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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檬县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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檬县的夏暑没有A市那么燥热,梅雨季结束的最后一天,天空像是野兽的巢穴,阴暗潮湿。
阮雨新办了一张电话卡,撑开透明伞从营业厅里出来后,所有软件的登陆号也全部被注销。
一个半小时前,她接到了ip地址远在A市的陌生电话。
是阮濯。
她亲爸和小三的私生子。
不明白他为什么会突然打给自己,于是她开口亲切地问候了对方全家。
阮濯却给她带来了一个消息。
阮文则,她亲爸跟魏桂雪,一小三,不顾世俗举行了正式的婚礼,且在这之前,他们俩也正式过到了户口本上面。
阮文则名校毕业,年轻创立上市公司,商业联姻娶了沈家小姐,阮雨就是他们不相爱留下的产物。
沈母后来产后抑郁过量吞服药物而死,阮文则表面养了她十几年,却故意在她成人礼当天,正式介绍了她的继母魏桂雪和他们的私生子阮文濯。
毁了她的成人礼。
让她被众议和热讽。
即使官宣自己有外遇和私生子,他也要用这种鱼死网破的方式让阮雨成为可怜的笑柄。
为什么呢。
因为阮雨也曾在他的四十五岁生日宴上,当着现场全部商业精英的面,投屏大荧幕上放出了他和小三私通的亲密照片。
从那天他被商业对头大肆宣扬在网上找营销号嘲讽和遭到民众谩骂狗屎垃圾寄到公司时,他就一直在想要怎么给自己亲生女儿一个足够难忘的教训。
彼时,阮文则笑着说,你应该跟他们和睦相处。
他忽视妻女,逼死沈窈窈,服丧期间有了外遇,管不住下身,连野儿子都生了。
但阮文则永远都不会反省,只会怪别人的不仁。
基因真是个神奇的东西。
有时候阮雨都觉得自己挺像阮文则的,不然怎么会想到用那种极端恶劣的方式来报复他。
她默自出神的时候,魏桂雪带着阮濯来跟她打招呼,身上的烟尘土气掩藏得很好,笑得与沈窈窈有三分相似。
阮濯十六岁的年纪还不像他妈那么虚伪,看着她都带着神气。
魏桂雪说,以后都是一家人了。
阮雨毫不犹豫抬手,一巴掌给她抽得差点跌,“谁跟你一家人,都当小三就别给人当妈了,你配教谁?”
阮文濯冲过来扶住自己妈妈,似乎比她还备受羞辱,扭头喊阮问则跟他告状,说她打妈妈。
阮文则举着酒杯正应付宾客,走过来温和地笑着问她,是不是最近脾气太暴躁了。
刚满十八岁的少女就敢不计后果,只是单纯而直白而恶意地报复他。
阮文则猜想,是沈家那边刚有起色,就想给她输出一个后台硬实的思想。
在阮雨十二岁之前,他几乎从来没有重视过家里这个从小到大安分守己的女儿。
他平时工作繁忙,一个月也回不了一次家,就算知道家里保姆苛待阮雨也从不管,后来在出差的飞机上,他无意翻到了家里客厅的监控──
亲眼看见弱小娇滴滴的女儿,深夜穿着睡裙藏在二楼的楼梯底下,找准时机后快速起身伸手,不带丝毫犹豫地将朝夕相处五六年了的保姆推下楼。
他觉得十分有趣,却并未放在心上,只当是小孩子的恶作剧,事后还贴心地帮她删掉了这段监控录像。
他的孩子不像他才有鬼吧。
六年前的恶作剧,六年后却如磐石坚硬地砸向了他的脚。
她一张娇娇柔柔的脸,给了不少人错觉,连阮文则曾也以为她是谁都可以捏一把的柿子。
但她当面一套背后给人捅刀的真实乖张性格,不仅十成十的随阮文则,在某一点上比他还要疯。
然而,他们之间一直存在着最本质的鸿沟,阮文则是利爪坚硬的雄鹰,而阮雨不过是一只羽翼未丰的雏鸟。
知道她不怕跟他断绝关系,于是阮文则就威胁她,如果不同意把学籍迁到老家,就断了给老爷子的药钱。
沈家当年是资金链条出了问题,才选择攀上阮家联姻,沈窈窈嫁过去的时候也只有一个要求,就让阮文则帮沈家补上亏盈。
沈家的资金逐年不见起色,依然节节衰退,没过几年就又求到了阮文则身上。
而他也同意了,条件是沈絮絮为他生一个孩子。
这么些年,要不是有阮家撑着,沈家早就倒了。
沈窈窈自杀,阮雨才刚出生,被阮家看得极其严实,外界根本接触不到。
沈家算彻底没了依靠,变卖了股份和不动产后迁移到了B市不久,沈老爷子又突然检测出尿毒症,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在ICU高昂的费用吊着命,等待肾脏移植。
这钱最后又又求到了阮文则身上,而他这次没提任何条件,几天后直接就把一年的医药费划了过去。
沈家人都知道,这算是一笔补偿金,让他们全家不沈絮究沈絮责任的封口费。
阮雨虽然跟外公没见过几次面,道德底线很低,但那至少是一条赤裸裸的命。
是她的外公,沈窈窈有养育之恩的父亲。
她清楚知道阮文则这个道貌岸然皮子底下是哪种低劣货色,这种畜生不如的事,他可以眼睛都不眨一下的做到。
阮文则自己就是学法毕业的,公司又有专业的律师团队,人脉宽广。
一句话说,法律的漏洞就是有钱人的口袋。
阮雨妥协了,不管是担心自己的人身安全,还是道德底线。
他早就安排好了司机和保镖,一点钟通知她,一点半阮雨就被塞进轿车里。
阮文则让她好好反省学会了规矩,知道自己是个什么货色再求着他回来。像个灰溜溜的葬家之犬,从此失去做人的尊严,也永远别想在阮文则那讨得了什么好。
阮雨事先就没想给自己留余地。
她根本没想过要回来。
小雨天心情更加阴闷。
乌云低垂,像野兽张开嘴要吃人,连着舌头全是黑沉沉的。
阮雨把伞收了起来,撂在门口的收伞筐里,进去烟酒店买了根巧克力雪糕。
她在门口的凳子旁坐下,跟大爷大妈们一起待屋檐底躲雨,拆开雪糕吃着。
隔壁杂货超市出来了一个人。
“ 阮姐。”他喊她。
赵陆茂穿着一身潮黑,露出的小臂正反两边都纹着不对称的沙鸥图案,手里正拿着一罐刚买的可乐。
他挨着头顶有屋檐的地儿走了过来,问:“今晚和蒋枫他们喝酒不?”
“不去,有兼职。”
“去吧,就当是陪我。”赵陆茂分脸不要地说。
阮雨都懒得看他,“滚啊,你哪那么大面子。 ”
“那你也不至于连群里的消息都不回了吧?”
“换电话卡了。”
“新号注册了吗?好了就再加我,我还是那号码。”
“会弄吗,坐会儿我帮你弄?”
“……”
看她好像在不耐烦的边缘了,赵陆茂及时打住,笑了两声,话题又回了过来,“喝点酒吧,消消愁,颜洗都被她妈轰出来了,就陪陪她呗。”
“我请客。”
思索了几秒,阮雨不情不愿说:“就坐一会儿。”
“那咱俩先加联系方式,待会我给他们打电话。”赵陆茂从裤子口袋里摸出手机,加上她微信,存了新电话后,就当她面儿一个个打电话。
阮雨懒得听他怎么约人的,把雪糕吃完甩到垃圾桶里,自己看手机。
等赵陆茂打完电话,顺便翻了翻短信,阮雨就在他边儿上,余光不经意就扫到了很多未读消息,还都来自不同的号码。
不管哪个他没有管,随意滑拉一下就退了出去,人发那么多挽留,他倒是一条没看。
或许是他知道那些人想说什么,就不给机会。
阮雨就想给自己后半段眼睛挖掉。
赵陆茂说看她,“怎么这副表情,我可从来没打你主意啊。 ”他知道她看见了,也根本没想过遮拦。
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就是有什么好遮掩的,大家什么人都搁心底有数。
阮雨不信任地用他的话来反讽他自个,“有没有你心里有数。”
赵陆茂又笑了一会儿,“那我走了,你回家先睡会儿,晚上别熬不住喝着喝着喝睡着了,还得麻烦人送你回去。 ”
阮雨:“你别先喝趴下了。 ”
赵陆茂指了下她,“ 我俩喝的第一顿酒,就你先趴的。”
“…… ”
阮雨刚来这儿的时候,是秋季,风很大。
下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阮雨撑着把伞,底下放着行李箱,鼻尖和眼角都是红的,就在车站门口停着。
运气不太好,遇见的第一个对她释放善意的就是赵陆茂。
当时耗了很久,阮雨终于找到了沈家曾经住的老小区房子,这外面看起来破旧,里面倒是还行,需要彻底打扫一下卫生。
她下楼到外面的烟酒店里买东西,有几个地痞流氓可能看她是生面孔,又是自己一个女生,就想要收点保护费啥的。
恰巧是赵陆茂从这经过,刚喝完酒呢,没正形地就走过来,杵在她跟前,插科打诨让哥几个给个面子,这姑娘是千里迢迢来檬县找他的,说他带着要负责的……
他自作主张地护送她回去,她一路都不怎么搭理人,他还开玩笑说:“老子赔了三包烟才把你救出来,早知道就不管你了。”
再后来,两人稍微熟悉了。
阮雨问他,你不是地头蛇么,怎么捞个人还要赔三包烟。
他抽着烟,烟雾故意吐了她一脸,被她不耐烦地骂了一句滚后开怀大笑。
他说,就为了混个脸熟交个朋友呗,给出去的钱以后也迟早能在别的地方拿回来,要是我家破产了,也不至于人人都恨我,来踩我一脚。
那晚上,赵陆茂手里提着刚买的半透明塑料袋,没有想遮掩,里面直接可以看出装着有瓶矿泉水和几盒不同牌子的byt。
阮雨第一面就知道他是个什么人了。
又待了一会儿,才站起来要走。
回家经过一处不起眼的小巷子时,她不由停住了脚步。
七月日照时间长,太阳还没歇。
深处隐蔽的拐角处,地上一个沾了黑泥的书包,周遭到处散落着各种书,都被脚印踩地黢脏。
檬县这种小县城没监控的地方很多,也不可能每个碰见的都要管。
阮雨更不是会管闲事的人。
她随意往里望了一眼,就这一眼,就看见了长久以来似乎只存在于幻想中的东西。
野兽的影子靠着墙壁,模糊不清,被扭曲和拉长。
随后缓缓抬起头,注视着一望无垠的阴空,出乎意料的安静。
段安弦靠着后面旧地脱皮的砖墙,额间的碎发被冷汗打湿,凌乱地稍遮住了他眉眼。
他慢慢闭上眼,却在三四秒后又睁开。
幽静的巷子里响起了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他还以为是原先的那批人找到了他,冷淡地抬眼瞥去。
却见他面前的,是个陌生女生。
黑发垂顺,短额头,白皮肤,眼睛显得很亮。
天空还在下雨,淅淅沥沥的很小。却一直在下,下了一整天。
段安弦的眼睛有点痛。
阮雨完全看清了他的面貌,眉清目秀,年龄不超过十九岁。
“还站得起来吗?”阮雨又看了他半晌,开口。
他沉默地将头撇向一边。
“能站就自己站起来,那些人应该还没走远。”她说。
黑夜中,她把伞朝他偏移,手机屏幕突兀地亮起,伴随急促的铃声。
她新电话目前就给了一个人。
阮雨看了段安弦一眼,雨伞随着她的侧身和后退被远离。
他眼皮抖了一下,没有说话,自己撑墙缓缓站了起来。
赵陆茂问晚上需不需要他来接,阮雨说不用,他又嘱咐起安全事项,她没听完就给挂了。
再看去,段安弦站起来后还留在原地,头发和衣裳都被雨水打湿,地上还有一小摊血没被没冲刷干净。
阮雨顿了顿,心里难得有些异样,指着他脸上的伤说:“堵你的那些人还挺有经验的,看着嗑掺,其实没什么事,避开了要害,不过还是去查查有没有哪里遗漏比较好,比如软组织损伤。”
“能走吗? ”她憋出了一丝好心,“ 我帮你打120? ”
段安弦苍白的脸上有道血痕,泛着丝丝密密的疼痛,准确来说,他全身都忍着剧痛。
不管她是真的好心还是无聊把他当乐子。“谢谢,我自己去医院。”他冷淡地开口,嗓音还是哑的。
阮雨没再说话,看着他捡起角落里被踩了好几脚还沾了水泥的书包,再把散落的书带着汤水的塞进去。
他安静地离开,肩膀单薄而挺直,踩在凹凸不平的地面和水坑,雨夜朦胧的背影在巷子拐弯,消失不见。
阮雨把伞柄靠在肩上,终于抬脚往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