焦虑，办的事情怎么样了？如果没有办成，他能见到兰塔最后一面吗？
　　安德鲁他可不想人生的最后时刻见不到好兄弟。

　　经过几天相处，安德鲁已经能和希尔达简单聊两句了，他觉得这小孩确实不赖，性格什么的都挺好，现在这种情况下，只有跟希尔达聊聊天才能缓解心中的焦虑。
　　但今天，她不在。安德鲁起身，决定去操场上找一找。

　　希尔达去操场上放风，就是随便逛一逛，反正到头来自己是要走的，社交也没必要，令她感到惊喜的是，这里居然有自动贩卖机。
　　她最终决定来一瓶维c快乐茶，售价三枚铜板，刚准备拧开瓶盖，就有三个壮汉凑到她跟前：“喂，新来的，借点钱？”
　　希尔达盯着他看了一会，往他手里放了两枚铜板：“不用谢我。”
　　“太少了，才这么点？给我十枚银币，拿不出来有你好果子吃。”

　　“十枚？在监狱里算是巨款了吧，你觉得我拿的出来？”
　　“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你都必须想办法给我。”
　　希尔达翻了个白眼，走了。那壮汉一把攀住她的肩膀：“想往哪走？”

　　“你想干什么？”
　　安德鲁披着外套，走上前，抓住那人的领子：“几天不打，皮痒了是吧？”
　　“没有没有！老大，怎么会呢……”
　　“那还不快滚！”
　　“这就滚，这就滚……”

　　安德鲁平复了一下心情，回头：“你没事吧？”
　　希尔达抬头看着他：“你再来晚一点就能看见我打架了，我打架很厉害的。”
　　安德鲁有些好笑：“就你？细胳膊细腿的，能打出什么成绩来？”
　　“哼，爱信不信。”希尔达看时机差不多了，问：“我从见到你开始，你的眉头就一直是皱着的，为什么啊？”

　　安德鲁掐了掐自己的眉心：“……咱们去图书室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