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不犯法》林41

21、第二十一章 赎罪 “她吸饱我

　　平日里南山观音寺晚钟敲响，春城的家家户户便升起炊烟。

　　今日，钟声回旋在春城，许久都为散去，不见炊烟。

　　春城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随着一个女人，一个赎罪的女人。

　　胡情芳戴着面纱赤脚走在春城的石子路上，脚底早已血肉模糊。

　　听春城的老人说，凡是罪孽深重的人，只要他赤脚绕着春城的石子路走上三圈，大声说出自己的罪孽，忍受众人的唾骂，更有激愤者回动手殴打罪人。

　　作为罪人，只能承受，因此他们一般就在这个时候死在仇人手里。

　　只有上天眷顾的人才能活下去，才能活着去南山的观音寺，跪拜上山，一千级台阶，磕一千个头，如此便有资格进南山观音寺请示观音。

　　既然罪行已经天理难容，只有观音才可资格宽恕罪人。

　　若得观音原谅，全天下的人都会原谅，包括仇人。

　　这条赎罪之路九死一生，却仍有不少人选择这这条路。

　　有的罪人因为良心不安，想求得内心安宁，死在赎罪路上也好。

　　有的罪人是因为想逃脱逃脱江湖的恶名，仇人追杀，只要这些武人凭借强悍的体魄挺过绕城，他们就有机会洗脱罪名，重新成为一个干干静静的人，就连仇人也只得宽恕他。

　　胡情芳已经绕到最后一圈。

　　林风从胡情芳开始赎罪开始一直跟到现在。

　　在这一路上，没有人唾骂她，没有人把臭鸡蛋烂菜叶粪水丢在她身上，更没有仇人动手。

　　只因为她的罪行让人沉默，她的仇人便是她胡情芳和石吉光。

　　胡情芳喊出自己罪行的声音早已嘶哑低弱，含含糊糊的听不出具体说的是什么，可跟着胡情芳的春城人都记得清清楚楚，那几句话像几记重锤砸在胸口，闷沉沉得发麻。

　　“我胡情芳杀了自己的亲生女儿石桃桃。”

　　这是对所有人的一记重拳。

　　“待她熟睡，一匕首刺中她的心，血流而亡。”

　　又是一记重拳。

　　“她只有十岁……”

　　所有人的胸口越来越闷，只剩下叹息出的喘气声。

　　他们都想知道胡情芳为什么狠下心杀亲生女儿。

　　在内心的躁动之下，终于有人打破了一路上的宁静。

　　“你为什么要杀自己的女儿？”

　　“她只不是个十岁的孩子，犯了什么滔天大罪？”

　　“毒妇！”

　　一个臭鸡蛋砸到胡情芳的额头上，接着便是万人的唾骂。

　　胡情芳依旧稳稳地向前走。

　　站在人堆里，林风仿佛把这辈子能听的脏话都听完了。

　　听着这些骂人的话，看着胡情芳身上流满臭鸡蛋液，林风并不觉得爽快。

　　这些唾骂何尝不是对罪人的一种宽恕。罪人受了罪后总觉得他们心里沉重的罪孽便能减轻了。

　　林风倒希望胡情芳心里能永远背着罪孽。

　　刚想到这一点，林风又有了一个疑问，像胡情芳这样只有自己的人，会对一个人愧疚不安吗？即使这个人是亲生女儿。

　　所有人已经跟到南山，这里说是南山，其实是平地而起的小山丘，却也是春城方圆五百里内最高的地方。

　　观音寺就建在南山顶。

　　天已经黑成一片，胡情芳身边围着的一圈人，他们因为她身上的恶臭，没敢离她太近。

　　他们手上都拿着火把，火把窜起狐尾大的火苗，把周围的空气都烧热。

　　火光映出她额头，额头上的伤口磕在石阶上，发出捣衣棒砸在湿衣服上的声音，血混合着汗液流下。

　　因为虚弱，她的眼睛半睁着，却还是仰着头看着南山顶上的观音寺。

　　唾骂的人已经累了，唾骂的声音也在一点一点变少。看着胡情芳如此狼狈，人们的心中又升起另一种感情。

　　是同情。

　　周围的不少人心中早已动容，至于刚听到胡情芳杀死自己女儿时的胸口沉闷，后来的悲愤，已经慢慢转化成对胡情芳的同情。

　　毕竟石桃桃是一个怎样的小女孩，他们并不知道，他们只看到了一个坚韧的母亲拼了性命也要赎罪。

　　他们在想，胡情芳定是有什么难言之隐，要不然一个母亲怎么会杀死自己的孩子。他们认定，胡情芳是一个可怜的人。

　　一千级台阶已经就走完，一千个头已经磕完，胡情芳终于有资格请示观音。

　　在她磕完头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后，人群中伸出一只手将她扶住了。待手的主人出现，林风倒吸了一口凉气。

　　石吉光扶住了胡情芳的肩膀，想替她擦去脸上的赃污，胡情芳按住了石吉光的手，两人坚定地向观音寺走去。

　　见胡情芳心甘情愿承受污秽，众人心里默默点头感叹，她果真是个一心赎罪的母亲。

　　林风还在震惊当中，她不仅震惊石吉光的出现，更震惊石吉光对胡情芳的疼惜。

　　他们两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林风不得而知，也不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事。

　　林风向前望去，不远处的石窟内伫立这一座巨大的观音石像，悲悯地望向人世间的一切。

　　“你是什么人，在观音娘娘面前放肆，胆敢轻薄赎罪的人……”

　　在观音像面前，人们变得正义了许多。

　　“我是她的丈夫石吉光。”石吉光平静地坦诚一切，在观音娘娘面前她没什么好隐瞒的。

　　所有人的心中都不由得又冒出一个问题。

　　石吉光会不会杀了胡情芳为女儿报仇？

　　“你难道不为你女儿报仇？”终于有人问出这个问题，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等待石吉光的答案。

　　“我只有一个胡情芳。”

　　“你女儿呢？”又有人忍不住问道。

　　“桃桃……她的命不好……”石吉光已经接受了女儿的死，他回答的这句话，就是他最终的答案，石桃桃的命不好，她的死不关她母亲的事。

　　听到这个回答，周围不少为人父母的人心跳漏了一拍。

　　林风理解石吉光的答案，他的生命早已和胡情芳绑定在一起，但是林风不接受这个答案，那个叫石桃桃的小女孩被她的母亲抛弃了，被他的父亲背叛了。

　　林风认定了一点：石吉光也是罪人。

　　观音寺建在一石窟之中，观音像也依山形雕刻而成。

　　月光从石窟顶的大洞流下来，披撒在观音像上，观音仿佛穿了一身洁白的圣衣。

　　石窟顶外的花树随风轻颤，白花飘飘洋洋落下，圣衣上缀满白花，神圣无比。

　　在人们眼中，没有人能对观音撒谎，在观音面前，人们所有的伪装欺骗都如一缕缕月光散去，被剥得赤果柔软。

　　所有的一切都如此安静祥和，只能听到白花落地的簌簌声。

　　众人看着观音像下的两人的背影，知道他们在静默地向观音娘娘忏悔，他们也任由自己放下生活中的种种激荡，闭上眼，沉静在难得的温柔宁静之中。

　　林风眼珠一动不动地看着观音石像的眼睛，不知怎的，一滴眼泪掉了下来。

　　除了林风，还有一个人也睁着眼睛。

　　胡情芳死死地盯着观音娘娘的眼睛，紧闭嘴唇，似乎要把牙齿咬碎。

　　“这辈子都没受这样的苦，你最好让我成为武林第一美人，要不然就砸碎你的观音像……”

　　石吉光睁开了眼睛，他心中已经祈祷了千万遍，祈祷观音娘娘能饶恕胡情芳的罪过，祈祷胡情芳能永远跟自己在一起。

　　神佛赐予的宁静慢慢过去，凡人的一颗普通心有躁动起来。

　　众人都陆续睁开了眼睛，看着观音像下放着的石盘，石盘旁还放着一对月牙形的筊杯。

　　在掷筊请示观音之前，石盘上还需要放有一件罪孽之物。

　　石吉光从怀里拿出一个粉色的旧鸳鸯荷包，这是胡情芳二十年前绣给他的定情信物。

　　二十多年过去了，他把小小的粉荷包一直贴身放在怀里视作珍宝，任朋友耻笑他也不管不顾，如今粉荷包上鸳鸯的绣线几乎被磨断。

　　从旧荷包里拿出来的是一个红绳串的胡桃篮子。

　　石桃桃出生那天，石吉光摘了一框刚成熟的桃子，喂胡情芳吃了桃肉，选一个最好的桃核留下来，用手指一点点把桃核磨成小篮子。小桃核篮子串上红绳，便在石桃桃左手腕上戴了十年。

　　直到一年前红绳上沾染了血迹，如今从旧荷包拿出红绳，上面的血迹已经凝成黑色。

　　小核桃篮子一年来一直收在荷包里，直到今天，石吉光拿着红绳，不由得恍惚了，只一瞬间，他想起了女儿的一切，手不住地颤抖。

　　胡情芳直接拿过他手中的小核桃篮子，放到石盘中，拿起筊杯，拜了三拜，掷了出去。

　　终于要有个结果了。

　　石吉光看着自己的手指上早已干透的黑色血块，这是他女儿的血。一时间，筊杯的结果似乎没那么重要了。

　　石盘上一对筊杯都是背面，观音并不宽恕眼前的罪人。

　　本该是一锤定音，胡情芳不服气，把筊杯拿起来又掷了一次。

　　这是第二次，观音仍不宽恕胡情芳。

　　所有人都知道着两次的结果。

　　连石吉光都接受了观音娘娘的示意，胡情芳还是不服气，又一次想重新掷筊，石吉光捏住了胡情芳的右手腕，胡情芳空出的左手朝石吉光的脸一把抓过去。

　　血滑过脸庞，慢慢滴下来，周围人都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

　　林风有些范围，捂住自己的嘴巴，她很难相信石吉光在这种情况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石吉光的右眼珠被胡情芳的长指甲抓烂，血水顺着眼睛流下。

　　胡情芳好像没看到在她面前流血的人，只自顾自地从石吉光手中挣脱出手腕，又投掷了一次。

　　观音娘娘还是不同意宽恕。

　　胡情芳一把将石盘推到在地，石盘摔了个粉碎。

　　见石盘里装着的小红绳掉在地上，石吉光才慌了神，趴在地上，在黑暗中用一颗眼珠借着月光摸索。

　　终于找到了红绳，他小心地把红绳放到荷包，又重新把荷包放进怀里，只睁着一只眼睛，往石窟外走了。

　　胡情芳指着石吉光的背影吼道：“你站住！”

　　石吉光稳健的步伐丝毫没有改变。

　　她顺势跪坐在地上，哭着哀求：“你回来……”

　　石吉光依旧迈着稳健的步伐。

　　这是石吉光第一次对胡情芳的哀求无动于衷，对胡情芳来说，是一种可怕的反常。

　　石吉光已经决定了，他要一直往北走，走到他的伤口愈合位置。

　　见石吉光出了石窟，胡情芳才不再哭了。这时候哭已经没用了，何苦浪费力气。

　　胡情芳抬眼看着周围的人，这是她从未见过的嫌恶眼神。

　　她趴在地上苦笑，笑自己费劲功夫成不了武林第一美人，反而成了武林第一毒妇。

　　白花落在地上簌簌响。

　　所有人都走了，唯独林风留在原地。

　　胡情芳抬头见林风还在，冷笑道：“你还留在这儿看什么笑话？难不成要在这死观音面前报复我？”

　　“我只想知道我当时说了什么恶毒的话。”

　　“什么恶毒的话？”胡情芳又问了一遍，她已经忘记林风说的是哪件事了。

　　“因为我说的一句话，你让蔡老大杀我。”林风只得又解释一遍，让胡情芳重新回忆起来。

　　“哈哈哈哈……”胡情芳站起来仰天大笑，“好好，我今天就告诉你你说了多么恶心的话。”

　　胡情芳开始在观音像面前踱来踱去，“你说……你说……”

　　接着又急转头看向林风，因为激动声音都在发抖，“你怎么能说出那么恶心的话……”

　　“你说……”胡情芳深呼吸了一口气，“你说我也是一个妻子，一个母亲，蔡老大不该欺辱我……”

　　林风一时间说不出话来，最后问出一句：“我……我说错了吗？”

　　“你没有说错，我成了亲，我也生了孩子，可我不愿意听别人说我是妻子，是母亲，我不愿做妻子，做母亲。”

　　胡情芳双手紧紧捏住林风的双臂，哭诉道：“石吉光把我带走二十年，这二十年无聊得想吐……还有石桃桃……她刚出生时只是一个皱巴巴的臭猴子，还不是继承了我的样貌，七八岁的年纪便出落得那么好看……”

　　胡情芳把手放在自己已经干瘪的胸上，“她吸饱了我的奶水，长成一株娇艳的花骨朵，我能想像得到她之后会有多好看，像我一样好看，而我呢……我被吸了奶水只能枯萎，干瘪……难道不是她害了我……就是她害了我……”

　　林风只愣愣地站在原地，她好像理解了胡情芳对石桃桃的仇恨。

　　这不是一个母亲对一个女儿的恨，而是一个女人对另一个女人的仇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