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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谢珠玉·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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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珧步入后厅时,已有郎中前来查看谢瑛伤势。
范老夫人急切问道:“郎中,我家瑛儿如何?这伤势重不重?”
郎中答:“长公子此次不过伤及皮肉,我敷了药,公子略休息两日便好了。只是……”
今日本是范老夫人寿宴,谢瑛受伤后,范老夫人又焦急非常,作为亲生父亲的谢元一直未找到机会,此刻看准了机会,忙道:“只是什么?”
范老夫人只是关心孙儿的伤势,没空理会儿子,此刻急道:“能有什么?我瑛儿能有什么?!”
郎中一听,吓得不敢开口,谢珧过来问道:“郎中,我兄长如何?”
那郎中方缓了语气道:“长公子思虑过度,所谓‘思伤心,怒伤肝’,依在下看来,长公子此后不可思虑过甚,还需多多……”
谢瑛打断:“多谢先生诊断,还请先生到花厅开方。”
郎中本无机会踏入谢府,只因谢家常用郎中不在,才临时被召至此处,如今得了此等优待,便已忘了根本,捋了捋胸前长髯道:“好说,好说。”便随指引前往花厅开药了。
郎中走后,谢珧方上前道:“兄长你……”
谢瑛忙以眼神制止,自己开口:“还请祖母、父亲不必担心,孩儿自觉并无不妥,搅乱祖母寿宴,是孙儿的不是。”
范老夫人伸手佯装打了谢瑛左肩一下:“你这臭小子,从小就不让我省心!”
谢元托着母亲手道:“母亲当心手疼。”
“你倒是会替你儿子开脱!”
谢元忙道:“儿子不敢,”说着看了看堂外月色道:“已近亥时了,母亲还是早些安寝吧。素馨,还不扶老夫人回房?”
素馨答应一声,上来扶着范老夫人:“老夫人,咱们回去吧,不然长公子心里也过意不去啊。”
范老夫人略点点头,向谢瑛道:“瑛儿,你若是有什么不舒服,遣人来告诉我。”又转向谢元:“若是瑛儿出了什么事,看我饶不饶你!”
谢元谢瑛皆道了声“是”,眼看着范老夫人走出去,这才直了身子长舒一口气,不妨老夫人又回头:“珧儿,你这两日辛苦了,方才身子不适,都没吃什么东西吧?我那儿备了点心,你若是想吃,便同素馨说,让她拿给你。不必管你爹!”又转向谢珂:“珂儿最近又瘦了,你也同你妹妹一起!”
谢珂谢珧连忙答声“是”,范老夫人这才放心走出了渡荷堂。
送走了祖母,谢珧便有一箩筐问题要问兄长,奈何父亲和姐姐守在一旁,有好些话终究开不了口,以眼色示意谢瑛,谢瑛却一个一个答着父亲的问题,又不时安慰谢珂,对谢珧的眼色只作不见。
眼见月至中天,郎中开过药方,已经来包扎过了,谢元方显出疲态,谢珂也神思恍惚,谢瑛打发父女二人去睡了,这才慢悠悠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说罢,你想问什么?”
谢珧有些没好气:“我想问什么,你难道不知?”
“我都按着你说的做了,还要如何?”
“我要如何?难道不是兄长你该告诉我此事如何吗?”
“你要我说,好,那便是我今晚遇刺,险些有性命之忧,幸而上天庇佑,终于化险为夷,我此刻方能坐在你面前说话。”
“你明知我问的不是这些!我是让你假装遇刺,却未让你以命相搏。那飞刀向你心口而来,你虽穿了金丝甲,若不是被酒杯挡了一下,那力道也足以让你心脉受损,难道你不知吗?!”说到最后,语声已有些颤抖。
谢瑛放下茶盏,拽着谢珧衣袖让她坐在自己对面,谢珧满心不愿,却也知道事情必然重大,只得没好气坐在对面,却扭头不去看谢瑛。
谢瑛隔着坐案摸了摸谢珧发顶,缓缓开了口:“为兄没想到,我的珧儿竟也长得这么大,知道替兄长分忧了。”
谢珧红了眼睛看他,神情如一头受伤的小兽,谢瑛便收了手:“兄长知道你的一片苦心,想借此一事推掉那姚公子的提亲,顺藤摸瓜引出背后主使,你将金丝甲找出来,也是不想让我受伤……”谢瑛咳嗽了几声,谢珧忙起身站到谢瑛背后替他顺气。
喘息平复后,谢瑛拉着谢珧的衣袖,谢珧只得跪坐在谢瑛身旁。“珧儿已经长大了,可是兄长还想竭尽所能护珧儿周全。”说着看向东南方:“前线的战事也好,栾城的饥荒也好,随我而至的追杀也好,兄长都不想让你沾染一点半点。”谢瑛转头与谢珧对视:“你知道,母亲在你的年纪,还是东仑陈氏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姑娘,整日弹琴作画,全然不知世道艰难为何物。”
谢珧呼吸急促起来,谢瑛继续道:“即便如今生逢乱世,我也想为自己的妹妹留出一片天地,让她们能在这片天地中做无忧无虑的小姑娘。珂儿心思单纯,在凛川有父亲庇护便能毫无挂碍,可珧儿你却总是想着帮父兄分担,便难免牵涉过深,将自己置于险境之中。兄长知道你的心意,只盼望你也能知晓兄长的心意。”
谢珧从听到母亲起便眼中含泪,尽力压制着泪水,但兄长话音落时,她却还是抖着声音开口:“兄长既然知我心意,便应与我同心,你我兄妹连心,如何不能共御外敌?难道兄长便如此信我不过?母亲在我的年纪不曾经历战乱不假,但我既然经历过,兄长又如何能抹杀这段经历?这滔滔浊流之中,兄长又焉知我不能成为撑持谢家的砥柱?人言女子浅见,珧儿却不这么认为。就以今日来说,我同兄长说起刺客一事,兄长却不曾意料到。我虽不知兄长为何定要以身犯险,但能在片刻之间便及时反应,难道其中没有珧儿的功劳?”
谢瑛看着谢珧的眼睛,其中有难过、不甘,还有着深深的猜疑,令他几乎无法直视。他欲开口辩解,却发现千头万绪不知该如何说起,只能低头看着身下坐毯。
渡荷堂外传来一阵虫鸣,月色洒满堂前,兄妹二人却相对无言。
还是谢珧先开了口:“兄长你只答我一个问题,我便再不烦你。”
谢瑛皱了皱眉:“你问。”
“今日受伤,是否也在兄长算计之内,以此为由将各家家主留在潆阳?”
谢瑛猛然抬头,却对上谢珧坚毅的眼神,他觉得自己无处可逃,只能开口:“是。常氏、陈氏、刘氏也都想借此机会……”
谢珧长舒一口气,行了一礼,方才谢瑛看到的情绪仿佛已不知所踪:“兄长好生歇息,珧儿告退。”说罢起身走出了后厅。
谢瑛看着谢珧的背影,惊觉妹妹已不再是拖着他一起上树的小姑娘,也不再是他能撑起的一方桃源里嬉游的少女,她不知何时已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长大了。他觉得终有一日,妹妹也许会成长为一个同他一般的谋士,甚至比他更好。这不是他想看到的,但他却实在为这种变化感到欣喜。
谢瑛揉了揉眉心,起身回房了。谢瑛眼见四下无人,便道一声:“岑兄可现身了。”一阵衣角翻动,一个身影落在花厅中的暗影里,几步走到谢瑛案前,抄起茶壶灌了一气,才开口道:“谢瑛,你小子!一百金就让我代你出生入死,你知道那悬崖多高吗?若不是我武艺高超,今日就交代在那儿了!”
谢瑛笑着安抚道:“多谢岑兄,我还私藏了一坛上好的雪酿,你此次一并带走。”
“这还差不多。哦,还有,今日宴会,若不是我掷出那只杯子,你小子这儿就得挨上一下!”说着锤上谢瑛胸口,却感到触手一片坚硬,道:“好啊,你穿了金丝甲,看来我是自作多情了。”
“怎会?若是没有岑兄那一击,以小弟这身体,挨那一下,想必也要卧床休养了。”
“哼,算你识相,那你又准备如何谢我?”
“明日,小弟在东观楼做东,请岑兄吃鱼脍。”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一阵轻响过后,花厅又一次寂静无声,谢瑛饮尽杯中残茶,道一声:“这残茶终究不复甘美之味了。”亦起身回房去了。
这一夜,谢府中无人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