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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长城娇妻:陛下,别修了!》 绿茶登场 ...

  •   长城工地,中段监工棚。

      说是监工棚,其实就是一间夯土垒的屋子,茅草盖顶,四面透风,一张长案,两把矮凳,墙角搁着几卷图纸和一摞竹简报表。殷贵妃坐在案前,手里握着算盘,面前摊开一卷工料核算表,正一笔一笔地核。

      她来到工地已经十二天了。

      素色深衣外罩了件粗布短褐,头发用青布包着,木簪别得紧紧的,怕风沙吹散。脸上不施脂粉,嘴唇有些干裂,鼻尖被风吹得微微发红。但那双眼睛,比在咸阳宫的时候亮了许多。算盘在她手里已经拨得飞快,十根手指各司其职,珠子噼里啪啦地响着,像雨点敲瓦。

      小荷蹲在棚角,用一只粗陶壶烧水。壶嘴冒着白气,咕嘟咕嘟地响。

      棚外,长城工地上人声鼎沸。蒙恬调来的民夫分作三班,一班夯土,一班运石,一班备料。铁杵起落的沉闷声响远远传来,“咚——咚——咚——”,一下接一下,节奏稳得像心跳。运石的独轮车吱呀吱呀地碾过临时铺就的碎石路,尘土飞扬。伙夫们抬着大锅穿行其间,喊着号子,把粟米饭和菜汤送到各段。

      殷贵妃算完了一页,拿起炭条在竹简边缘画了个圈,标注“核对无误”,然后翻到下一页。她翻页的动作很利索,竹简“啪”地一声响,带着一股不容打岔的干脆。

      就在这时,棚外传来一道声音。

      “姐姐——!”

      那声音又尖又甜,拖得长长的,尾音打着旋儿,像蜜糖拉出的丝,甜得发腻。殷贵妃的算盘停了一拍。她抬起头,往棚外看去。

      一个女子站在监工棚门口,逆着光,看不真切脸。但那一身打扮已经足够显眼:水红色襦裙,外罩一件月白纱衣,领口绣着缠枝莲纹,裙摆拖地三寸,走路时轻轻摆动,像一朵被风吹来的芙蓉花。头发绾得极精致,插着一支点翠蝴蝶簪,翅翼随着她微微侧头的动作轻轻颤动,栩栩如生。

      白莲花。

      殷贵妃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落在算盘上。她的手指重新按上珠子,却没有立刻拨。

      白莲花已经迈着碎步走了进来。她走路的姿态极讲究,步步生莲,腰肢轻摆,像是踩在云上。进了棚子,她先是环顾了一圈,目光扫过简陋的夯土墙、茅草顶、粗陶壶,最后落在殷贵妃身上,鼻子一酸,眼眶就红了。

      “姐姐!”

      她扑到案前,一把攥住殷贵妃的手,眼泪“唰”地就下来了。那眼泪落得恰到好处,不多不少,刚好在腮边挂成两颗晶莹的珠子。

      “姐姐,你受苦了!陛下怎能如此狠心,把你赶到这种地方来——”

      她一边哭,一边用袖口去擦眼泪,袖口的月白纱沾了泪痕,贴在她脸上,衬得那张本就姣好的面容更加楚楚动人。

      “姐姐你看你,瘦了这么多,手上都起茧子了……”白莲花捏着殷贵妃的手指,泪眼婆娑地摩挲着,“妹妹心疼死了……”

      殷贵妃没有抽手。她看着白莲花捏着自己的手指,看着那两颗眼泪,看着那张精心修饰过的担忧的脸。然后她把目光收回来,淡淡开口:

      “你怎么来了?”

      白莲花一愣,随即哭得更伤心了:“妹妹听说姐姐被贬到工地,日夜担心,吃不下睡不着,好不容易求了宫里的管事,才得了假出来看姐姐一眼……”

      她说着,忽然压低声音,凑到殷贵妃耳边,像是怕被棚外的人听见:

      “姐姐,妹妹在宫里听人说,陛下是听了谗言才把你赶出来的。姐姐你放心,妹妹回去一定替姐姐打点,想办法让陛下回心转意……”

      殷贵妃的手指在算盘上拨了一下。一颗珠子轻轻响了一声。

      “不必。”

      白莲花愣了一下,眼泪都忘了往下掉。

      殷贵妃把手从她掌中抽回来,按在算盘上,语气平平的:“我在这里很好。算账,修长城,做我该做的事。”

      白莲花的眼眶又红了。这一回,眼泪落得比方才还快,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姐姐,你怎么这么说……你怀着龙种,在这荒郊野外的,万一有个好歹……”

      殷贵妃没看她,低头翻了一页竹简,炭条在边上画了个记号。

      白莲花还要说什么,棚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沉重的、不急不缓的、每一步都踏得极稳的脚步声。靴底碾过碎石的声响由远及近,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压迫感。白莲花的耳朵动了一下,她听到棚外有侍卫低声行礼:“陛下——”

      白莲花霍然转身。

      嬴政站在监工棚门口。

      他今天没穿龙袍,换了一身玄色窄袖劲装,腰束革带,太阿剑挂在一侧。他显然是刚从工地上过来,靴面上沾了一层薄灰,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腕。他身后跟着蒙恬和两个亲卫,蒙恬手里还捧着一卷工程图。

      嬴政的目光先落在殷贵妃身上,停了一瞬,看了一眼她面前的算盘和批过的竹简,然后移开,扫向棚内另一个人。

      白莲花已经换了副面孔。

      方才那副“心疼姐姐”的哭相,一瞬间全收了。她的身姿微微侧转,脸朝着嬴政的方向,微微低垂,露出线条优美的侧颈。水红襦裙的下摆不知什么时候被她悄悄拉开了一些,显得腰肢更细,身形更婀娜。那支点翠蝴蝶簪恰到好处地颤了一下,翅翼在光线里一闪。

      她的眼睛还红着,泪痕还挂在脸上,但表情已经从“担忧”变成了“惶恐中带着几分楚楚可怜”——像一只被吓坏了的、无处可依的小鹿。

      “陛……陛下……”她声音发颤,膝盖一弯,行了个极优雅的礼,“臣女不知陛下驾到,失礼了……”

      嬴政没理她。他走进棚内,走到长案侧边,弯腰看了一眼殷贵妃面前的竹简。炭条的批注、算盘的珠子位置、旁边搁着的一摞已核完的报表。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直起身。

      “今日的进度?”

      殷贵妃抬头答:“中段第三标,夯土完成四十丈。比原计划快了两日。”

      “为什么快了?”

      “民夫分了三班,轮替夯筑。另,臣妾依陛下批注,将石灰掺量减了半升,配糯米浆后凝固更快。”

      嬴政点了点头。

      白莲花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微微僵了一下。她听不懂什么“石灰掺量”“糯米浆”,但她看得懂嬴政对殷贵妃的态度——那是一种对下属的、公事公办的认可。

      这不行。

      她咬了咬唇,重新调动情绪,往前迈了一步,恰好插在嬴政和殷贵妃之间,挡住两人的视线。她的声音又软又颤,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

      “陛下……臣女方才听姐姐说,她在这里一切都好,臣女就放心了。只是……”

      她顿了一下,抬起泪眼,仰头望着嬴政。这个角度是她精心计算过的,眼睛在嬴政的角度看起来最大,泪光在瞳孔里最亮。

      “只是姐姐怀着身孕,在这荒郊野外,到底不便。臣女斗胆——”她膝盖一软,跪了下去,裙摆铺散在地,像一朵绽开的红花,“——臣女愿意替姐姐分忧!姐姐腹中的龙种要紧,臣女虽不才,但愿意替姐姐在此受苦!”

      她说完,深深伏下身去,额头几乎贴地,只留一个纤瘦的、微微颤抖的背影给嬴政。

      棚内安静了。

      殷贵妃坐在案后,低头看着白莲花伏在地上露出的那段雪白后颈,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极轻,极快,转瞬即逝。

      嬴政低头看着跪伏在地的白莲花。

      “替她受苦?”

      白莲花伏在地上,声音闷闷的,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臣女愿意!臣女不怕苦,不怕累,只求能替姐姐分担一二……”

      嬴政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从她精心梳理的发髻,到那支点翠蝴蝶簪,到月白纱袖口上用银线绣的缠枝莲纹,到铺散在地上一尘不染的水红裙摆,最后落到她那双交叠在额前的、涂着蔻丹的手上。

      “你也想修长城?”

      白莲花的肩膀僵了一瞬。但很快,她又把声音放柔,带着一种慷慨赴义的姿态:“臣女愿意为陛下分忧!”

      嬴政点了点头。

      然后他开口了,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李斯去调拨一批粮草:

      “好。那边缺人,你去搬砖。”

      白莲花的肩膀不僵了。

      她的整个身体都定住了,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从头冷到脚。

      “一天搬不够一百块,别吃饭。”

      白莲花缓缓抬起头。她的脸上还挂着泪痕,还摆着那副楚楚可怜的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此刻清清楚楚地写着三个字——

      不敢信。

      嬴政已经收回了目光。他转向殷贵妃,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搁在案上,语气恢复了正常的公事口吻:“北段的粮草调度,你看一看,明日给我答复。”

      殷贵妃接过竹简:“是。”

      嬴政转身往外走。走到棚门口,他脚步顿了一下,偏过头,对跟在身后的亲卫说了一句:

      “带她去砖场。安排最远那堆。”

      亲卫抱拳:“遵旨。”

      嬴政走了。

      蒙恬跟在后面,路过白莲花身边时,脚步顿了顿。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还跪在地上、表情碎裂的女子,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大步走了出去。

      棚内重新安静下来。

      白莲花还跪在地上,一动不动。水红襦裙铺在夯土地面上,沾了一层灰扑扑的尘土。方才还栩栩如生的点翠蝴蝶簪,此刻歪斜地挂在发髻一侧,翅翼上沾了一粒碎石。

      殷贵妃低头看着她,手里的算盘珠子轻轻拨了一下。

      “妹妹。”她开口,语气平平的,像在念一道工程算式,“砖场在东头三里处。太阳落山前搬够一百块。否则——”

      她顿了一下。

      “——没饭吃。”

      白莲花的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她慢慢抬起头,看向殷贵妃。那张脸上,楚楚可怜的表情已经彻底碎了,碎成一块一块,露出底下的东西。

      怨毒。

      极深的、毫不掩饰的、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怨毒。她的眼睛眯起来,瞳孔里像是淬了毒,嘴唇扭曲成一个几乎称不上笑的弧度。

      “姐姐。”她轻轻说,声音细如蚊蚋,却每个字都带着刺,“你好狠的心。”

      殷贵妃低下头,继续看竹简。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起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两个亲卫走进棚子,一左一右架起白莲花的胳膊,把她往外带。白莲花没有挣扎。她被拖着往外走的时候,水红裙摆在地上划出一道痕迹,点翠蝴蝶簪终于掉了下来,滚在尘土里,翅翼断了一边。

      她偏过头,最后看了殷贵妃一眼。

      那一眼极短,但殷贵妃感觉到了。

      她抬起头,与白莲花的目光撞在一起。那双怨毒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她,嘴唇翕动了一下,没有出声,但殷贵妃看懂了那两个字——

      “等着。”

      然后白莲花被拖出了监工棚,水红色的身影消失在工地飞扬的尘土里。

      殷贵妃收回目光,手指在算盘上顿了一拍。然后她继续拨珠子,噼里啪啦,一声接一声,在空旷的夯土棚里回荡。

      小荷从角落里探出半个身子,小声道:“娘娘……白莲花她……”

      “搬砖去了。”殷贵妃头也不抬,“一百块,一块不能少。”

      小荷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闭上了。

      棚外,铁杵夯土的“咚咚”声依旧闷响着,独轮车吱呀吱呀地碾过碎石路。太阳高高挂在天上,把整个工地照得白晃晃的。殷贵妃面前的竹简一页一页地翻,算盘珠子一茬一茬地拨,炭条在指间越磨越短。

      一切都和之前一样。

      只是棚角的尘土里,多了半支断裂的点翠蝴蝶簪。翅翼上的翠羽,在阳光里闪着幽幽的光,像一只被碾碎了翅膀的蝴蝶,再也飞不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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