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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谢珠玉·第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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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珧快步穿过竹林,到了一停院落前,只听得屋内传来一阵喝骂,便止住随从,屋内传来声音:“你昨夜为何不挡在本公子前面?!那锋刃还差几寸就刺到我了,你知道吗?!”接着又是什么东西砸在地上的声音。
“我知道你们都巴不得本公子丢了脸面,带累姚氏,可你们又有什么好处?!”接着便是一阵气喘。
良久,听得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似是有人在打扫方才砸碎的东西,约摸里面收拾好了,谢珧方叩门道:“谢珧前来给姚公子赔罪。”
不过片刻,门便被打开了,一个侍女忙退至一旁向谢珧行礼。谢珧拱手道:“姚公子昨夜受惊了,是谢珧安排不周,故此特来赔罪。”
那姚公子见是谢珧来了,忙抹脸梳头,却仍鬓发散乱,面带油光,庞大身躯在两侧侍女搀扶下起身,也行了一礼:“不敢不敢,是在下带来的舞姬闹出了这样不体面的事,扰了老夫人寿宴,还带累谢公子受伤,在下才,才……该死!”
谢珧知这姚善胸无点墨,还妄图求娶阿姐,早对此人不满。何况姚氏与谢氏素日并无往来,昨日之事无论如何都是姚氏理亏,今日原可派族中子弟前来处理,但这歌舞姬毕竟是姚善带来的,若要查出幕后主使,还需从此人身上入手。
“姚公子哪里话,姚氏谢氏乃是世交,小女如何能疑心姚公子?”谢珧又行了一礼,便抬眼看着姚善。
那姚善看着谢珧今日穿了一身银朱色衣裙,腰间一根翠缥色绦带,一双乌黑的瞳仁正看着自己,眼神含羞带怯,日光之下更显得肤白胜雪,一点殷红朱唇轻吐细语,只是思忖着,昨夜她只来安抚自己,今日又单独上门赔礼道歉,如何不是对自己青眼有加?思虑至此,只觉得神飞天外,竟是将谢珧带来的红苑、青萝二人视为无物,不知该出何言,只是喃喃道:“女公子请坐,请坐。”
谢珧皱了皱眉,她知道这目光意味着什么,当下不卑不亢,从青萝手中接过食盒:“谢氏以此为礼,聊表歉意。小女有一事想问,还请公子作答。”
“好,我答,我答。”姚善仍旧痴痴盯着谢珧,谢珧也不理会,只是将食盒重重放在几案上,碰撞声吓了姚善一跳,这才回神。
谢珧便笑问道:“昨日宴会上,姚公子带来的舞姬身子曼妙,歌声悦耳,不知公子是从何处寻得?”
姚善此刻存了心要讨好谢珧,连忙回道:“这一班歌舞姬乃是在下从怀襄郡寻得,原是怀襄王养在府中的。在下不才,有幸曾受邀参加怀襄王所办宴会,一眼便被这舞姬吸引,宴后便四处托人打探,也多亏了怀襄王肯割爱,在下也是费尽心思才于旬日前将这些绝色佳人收入囊中,此次老夫人寿宴,便带了她们来,想讨老夫人欢心。谁知竟出了这样的事,是在下思虑不周了。”说罢,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谢珧在心里冷笑一声,面上仍是一片诚恳:“那,不知姚公子是何时、通过何人请到这班歌舞姬的呢?”
姚善面上却多了一丝得意:“谢姑娘不知道,我可是费尽了心思,托了好几层关系,十五日前才辗转联系上了王府侍郎,花了重金才将她们买来的。”
谢珧心道:十日,还挺急的,“不知姚公子可否记得当日是通过哪位侍郎周转的呢?”
姚善露出狐疑之色。谢珧心道不好,自己会不会问得太过直接了,刚想找个理由搪塞过去,姚善却道:“谢家也想搭上怀襄王?”
谢珧心中一松,险些笑出声来,若是王府豢养歌舞伎,必是好吃好喝好用地对待,又岂会在表演时戴那样粗糙的簪子?这姚公子多半是被骗了,但若当真是怀襄王布下此局,想借刀杀人呢?当下正色道:“正是,姚公子也知道,我兄长正在洪亓帐下,但那洪亓是流民出身,兄长总在他手下又能得什么好处呢?小女早听闻怀襄王广纳贤才,方才又听到姚公子说认得王府侍郎,自然也想结交一番。”
姚善恍然,立刻略微昂头道:“原来如此,这事不难。只是此次我没将那人名刺带在身上,等我回去了,立刻叫人给你送来。”
谢珧眼中一亮,行了个礼道:“有劳姚公子了。”说着以目光指示案上食盒:“昨日让公子受惊,今日又向姚公子问事,还望姚公子收下小女亲手做的点心,公子若吃了,便是原谅小女了,小女方得安心。”
“好好好,我吃,我吃,美……姑娘亲手做的点心,我怎能不吃。”姚善连忙打开食盒,见各色点心盛在白瓷盘中,煞是好看,正好今早骂了侍女,早已腹中空空,迫不及待便吃了下去。
谢珧险些笑出声来,连忙以袖掩口:“如此,小女便安心了,告辞。”说着便带着红苑、青萝向外退去,姚善忙起身道:“谢姑娘不吃吗?”
“多谢姚公子挂怀,小女已经用过早膳了,还请姚公子留步。”
姚善连连点头:“好,好,姑娘慢走。”
“多谢。”谢珧退至门外,青萝在她身后关上房门。
踏上竹见小径,谢珧从手中掏出一方丝帕,连连向空中扇动,似是要赶走什么一样,青萝从背后追上来问:“姑娘,那行刺长公子的舞姬明明就是这位姚公子带来的,老夫人的寿宴也是他搅乱的,为何姑娘还要对她这般客气?”
谢珧道:“你多疑了,看那姚善,哪有谋划此事的智谋?自然不是他做的。”
青萝道:“那姑娘还……”
“不过是借他查查背后之人罢了。”
青萝却仍是气愤:“就算如此,姑娘也不该亲手做点心给他!青萝气不过!”
未及谢珧开口,红苑便道:“别的我不知道,只是那点心,是我今早去集市上买来送去姑娘房中,并不是姑娘亲手做的。”
青萝更显疑惑:“啊?那为什么姑娘要说是自己做的啊?”
红苑道:“你傻啊,若姑娘不说是自己亲手做的,那猪……姚公子能那么甘心情愿就吃了吗?”
青萝仍旧不解:“为什么定要那姚公子吃点心啊?”
谢珧回头一笑:“自然是我在其中加了料啊,说是亲手做的,也不为过。”说完,便去想此时与怀襄王究竟是否有关联。照理说,怀襄王与父亲有旧交,那怀襄王世子还倾慕阿姐,拉拢谢氏应该比与谢氏作对更加有利可图。可是两家毕竟几年不见,如今世道又乱,人心隔肚皮,谁也说不准。
红苑有些了然,青萝却仍在偏着头想,不妨谢珧一声“哎呦”,二人连忙看时,却见是谢珧在转角处撞上了谢瑛。
谢瑛看了看妹妹来的方向:“你去看过姚公子了?”
谢珧冷冷道:“兄长昨日方受了伤,今日怎么不在房中歇着?兄长莫要过度操劳了。”说着略俯身粗糙行了一礼,便要绕过谢瑛。
谢瑛挡住她的去路,语气有些焦急:“你可知道那姚公子此次前来,意欲求娶珂儿?”
谢珧理直气壮,仰头看谢瑛:“那便更不能叫他得逞!何况……”话说到一半便住了口。
“何况昨日那舞姬是他带来的,那舞姬伤了我,你更要找他麻烦,是不是?”谢瑛有些无奈。
“我知道不是他,”谢珧反驳,后半句压低了声音道:“就他的头脑,十个也想不出来这法子……”
谢瑛叹了口气,软了声道:“珧儿,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和珂儿,但凡事不能意气用事,若真在明面上得罪了姚家,便是我们占理,背后也难免有人闲言碎语。于珂儿也无益。”
谢珧知道自己的打算被兄长看透,只得道:“珧儿只是想,昨夜寿宴之事,还是应当向各位宾客赔礼道歉……”
“你真是去赔礼道歉的?”谢瑛不信。
谢珧抬头看着兄长的眼睛:“自然是!阿兄难道疑我?”
“哼,你我还不知道?若是姚公子今日不出事,我便不疑你。”
谢珧心虚道:“那,姚公子从临清郡远道而来,昨日又大鱼大肉地吃着,水土不服,肠胃不适,也是会有的吗……”
“真的只是肠胃不适?”
“珧儿保证,只有肠胃不适!”谢珧忙举手发誓。
谢瑛按下她举起的右手:“罢了罢了,信你了。我本就不愿你与珂儿与这姚氏公子有什么瓜葛。姚善虽然愚笨,但他族中自有聪明人,若是能借此机会断了他的念想,也是好事。”
谢珧听了谢瑛以“愚笨”二字说姚善,便知他也同意了自己的做法,登时笑道:“这么说,阿兄不怪我了?”
谢瑛挑眉:“只是水土不服,又如何能怪到我妹妹头上?”转身示意谢珧跟上:“走吧,你近来操持寿宴想必也累了,快回去歇息吧。可别再去‘赔礼道歉’了。”
谢珧偷偷笑了笑,抬头问“那阿兄呢?”
“我自然还有事在身。”
“好容易回来一次,也不能歇息。这洪将军怎的如此不讲理!”
“珧儿,不可胡言乱语。”
“你整日为那洪亓出生入死,我还不能说上两句吗?”
“珧儿!”
“好好好,不说了。那阿兄现下去哪?”
“自然是替你收拾烂摊子,去向各家家主请罪。”
“这是阿兄惹来的事,怎么扣在珧儿头上?阿兄要去同各家族长商议军中之事,偏要用妹妹做借口,珧儿生气了!”
“好好好,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错,我的错。”
“那阿兄要如何赔礼道歉呢?”
“你上次看中的那支红宝石凤凰簪,我买来送你如何?”
“那个我已经有了。”
“那,一匹银朱色织花绫,供珧儿裁衣服如何?”
“过几日就入夏了,你想热死我吗?”
“那,拂云香?”
“也不好……罢了,还是我想着了再同你说。对了,你也要送一份给阿姐,你在军中这几年,她日日为你悬心,都不知瘦了多少呢。”
“珂儿总是心思太重,令我忧心……”
兄妹二人在竹林中渐行渐远,那屋中的姚善却拧着眉头:“快,快扶我去出恭!”侍女手忙脚乱来扶,却被带得一起摔倒,那姚善又破口大骂起来,只是谢家兄妹听不到了。
“那,我明日有事要同阿兄说,不知能不能占用阿兄些时间?”出了竹林,谢珧忽然正色对谢瑛道,她早晨同唐辛一番交谈,觉得此事蹊跷,只是有许多关节还理不顺,何况还涉及怀襄王,她想理出个头绪来再同兄长谈论。
“有什么不能的?你是我妹妹,不论是讲些车轱辘话,还是说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做兄长的自然都是要洗耳恭听的。”谢瑛神色揶揄道。
“我才不是那个意思!我有大事要说!”谢珧忿忿。
“好,那兄长就将明天一整天都空出来,听我们珧儿的大事,好不好?”谢瑛抚了抚谢珧的发尾。
“当真?”谢珧雀跃。
“当真。”
“好,那兄长便去吧,我先去看阿姐了!”谢珧说着转身走了,石阶上跳跃的背影显出欢欣。
“留心脚下!”谢瑛高声道,看着谢珧放慢脚步,才摇头笑了笑,“还是没长大啊。”
“长公子接下来打算去哪?”站在一旁的随从吕忱问道。
“姚公子处不必去了,带上雪酿直接去东观楼。”
“好。要备马车吗?”
“不必,只要你跟我去,不要引人注意。”这次会面,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他也很久没好好看看潆阳了,正好趁此机会,多看一看。
谢瑛舒展身子,深吸一口气。
吕忱应了,便低头跟在谢瑛身后,出了府门,一路往东观楼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