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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长城娇妻:陛下,别修了!》 朝堂发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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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阳宫,正殿朝堂。
辰时三刻,百官列班。文东武西,黑压压站了满殿,冠冕堂皇,绶带飘飘。殿中铜炉燃着炭火,熏得整间大殿暖融融的,却暖不了站在最前排那几个老臣脸上的霜色。
嬴政坐在高位之上,玄色冕服十二旒,玉珠垂在面前,把他的表情遮得若隐若现。他面前摊着几卷奏章,左手边搁着太阿剑,右手边放着一摞竹简——那摞竹简包着粗布,捆着麻绳,与朝堂上那些装帧考究的奏章格格不入。
李斯站在文官之首,手持笏板,面色恭谨。蒙恬立在武将之列,甲胄未卸,目不斜视。王贲站在他身后,今日倒没打盹,一双眼睛半开半阖地扫着殿中,像在等什么好戏。
果然,御史大夫冯去疾出列了。
他今年六十有七,须发花白,腰背却挺得笔直。他在秦廷当了二十年御史,弹劾过无数官员,自诩“言官铁面”,连丞相李斯都让他三分。此刻他手持笏板,面向嬴政,声音洪亮,在殿中回荡。
“臣冯去疾,有本启奏。”
嬴政“嗯”了一声。
冯去疾挺了挺胸,目光扫过左右,像是在为即将出口的话蓄力。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拔高了几分:
“陛下自亲政以来,北筑长城,南征百越,功盖三皇,德超五帝。然——”
他顿了一下,给众人留下一个消化“然”字的时间。
“——近日陛下亲赴北段工地,一去旬月不回咸阳。朝中奏章积压,地方急报滞留,官员任免无人定夺,边关军饷无人批复。臣斗胆请问陛下——长城固重,难道比大秦的朝政还重吗?”
他说完,深深一揖,额头几乎碰到笏板。身后几个老臣立刻附和,纷纷出列,七嘴八舌地跟进:
“臣附议!陛下亲赴工地,朝政何人所理?”
“长城工程,交予蒙恬便可,何须陛下亲力亲为?”
“臣闻陛下在工地与民夫同食,与工师同议,此非帝王所为——”
嬴政没有动。
他坐在高位上,十二旒玉珠垂在面前,像一面沉默的帘子。他的目光从冯去疾身上扫过,又扫过那几个附议的老臣,最后落在殿中那黑压压一片躬身的文官上。
等最后一个附议者说完了,殿中安静下来。
嬴政才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不高,不怒,不急。像一块石头沉入深潭,没有水花,却让整片水面都感受到了重量。
“说完了?”
冯去疾抬起头,对上嬴政的目光,心里莫名一紧,但面上不显,硬声道:“臣等言尽于此,请陛下三思。”
嬴政从案上拿起那卷包着粗布的竹简。
他握着竹简,在手中掂了掂,然后随手一掷。那卷竹简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在冯去疾脚前三步处,“啪”地一声响,在寂静的朝堂上格外刺耳。
“爱卿。”
冯去疾低头看着脚边的竹简。粗布没绑紧,松了一半,露出里面的竹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认得那些字——是工程数据。具体的数字,具体的标注,具体的工料核算。
“你来说说——”嬴政的声音从高位上传来,平平淡淡的,“这段该用多少石料?多少人工?几日完工?”
冯去疾愣住了。
他的目光从竹简移到嬴政脸上,又从嬴政脸上移回竹简。他张了张嘴,嘴唇嚅动了两下,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嬴政没有催他。
殿中安静得能听见铜炉里炭火噼啪的细响。冯去疾的后背开始冒汗。他能感觉到左右同僚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有同情的,有看戏的,还有——他不用回头就知道——王贲那似笑非笑的嘴角。
他硬着头皮弯腰,捡起那卷竹简。
打开一看,满眼都是数字。土方量、石料数、人工数、工期数。每一段城墙被拆解成无数个数字,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有严谨的推导过程。他看了几行,觉得那些数字像是活的,在他眼前跳来跳去,怎么都抓不住。
“臣……臣……”他的声音干涩,喉咙发紧,“臣不懂工程……”
“不懂工程。”嬴政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他站起身。
十二旒玉珠随着他的动作轻轻碰撞,发出清冷的“叮”声。他迈步走下御阶,每一步都踏得极稳,冕服的下摆拖在青石地面上,像一片玄色的云。
他走到冯去疾面前,停下。
冯去疾下意识退了一步,手中的竹简差点掉了。
嬴政低头看着他。目光平平的,没有怒意,也没有讥讽。就是看着他,像在打量一段尚未竣工的城墙。
“那朕问你——”嬴政的声音在冯去疾头顶响起,“长城修好后,能抵御多少匈奴骑兵?”
冯去疾抬起头,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
“能节省多少边防军费?”
冯去疾的嘴唇开始发白。
嬴政往前迈了一步。冯去疾又退了一步。君臣二人一进一退,在朝堂正中走出了一小段距离,满殿文武的目光跟着他们移动,像一群围观棋局的看客。
“能保护多少边关百姓?”
“能减少多少戍卒伤亡?”
“能省下多少年年征发的徭役?”
嬴政每问一句,就往前走一步。冯去疾每听一句,就往后退一步。退到第七步时,冯去疾的背撞上了殿中的铜柱,退无可退。他后脑勺磕在铜柱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却连疼都顾不上。
嬴政在他面前站定。两人相距不到三尺。嬴政低头看着他,冯去疾仰头望着嬴政。十二旒玉珠在嬴政面前轻轻晃动,冯去疾透过那层珠帘,看见了一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
“朕修长城,”嬴政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铁杵夯在土上,“是为了大秦万世基业。”
他顿了顿。
“你们弹劾朕不理朝政——”
他抬起手,广袖一拂,扫过整座朝堂。殿中百官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像被一阵寒风吹过。
“朕问你们,你们理的是哪个朝?哪个政?”
朝堂鸦雀无声。
冯去疾靠在铜柱上,手里的竹简不知什么时候滑落了,“啪”地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李斯的脚边。
李斯低头看了一眼那卷竹简。然后他弯腰,把它捡起来,掸了掸竹面上的灰,双手捧着,上前两步,递还给嬴政。
“陛下。”李斯的声音不高不低,稳稳当当,“冯御史年迈,不懂工程。臣虽不才,这几日随陛下披阅工料,略知一二。陛下所问的这几个问题,臣可以代答。”
嬴政看了他一眼。
李斯面不改色,继续道:“长城修成后,可省边关戍卒三十万,岁省军饷五百万石。边关百姓免于匈奴劫掠,岁活人不下十万。戍卒伤亡可减七成。徭役虽重,但一次筑成,可保百年太平。臣斗胆——替陛下答了。”
他说完,捧着竹简,深深一揖。
殿中安静了更久。
冯去疾靠着铜柱,脸上的血色一分一分地褪下去,最后只剩一片灰白。他身后那几个附议的老臣,一个个把头低得不能再低,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根柱子,让所有人都看不见。
嬴政从李斯手中接过竹简,重新卷好,系上麻绳。他转过身,走回御阶之上,坐下。十二旒玉珠重新垂下,遮住了他的表情。
“冯去疾。”
冯去疾身子一颤:“臣……臣在……”
“你弹劾朕,朕不怪你。”嬴政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言官有言官的本分。但你弹劾之前,至少把功课做足。连长城修的是什么、能防什么、值不值,都没弄清楚,就敢弹劾?”
他顿了顿。
“回去抄《秦律》三遍。抄完了,交李斯。”
冯去疾深深躬身,额头几乎贴地,声音发颤:“臣……遵旨。”
嬴政目光扫过殿中其余人。那些方才没出列附议的官员,此刻一个个站得笔直,目光端正,像是这辈子都没听过比这更专注的朝议。那些出列附议的,则恨不得把自己藏进笏板后面。
“还有谁要弹劾朕?”
无人应答。只有铜炉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
“散朝。”
嬴政站起身,大步走下御阶,出了侧门。冕服的下摆在他身后拖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像一条无声的尾巴。
殿中百官这才纷纷直起身,彼此交换着眼神,无声地散开。冯去疾还靠在铜柱上,双腿发软,差点瘫坐下去。两个相熟的官员赶紧上前搀住他,低声劝慰着往外走。
李斯没有急着走。
他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方才捡起竹简的那只手。指腹上沾了一层浅浅的灰,是竹简上蹭下来的。他把那只手拢进袖中,缓缓抬起头,望向嬴政离去的方向。
侧门外,天光明亮。嬴政的身影已经走远了,但他留下的那卷《长城工程预算表》,还搁在御案上。那粗布包的简卷在满案的锦绣奏章中,格外显眼。
李斯看了一会儿,慢慢收回目光。
他走出朝堂,咸阳宫午后的日光落在他身上,暖融融的。他眯了眯眼,嘴角压了压,终究还是没压住,微微弯了一下。
“修长城……”
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三个字,像是在品味什么。
然后他加快脚步,往自己的官署走去。袖中那只沾了灰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攥成了拳。
而在朝堂偏殿的阴影里,一个小黄门正低头清扫地上的脚印。他扫到铜柱旁时,扫帚顿了一下。地上有一小撮灰,是方才冯去疾后背蹭下来的。小黄门把那撮灰扫进簸箕,倒进墙角,然后继续往前扫。
扫到殿门时,他听见远处传来铁杵夯土的闷响——
“咚、咚、咚。”
一声接一声,不急不缓,沉稳有力。从北方传来,穿过咸阳宫的重重宫墙,一直传到这座朝堂的台阶上。
小黄门直起腰,往北看了一眼。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那道墙在修。一天一天,一寸一寸,像某种不可阻挡的东西。
他低下头,继续扫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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