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渡》困卡

17、作赌

　　车马飞驰。到了端午那日，太阳升起还没多久，从吴郡寄回的信便到了。
　　顾逾之知道今天兄长不去州治。特意早点起了床，碰巧先拿到了那封信。
　　明明是自己写去的信，娘却在回的信面上写着大大的“逸之”二字。
　　顾逾之翻了个白眼，并未拆开，把信拿去给顾逸之。
　　“哥，娘的信。”
　　顾逾之坐到兄长身边，催着他快打开看。
　　顾逸之看了一眼信面，方才拆开。
　　展信。
　　“吾儿：去数日，一手可数。提笔又觉久之……”
　　朱璎信中言。
　　逸儿万不可太过劳心，公务欠就欠了，堆就堆了，多找些人来帮着便是。到了这佳节，出门走走，每日定要睡够时辰，不要把母亲的话当儿戏。
　　逾儿送来的五色丝，父亲说太过稚嫩浮夸，不肯带。在晚上偷偷带了被发现，却只道过了端午便取下来。粽子包得好，不知味道如何。

　　拿着信的顾逸之见顾逾之也凑着脑袋看完了，这才合上。
　　“哥，我们今日去看赛龙舟。”顾逾之把头靠在兄长肘上，果断安排了今日的行程。
　　顾逸之只是默许，由着弟弟拿下巴抵着自己。
　　“先用了膳。”顾逸之用另一只手点点桌上热乎的粽子，“你自己做的，你先尝？”
　　顾逾之猛地抬了头，睁大眼睛看着兄长：“好哇，兄长不是怕我做的有毒吧？”
　　顾逸之没憋住笑，拍了拍顾逾之的脑袋：“怎会这么想。”
　　一听这话，顾逾之马上拎起那粽子，亲自拆了那白线，也顾不得拿什么碗筷，就剥了起来。
　　粽叶一开，热气也腾一下冒了出来。
　　看着拿到自己眼前的粽子，顾逸之接过，咬了一口。
　　“好吃。”
　　顾逾之满脸不信：“枣都没吃到呢，就说好吃。”
　　顾逸之无奈地笑着，安静地在弟弟炯炯的目光下把粽子吃完了。

　　方用过膳，外边就传来敲门声。
　　阿良去开了门。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太守大人！”
　　这声音熟悉。是前几日上门来哭的那位……长史，秘书先生。
　　顾逾之盯着已经走到跟前的陈晃良久，也还是没想起他的名字。索性作罢。
　　“仲悬。”顾逸之道，转而对着顾逾之解释，“陈大人是只身来建邺……”
　　陈晃抢过话头：“在下求了令兄好一会儿，太守大人这才答应在下同过这佳节的。本也不想叨扰，但在下家里兄弟姐妹多少，这一人过端午实在太过寂寞……贤弟啊！你看看，令兄实在是不可多得的好上级啊，办事一丝不苟，还给在下这种普通下属必要的人文关怀……”
　　不消顾逸之多说，顾逾之大概也能理解陈晃是怎么说动自己兄长的了。
　　口舌功夫，连拒绝的时间也没给了，不得不佩服。
　　陈晃天花乱坠说完一番话，却见眼前这两兄弟露出了几乎一模一样的笑容。
　　嗯……自己这马屁应是拍成功了吧？

　　三人正等着阿良踮着脚往府邸门头挂上艾叶菖蒲。
　　五月是“凶月”，人人在说。而这端午也不像陈晃说的那样是什么佳节，五月初五，民间向来认为这是最毒的时候。正值酷暑，炎热又潮湿，毒虫四散，瘟疫肆虐。
　　不论是戴那五色丝，还是洒雄黄酒。都是为了能平安度过这个“凶月”。
　　但这也是建邺顾府重有人气的第一个仲夏。

　　四人成行，出了门，街上已是人头攒动。
　　今日的市集热闹非凡。大概没这么上街体验过风俗民情，一逢佳节就是宅在家里和满屋子兄弟姐妹同过的陈晃，一时也被街上各式小玩意迷了眼，手上很快拿满了小吃与龙舟样式的小饰品。
　　见一旁的三个人中，只有阿良和自己一样激动。
　　陈晃不由问了一嘴：“您二位不想买什么吗？”
　　顾逸之状似不经意地抬抬手，露出腕间的特制五色丝。
　　在州治时就听顾逸之炫耀过的陈晃，此时心里仅一个念头：我就多余问。

　　愈靠近江边，急鼓声愈响，驻足的人也就愈多。
　　杆头挂彩，龙舟狭长。
　　太阳晒着，桡手们基本都脱了上衣，站在了舟上。看来祭神仪式已经过了。
　　阿良是第一次看赛龙舟，因着身边站的不只小少爷，硬生生把嘴里的惊叹憋了回去。
　　今天顾逸之给顾府上上下下都放了假，就没有侍卫陪同着。前面人已众多，除了阿良，剩下的三人都长得高，也就没大费周折地去找其他位置。
　　“小少爷，阿良去找个前面点的位置看！”阿良冲着顾逾之道，眼神里藏不住兴奋。
　　“嗯。”顾逾之倒也没太担心。

　　七窜八窜，阿良好不容易眼尖地找了个位置。
　　靠近树旁，却看见一个熟悉面孔。
　　“啊！是……季公子？”如此漂亮的脸，见了也难忘。
　　季野本专心看着江上的龙舟，闻言有些诧然地转过头。看了阿良一会，季野才开口道：“顾公子也来了吗？”
　　“嗯！”好歹见过一面，阿良兴奋地站到了季野身边，“小少爷正与兄长和一位大人一同看龙舟呢。在后面些。”说着略略指了指那个方向。
　　季野偏头去看，人实在多，目光寻不到他。
　　只能作罢。
　　“兄长吗……”季野重复了一遍。
　　阿良没多想，眼睛已经是盯着那三只龙舟了，“嗯！大少爷看了好久的文书，就为了有空陪小少爷——这龙舟真漂亮啊。”
　　季野这才又看向了江面，道：“嗯。”

　　“太守大人，咱们来赌。您猜哪只龙舟会拔得头筹。”陈晃边说边伸着脑袋，试图看清舟上的人。
　　顾逸之默默看了江上停着的几只舟，道：“赌临海郡一月的文书，如何？”
　　陈晃听了，脸上是大吃了一惊的样子：“这您能拿来赌？”末了小声添上一句：“您倒不如拿我的命作赌。”
　　顾逸之见陈晃在一旁嘀嘀咕咕，故作惋惜般地摇头：“君子一言既出……”
　　没听完，生怕被盖章为“非君子”的陈晃连忙加重了语气，打断了顾逸之接下来的话：“行！临海就临海！一月就一月！”
　　反正这龙舟，谁赢谁输不靠的是运气吗？
　　太守大人再聪明，这种事上难道也能料事如神？
　　听完陈晃这壮志豪言的顾逾之在一旁抿嘴憋着笑。自家这兄长从来不赌什么，但若是他开了口，多半是有了把握。
　　想着，眼力好的顾逾之便也在意起来，眼睛飞快扫过船上的人。
　　赛龙舟时人数众多。且船上每个位置，连着中间的鼓手和龙尾的把舵人，都不得滥竽充数、浑水摸鱼而行。
　　虽说如此，若定要分个高下来，最重要的还是几个顶前头的桡手，“破水”之人。
　　顾逾之重点看了看，竟意外发现了一个曾见过的人。
　　那身魁梧的腱子肉。曾在金店见过的那位师傅……姓……什么来着？
　　想不起来，顾逾之就也没多纠结。悄悄拽了兄长的衣角，叫他看那只船。
　　顾逸之看了，眼神中仿佛说着“英雄所见略同”。而后就对着一旁还在伸着脑袋看的陈晃说：“我便下这条船的注。”
　　陈晃闻之看了一眼那龙舟，船上人戴着的是红头巾。不喜红色，太过招摇。陈晃方才便根本没想过，就大方地点点头说知道了。
　　心想着龙舟中绿色视为“雄龙”，便选了头巾为绿，船身也为绿的一艘。

　　鼓声、和声一同响彻江边。
　　伴着号子声，几艘船均是迅疾地划过江面，一时分不出伯仲。陈晃脑袋转着，紧紧盯着自己指名的那艘“小绿”。
　　阿弥陀佛啊，这可是一月的文书啊……
　　正这么想着，陈晃紧盯着的那“小绿”船头划出了一道优美的弧线，却是直直往旁的船上撞去。
　　啊？！
　　陈晃如五雷轰顶。
　　江面宽阔，对直线的把握定比不了岸上，这样的差错也在所难免。好在“小绿”并没真撞上，前面的桡手成功扭回了方向。“小绿”扭着身子，霎时化身成了一条青蛇，倒也算好看。岸上围观的人们也有为他们叫好的。
　　陈晃却是痛苦地捂着脑袋，嚎得有些大声：“这下没了啊！”
　　旁边的一个阿婆看起来有些不堪其扰地回头看了陈晃一眼。
　　陈晃自觉不妥，马上把放在脑袋上的手拿了下来，手动捂住了自己的嘴。
　　站他身侧的顾逸之、顾逾之均是装着不认识他的样子。
　　阿婆道：“这只船上的桡手年轻，都是第一次划，担待着些吧。”
　　陈晃不敢吱声，还是紧紧捂着嘴巴，连连点头。见他态度诚恳，阿婆便转过了头。
　　自己这真是一挑一个准……陈晃欲哭无泪。
　　不过方才陈晃提的赌是谁能拔得头筹，虽说自己这“小绿”是没戏了，但太守大人选的龙舟也不一定能跑最前面啊。
　　重燃希望，陈晃又定了神，开始找起那艘龙舟。视线来回转着，却不见了那船。难道也是走偏了吗？
　　顾逸之见陈晃找得着急，好心地为他指了指。
　　——已经拿到旗了吗？！
　　陈晃愈发欲哭无泪，嘴里喃喃：“一月啊……”
　　“方才逾儿在旁相助，我也算是作弊。”顾逸之缓缓道，“一月折半，便改为半月文书吧。”
　　陈晃一听，却像是得了多大好处似的，连声说着“谢谢大人，谢谢大人”，只差给顾逸之跪下了。

　　傻。
　　看着兄长勾着嘴笑的顾逾之评价道。

　　既然已看到有人夺了旗，围观的人群便散开了一些。
　　忽地，不远处却传来一声惊呼：“有孩子掉下去啦！”
　　人群顿时又重新聚了起来。
　　顾逾之听了却是心里一惊，想起半天没见人影的阿良。
　　只来得及说一声“我去看看，兄长且在这里等我”，顾逾之就往人群聚集处快步走去。
　　人群杂杂。
　　绕了一些，终于在一棵树下见了阿良。
　　原来掉下去的不是他啊。
　　顾逾之顿时放下了心来，止住脚步。
　　哪成想，刚想开口叫他赶紧回来，却见阿良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
　　跳进了江中，朝失足掉下去的孩童那边游去。

　　？！
　　顾逾之满心的脏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