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些天马行空》程成橙

1、随笔一 死神出游中

　　凌晨两点半，32路公交像是与这个繁华的城市脱节了一般，破旧的车身上斑驳的油漆诉说着年代感，发黄的车窗无时无刻不漏着风，嘎吱的油箱仿佛一个即将入土的老头，但即使如此，它也在执着地完成它末班车的任务。
　　张小明，男，30岁，社畜，刚刚经历人生两大悲剧——裁员、分手，在被炒鱿鱼的最后一天，为了这个月的工资和房租，完成了在黑心公司的工作，并被女友以不合适草草分手。
　　凌晨的夜晚并不完全是黑的，但路灯照不到这里，只有站台边的屏幕亮着惨淡的光。张小明已经习惯了这样普通的一天，在这个时候，只有32路公交会经过这里走完它的末班。
　　车缓缓驶来，缓缓停下，张小明丢下烟头，习惯性地坐在他固定的四排靠窗位置，今天车上似乎多了不少人，但他并不在乎。车缓缓发动，忽然猛地一停，张小明一下子扑到前排肮脏的椅背上。
　　门，又开了，带进来一股阴冷的夹杂着古怪味道的风。一个白色的身影踏进了车厢，那人往四周看了看，径直往一个方向走去。张小明感觉身边一暗，那人竟然坐在了旁边。
　　巨大的帽檐洒下一片阴影，只露出半张白皙的脸，一身白外套白裤子，却莫名觉得与黑暗相容。
　　“先生，你坐错车了。”
　　白衣男人的声音突兀地在安静的车内响起，而后归于寂静。
　　张小明一愣，往车外看去，只见公交经过了一个车站，不一会儿又经过了一个车站，粗看没什么问题，可渐渐地，他毛骨悚然。
　　公交车经过都是同一个车站，那站台上甚至还有他上车时扔的烟蒂！
　　张小明背里出了一身冷汗，忽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他后排坐的应该是一个中年女性，他僵硬地向身后转过头，只见一张骷髅脸与他的脸距离不过两三寸，腐烂的皮肉紧紧贴在头颅上，蛆虫在她眼眶里游动。
　　“啊——”张小明失声尖叫，甚至忘了逃跑。
　　那具尸体僵硬地移动骨骼摆出一个微笑，裸露的牙齿沾着未干的血液。
　　张小明不住地往旁边缩，却被身旁的男人挡住了去路，他似乎完全不在乎这惊悚一幕，端坐在椅子上静静看着脚边颤抖的活人。
　　若是从外面看，会发现公交车变得比原来更加破旧，司机的头从脖颈处断裂，垂垂欲坠，挡风玻璃全部碎裂。车里一半人都成了焦炭，另一半身上都是惨烈的死相，腥臭的血迹和一种绿色的黏液混杂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焦臭味。唯一不变的只有那个白的发光的男人。
　　这是一辆鬼车。
　　“鬼...鬼！救...救命！啊——唔”
　　张小明挣扎着站起来，被眼前的景象吓疯了却被人捂住了嘴。他六神无主地揪住身前的手臂，拼命挣扎却撼动不了半分。
　　全车的人或者说是鬼都循声转过头来看向张小明。
　　“唉”一声叹息，如一阵清风拨过湖面，荡起涟漪。
　　“司机现实，我想我到站了，请让我下车吧”
　　白衣男人似乎斟酌了很久，才把字一个一个吐出来。
　　但恶鬼会听一个人的话吗？
　　话音刚落，车未停，鬼却袭来，阴气大盛。
　　张小明绝望闭上眼，知道自己要死了。
　　结束了，他这庸庸碌碌又一事无成的人生，也许未尝不是解脱。
　　“轰隆”
　　涌来的鬼连同整辆车被横切开，连一声惨叫都没有发出就灰飞烟灭。
　　“谢谢。”
　　白衣男人依旧十分礼貌地说道。剩下的半个公交失去控制，摇摇晃晃地向前，最终撞在一颗巨大的槐树上。他正打算下车，却被张小明紧紧拉住手臂，一时竟抽不开。
　　“先生，能放开我吗？”
　　张小明此刻已经被吓得离魂，根本听不到。他只能反手拎起这个成年男性，礼貌而优雅地踹开摇摇欲坠的门，并在下车的那一刻把张小明的生魂拍回去。
　　生魂入体，张小明只觉得浑身发软，顺着男人的手臂滑到地上，还没看清身在何方，就见黑暗中有几朵鬼火悄然出现。
　　鬼火来得快，一眨眼就到了面前。这才发现那其实是纸灯笼，冒着幽幽绿光。执鬼火的队伍很长，张小明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名字——小鬼探路。
　　为首的两个鬼穿着缟素，向张小明的方向拱手。张小明一惊，而后发现他们敬的是他身旁的人。
　　“不知大人来访，有失远迎，望大人恕罪~”声音不知从何而起，纤细而渺远。
　　白衣男人没有说话，望着队伍的尽头。
　　阴气忽然一动，光与暗的交界处出现了一个人影。
　　“死神阁下，在下夜游巡使姜戚雨，此乃地府失窃之车，恶鬼出逃，惊扰贵客，不胜惶恐，敬谢大人助地府绞杀恶鬼，地府必当重谢，还请大人移驾阎王殿，与阎王殿下一叙。”
　　地府刚刚收到西方冥王哈迪斯的消息，说派死神来交流工作，并且已经在来的路上了，赶紧让马上要下班的夜游巡使出来接待，不想刚好遇上恶鬼偷车这种丢鬼事。
　　“......我叫塔纳托斯，东方语言，我还在学习，你说的，我听不懂，谢谢！”塔纳托斯认真地回答道。他仍只露出半张脸，明明刚刚面对恶鬼还从容不迫，此刻却有些不知所措。
　　“.......”
　　“您跟我来吧，我慢慢向您说明，话说这位是？”
　　姜戚雨的目光锁定在张小明身上，那是个活人。夜游巡使长得颇为俊朗，面带笑意，但在鬼火映照下有些阴森，明明只是很平静的注视，张小明却觉得浑身发冷。
　　现在看着他的是谁，哦夜游巡使，是鬼；他拉着不撒手的是谁，哦是死神。张小明终于发现手里的触感不对，宽大衣袖里的手臂细若如骨，木然回头，白色的袖口处躺着纤细的手骨，苍白如雪。他想晕过去，但刚回魂的人跟鬼没什么区别，连晕过去的能力都没有。
　　“不认识，他坐错车了。”
　　“既然能看见恶鬼，又误闯入了地府，也算有缘，张小明，你且跟来吧，生人入府，天大的机缘，你今后可不同往日了。”夜游巡使似笑非笑。
　　张小明不敢吭声，只能喏喏跟随。
　　塔纳托斯一踏进小鬼开的路，模样就大不一样，巨大的黑色斗篷从头到脚包的严严实实，连半张脸都看不到了，暴露的左手仍是白骨，握着一柄三米高的镰刀，一只乌鸦嘎嘎叫着飞到他的右肩。
　　姜戚雨表面淡定，内心直喊wc，这死神换装快的跟奇迹暖暖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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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叮叮噔噔~欢迎进入地府营业厅”
　　地府的科技水平和人间是接轨的，专门设立了营业厅办理鬼民签证、鬼民居住证、外国鬼魂跨界业务许可证，以及恶鬼服刑，投胎延期等业务。
　　按规定，入编的小鬼不能入营业厅，所以只有一人一神一鬼仙踏入大门。
　　“这，这是哪～”
　　张小明颤颤巍巍，作为一个活人，他只感觉进了冷库似的，举步难行，他忍不住往热源靠近，不成想就凑到了死神身后。
　　死神不属于华夏体系，没有地府的阴气，与其说是体温高，不如说是全场只有他有人类正常的温度。
　　“这里是奈何桥头，两位，到了”
　　“尊敬的死神大人，请问您需要办理什么业务？”
　　“……跨界业务和临时居住证明。”
　　“请问您是否带了冥界护照和临时身份证？”
　　“只有护照。”
　　“那这边为您办理临时身份证手续，另外，您是否携带了手机？我们需要为您安装本地地府□□量宽带服务和满80送100的话费套餐”
　　塔纳托斯冷静地从袍子里拿出一个智能手机。
　　“请对准摄像头，不要佩戴眼镜及帽子等物遮挡脸部，不要晃动镜头，保证拍摄清晰”这熟悉的机械女音让张小明一阵恍惚。
　　塔纳托斯默了一会，缓缓将帽子拉下。这是一张连姜戚雨都不由惊叹的脸，银白的发色配上精致的五官竟显得他冷漠而又悲悯。奇怪的是，这并不完全是西方人的样貌，更像是东西方的混血。
　　夜游巡使长的比死神略高些，不经意间顺着死神优美修长的脖颈往下看，斗篷的领口很宽大，露出一半的肩和锁骨，引人遐想。
　　“嗯？”
　　死神似有所感，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直面美颜暴击，姜戚雨猛地回过神，在心里暗暗抽了自己几个嘴巴子。
　　“这是您临时居住地的钥匙，祝您居住愉快~”
　　张小明目瞪口呆地看着塔纳托斯将红红绿绿的证件收到斗篷里，有一种错乱的感觉。
　　“滴滴——正月里来是新年儿啊”
　　姜戚雨从广袖里掏出手机，面不改色地退出斗地主界面。
　　“喂，大人啊，是的，我已经接到了死神......好的，哎呀，大人，您说说这，都四更天了，那我是不是可以下——（班）操”电话已经被挂断了。
　　营业厅里突然一阵死寂。
　　姜戚雨看着沉默的死神，死神看着沉默的姜戚雨。
　　夜游巡使神通广大，第一次觉得遇到了烫手山芋。半晌，他果断给日游巡使发了微信。
　　“老胡啊，过来过来，给你看个好东西”
　　姓胡名冤种的日游巡使屁颠屁颠地过来，骂骂咧咧地请走了死神。姜戚雨伸了个懒腰，一身轻松地飘走了。
　　等张小明回过神时，整个营业厅就他一个活人了。明亮的大厅忽然变得幽暗了起来，耳边似有鬼哭狼嚎和湍急的流水声。巨大的一声门铃响动，移动门大敞，无数游魂涌入营业厅。
　　鬼差当道，游魂退避。
　　张小明此刻竟顾不得身旁的可怖景象，直勾勾盯着大开的门。门后一片漆黑，不知通往何方，只有鬼魂来来往往。
　　“来，过来，走过来，经过这扇门，你就能回家了”
　　耳边的嘈杂渐渐消失，唯有那个引诱的声音愈来愈大。
　　“回家……”
　　张小明逐渐失神，僵硬地向那黑暗迈出了一步。就因为这一步，整个营业厅的鬼都停止了动作，全都注视着这个生魂，空气愈发冰冷，张小明甚至能看到自己呼出的气化成了细小的冰晶，连大门都发出巨大的风要阻止这个胆大妄为的人。
　　但张小明已经不能控制自己的身体了，“他”扛着众鬼和门的阴气，缓缓地不停地向前，等走到门口时，只有思维还是自己的张小明觉得身体已经被冻成猪肉了。
　　不能进去，会死的。张小明看着近在咫尺的黑暗绝望地想，但他冻得发紫的嘴角诡异地上扬，正要一脚踩进去。
　　却见浓黑里伸出两只苍白修长的手，把张小明往外轻轻一推。
　　“回去。”
　　天旋地转，张小明只觉得自己被放进了绞肉机里打碎再粘合。
　　生魂复位，肉身还魂。
　　凌晨三点，老旧公交车里的男人猛地惊醒，在零星几个乘客的注视中，浑身的汗被夜风吹凉，粘腻地可怖。男人好像是忘了什么，细想却模糊地很，头晕目眩接着是一阵头疼，心中不由冒出这样一个念头——他做了一个噩梦。对，梦，所以记不清。
　　“桥南站，到了”张小明飞快地起身，走下车。车身上斑驳的飞鹤在路灯下一晃而过。这公交车是他刚刚上的那一辆吗？他没在意，只以为是记错了。
　　没了窗户挡着的夜风更凉了，把张小明吹得一激灵，顿时什么也顾不得了，紧了紧身上的薄外套，匆匆奔向那个空无一人的家。就像无数个以往寻常的凌晨。
　　“差点忘了这倒霉孩子。”姜戚雨抽回那只好看的手，冷静地拍了拍胸口，骑着颜色骚包的机车，愉快地回家，不留下一片鬼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