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 12 章 ...

  •   喉咙又是一阵发痒,他忍不住咳了起来。这一次咳得急,背脊弓起,脸憋得通红。

      周氏急忙放下药碗,上前替他拍背。苏云袖站在窗外,小手扒着窗棂,眼睛紧紧盯着他,小脸上满是焦急。

      咳声渐息。顾清远喘着气,额上渗出冷汗。他抬起头,对上苏云袖担忧的目光。

      许久,他低声说:“……多谢。”

      这是接受了。

      苏云袖眼睛一亮,脸上绽开笑容:“那你快趁热喝!凉了药效就不好了。”

      周氏端起药碗,用勺子轻轻搅了搅,试了试温度,才递给顾清远。药汁入口,意料之外的并不太苦,反而有种清润的甜,像春雨后新生的草木气息。他慢慢喝完,将空碗递给母亲。

      苏云袖扒在窗台上,眼巴巴地看着他喝完,才松了口气:“这个药早晚各一次,连喝三天。我明天再熬了送来。”

      “不必麻烦……”顾清远想推辞。

      “不麻烦不麻烦!”苏云袖连连摆手,“我自家也要熬给祖母喝的,顺手多熬一份就是了。而且药材我都备好了,就在家里。”

      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从另一个袖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这是冰糖,喝完药含一颗,去苦味的。我祖母说的,喝完药吃颗糖,嘴里就不苦了。”

      纸包放在窗台上,她退后一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那我不打扰清远哥哥休息了。伯母,我回去了。”

      周氏送她到院门口。看着她小小的身影穿过庭院,消失在月洞门外,才转身回屋。

      顾清远已经躺下了。药效似乎来得很快,那股清润的感觉从喉咙蔓延到胸腔,痒意缓解了许多。他闭着眼,听见母亲走回来的脚步声,碗勺轻碰的声响,还有窗外鸟儿啁啾的鸣叫。

      “这孩子……”周氏轻声叹息,在床边的绣凳上坐下,拿起针线——是件缝了一半的春衫,“心是好的,只是……”

      她没说完,但顾清远明白她的未尽之意。苏云袖太过热心,太过主动,这在讲究分寸的世家往来中,显得有些……不合时宜。

      傍晚,顾文谦从衙门回来,照例先来看儿子。

      顾清远的咳嗽已经好了许多,说话时喉咙不再发紧。周氏将白日的事说了,又拿出那张药方:“老爷看看,这方子可妥?”

      顾文谦接过药方,借着烛光细看。良久,他点点头:“方子是正经的止咳方,配伍得当,剂量也适宜。”顿了顿,又道,“苏家祖上出过太医,有些家传的方子也不稀奇。”

      “方子是好的,”周氏放下针线,眉头微蹙,“只是苏家姑娘这样……是不是过于热络了?清远病着,她一个姑娘家,日日来送药,传出去怕是不好。”

      顾文谦将药方折好,放在桌上,沉默片刻才道:“她年纪尚小,又是出于好意,不必苛责。只是……”他看向床上的儿子,“清远,你与苏姑娘往来,需知分寸。她送你药,是邻里之谊,你收下道谢便是,但不可太过亲近,引人闲话。”

      顾清远睁开眼,看着父亲在烛光下半明半暗的脸,点了点头:“儿子明白。”

      “明白就好。”顾文谦站起身,“你好好休息,明日若好些了,可起来走走,总躺着气血不畅。”

      父亲走后,屋里只剩下母子二人。周氏继续缝着春衫,针线在烛光下起起落落,发出细密的沙沙声。顾清远望着帐顶,帐子上绣着淡雅的竹纹,在昏暗的光线里若隐若现。

      他想起苏云袖扒在窗台上、眼巴巴看着他喝药的样子。想起她说“我明天再熬了送来”时,那理所当然的语气。

      太过热络吗?

      也许吧。

      可是……那碗加了枇杷叶的药,确实让他的咳嗽好了许多。

      窗外,夜色渐浓。春雨又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细细的,密密的,润湿了刚刚抽芽的槐树枝桠。

      顾清远闭上眼睛。

      梦里,他看见一树金黄的枇杷,在春雨里轻轻摇晃。

      ……

      春雨在第三日夜里停了。

      清晨推窗时,顾清远看见庭院里的青石板上积着一层薄薄的水光,映着初升的朝阳,亮晶晶的像撒了碎银。墙角那几丛竹子经过雨水的洗濯,绿得格外鲜润,叶片上还挂着未干的雨珠,风一过,便簌簌地滚落下来。

      最重要的是,喉咙不痒了。

      他试着清了清嗓子,声音虽然还有些沙哑,但那股憋在胸腔深处的、总想咳出来的冲动消失了。呼吸也变得顺畅,空气里带着雨后特有的清冽气息,吸入肺腑,有种说不出的舒坦。

      周氏端着温水进来时,看见儿子已经起身站在窗前,脸上露出了这几日来第一个真切的笑容。

      “可算好了。”她将水盆放在架子上,走上前伸手探了探顾清远的额头,“热全退了。苏家那药,倒是真有效。”

      顾清远点点头。那药他连喝了三日,每日早晚各一剂。第一剂下去,夜里的咳嗽就缓了许多;第二剂后,白天也只是偶尔轻咳;到今日清晨醒来,喉咙里的滞涩感已全然消失。

      药方确实是好的。不仅有效,而且温和——不像大夫开的药那般猛厉,喝了总让人昏沉。苏云袖送来的药,清润甘甜,喝完后胸腔里暖暖的,连带着这几日因病而生的烦闷都散了不少。

      “既然好了,今日就在院里走走,莫再躺着。”周氏替他整理衣襟,语气轻快,“早饭想吃什么?让厨房给你熬粥,还是做碗面?”

      “粥就好。”顾清远说。病了几日,胃口还没完全恢复。

      早饭是粳米粥,配两样清淡小菜。顾清远坐在窗前慢慢吃着,目光落在院中那棵槐树上。经过一冬的枯寂和春寒的拖延,枝头终于绽出了星星点点的嫩芽,是那种极淡的、近乎透明的绿,在晨光里颤巍巍地舒展着。

      春天真的来了。

      饭后,他在院中散步。雨后泥土的气息混着草木的清香,弥漫在湿润的空气里。走了两圈,身上出了层薄汗,反倒觉得筋骨都舒展开了。

      刚在廊下的竹椅上坐下,前院便传来了熟悉的敲门声。

      三下,停顿,三下。

      顾清远几乎能想象出那双小手叩门时的样子——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却又透着理所当然的熟稔。

      果然,片刻后,那抹淡绿的身影出现在月洞门口。

      苏云袖今日换了春衫,是嫩芽般的浅绿色,领口袖口绣着细小的迎春花纹。头发梳成两个圆圆的小髻,各系一根鹅黄色的丝带,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晃动。她手里捧着一个巴掌大的红漆小盒,盒子盖得严严实实。

      “顾伯母安好。”她先朝迎出来的周氏行礼,眼睛却已瞟向廊下的顾清远,“清远哥哥今日可好些了?”

      “好多了。”周氏笑着点头,“正要谢你呢,你那药方子真管用。”

      苏云袖眼睛一亮,快步走到廊下,在顾清远面前站定。她仰起脸,仔细打量他的脸色:“真的不咳了?”

      “嗯。”顾清远应了一声。

      “我就说嘛!”她笑起来,颊边两个梨涡浅浅的,“这个方子我祖母用了十几年,从没失过手。”

      说着,她将手中的红漆小盒递过来:“这个给你。”

      顾清远接过。盒子很轻,摇一摇,里面发出窸窸窣窣的细响。

      “是蜜饯。”苏云袖解释道,“用蜂蜜渍的杏脯和梅子。喝完药含一颗,去苦味的。昨天就想送来,怕你病着吃甜的不好,今天看你好了才拿来。”

      她说话时,眼睛一直看着他,亮晶晶的,像晨光里缀着露珠的草叶。

      顾清远握着那个温润的小盒子。漆面光滑,边角磨得圆润,显然是常用的物件。他想起这几日喝的药,想起夜里咳嗽缓解后得以安睡的夜晚,想起今晨醒来时喉咙的清爽。

      他抬起眼,看向苏云袖。小姑娘还仰着脸等他回应,春日柔和的阳光照在她脸上,能看到细小的绒毛,和那双干净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

      “……多谢。”他低声说。

      声音很轻,几乎要散在风里。

      但苏云袖听见了。

      她先是怔了怔,眼睛眨了眨,随即,那双眸子像被点燃的烛火,倏地亮了起来。那光亮太过耀眼,让顾清远几乎要别开视线。

      “你跟我说谢谢了!”她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喜,唇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弯成一个大大的、灿烂的笑容,“清远哥哥,你跟我说谢谢了!”

      她重复着,像是要确认这不是幻觉。笑意从唇角蔓延到眼角,整张小脸都明亮起来,比廊外初开的迎春花还要明媚。

      顾清远被她这样看着,忽然有些不自在。他别过脸,目光转向院中那棵槐树,声音依旧平静:“……嗯。”

      只是一个“嗯”字,却让苏云袖笑得更欢了。她抱着手在廊下转了个小圈,裙摆旋开浅绿的弧,发间的鹅黄丝带飘起来,像两只翩跹的蝶。

      周氏在旁看着,眼里泛起柔和的笑意。她走上前,温声道:“苏姑娘这几日费心了。清远能好这么快,多亏了你那药。”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