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心竹》語笙琳琅

2、遺物 我現在把朗

　　一位青年出現在門前，紗衣隨風飛揚，神態自如，淡定的盯著我們看，放在背後的手伸出，手中握著一封信件，毫不理會此時的氣氛，亦把其餘弟子當成空氣，從容不逼的向我走來。他把信遞出，我看了看他們，他們點點頭，我謹慎接過，又小心的把信紙輕輕從封套取出。
　　是捨塵仙人的字跡。
　　我訝異的抬頭，青年給我一個肯定的眼神。我再次低頭閱讀。

　　瓏兒
　　妳是我的遺憾。
　　我現在把朗墨憂給妳，妳就待他好好的吧。
　　捨塵

　　…我，是捨塵仙人的遺憾? 我心中極酸，難過得欲哭無淚。我忍著，一貫的忍著。
　　這遺憾是好是壞，我無從考究，而無須如此作。是好也好，是壞也好，也不能在我心中改變得了什麼。
　　「朗墨憂人在哪。」抬起頭，我淡淡的說。「你又是何人?」
　　「吾乃捨塵之弟，託捨塵之遺願，特來此予汝其遺物。」他禮貌的道。
　　「閣下立世?」我詢問。捨塵仙人生前向我提及過其弟。
　　「正是。」他頷首。「朗墨憂。」他喊。
　　一個長得極為妖豔的男孩走入堂前，秀眉濃密細長，隱隱看到皺在一塊兒。眼簾垂得極低，眼睫毛彎彎的像兩排扇。高挺細小的鼻樑，低下是兩片薄薄櫻花花瓣，白小的細齒把下唇咬得快滲血。皮膚雪白細緻，尖尖的下巴把五官襯托得更為好看。他比我高出半個頭，徐徐走到我面前。
　　我沒有忽略他在身子兩旁握得死緊死緊的拳頭，顫動著。
　　「我就收了他。」不問原因。仙人給我的，我定收下。「抬眼看著我。」
　　他抿了抿唇，緩緩的抬起眼睫毛。
　　我心中抖了一下。
　　他深邃而又狹長的眸子黑得像是想要令我萬劫不復，憤恨隨之透露。是一種我不懂因由的情感。
　　忿恨，沒用。
　　「我不會放了你。捨塵仙人把你交給我，我也收下了你。」我嘆了口氣。他身子一震。我到靈台前拿起三根香，彎了彎腰，「您的遺物我收下了。請先生安眠。」

　　捨塵仙人把他交給我了。
　　一個極為普通的人類，我不懂。
　　他看我的眼神，就像是想要令我萬劫不復。
　　他不是對我讚許的賞賜，反倒像是憐憫的給予。
　　我完全不知道將他給了我，所謂何事。
　　但是先生給我，我就收下了。
　　我就謹謹慎慎的，收下了。

　　「你多少歲了。」我把他帶回了家，於茫茫樹林的一片靜土，之上的一間小竹屋。陣陣清淡幽香隨風和葉子「沙沙」傳來，我進了屋，朗墨憂站住了，看著地，在門口不肯入來，默不作聲。
　　「我們要相處的日子來日方長。你就想一直如此下去嗎?」我走進灶房，倒了兩杯竹露水。回到門前那張桌子，拉了張小凳子坐下，「進來，順手關上門。」我微笑著招招手。
　　他這次聽話的關上門，但又杵在門前了。
　　「別這樣了，你我都辛苦。來，乖，坐下來，歇著吧。」真是的，何必呢?
　　朗墨憂猶豫的踏前了一步，然後再踏前，安然坐下。
　　「喝。」我把其中一杯冰涼透心的竹露水推到他面前。他終於抬起了頭，眼神已沒有剛才的忿恨，只有冰冷。看著杯裏水面的倒影，他紋風不動。「竹露水，解熱，清心。」我自己仰頭一飲而盡。
　　他輕嚐了一口，放下，再呷一口。繼續沉默是金。
　　耐性，我有著。

　　黃昏。
　　「去洗澡。」我把一些乾淨的衣服和一條毛巾扔了給墨憂，他愣住了，差點接不住我拋過來的東西。然後像是想到了什麼，雙頰緋紅。我看著他，大眼瞪小眼。
　　洗澡有什麼好詑異的? 我有點摸不著頭腦，跟他對瞪了許久。
　　突然恍然大悟，我無奈的回過身走進自己的房間，大喊，「不是一起洗，你到雛歌湖去洗，我到絕水湖去洗。出了小屋，走到屋後去，再往前走幾步，就會看見雛歌湖，在那兒洗便是了。」
　　聽到墨憂急快的腳步，我笑了。
　　這年頭的孩子思想真不夠乾淨。
　　不消一柱香時間，墨憂便一頭溼髮的回來了。青絲幾許貼著臉側，其餘的濕漉漉的貼在背上，胸膛上。我從他手上取過毛巾，用手把他一壓，他一屁股坐在小凳子上，我用毛巾搓著他的頭髮，乾得差不多了，就拿來了梳子，一下一下把他的頭髮打理得貼貼服服，如綢緞般披在身上。
　　似是夜空。
　　他整個過程像是呆了，所以才那樣乖乖的坐著，任我處置，沒有反抗。
　　「好了。」我滿意的看著他的頭髮，不禁摸了一把。「很美麗的頭髮。」他握緊拳，像是想反駁什麼，看見快要入夜，我披上一件薄薄的海藍色外套，「走。」我悠閒的走到屋外。他跟在後。
　　步行了一段路程，天色已暗，夜幕低垂。我拉著墨憂的袖角，免得這孩子走失。再走遠了一點，看到點點生輝。像是繁星從天上掉下。它們發出詭異璀璨的綠光，在空中到處飛舞。
　　我從來都不選擇用法力，只是慢慢的，把它們遂隻捉到手。我享受那樣的時光。
　　很不容易的，我抓住了一隻，輕輕的握著，走到墨憂面前，微微一笑，然後放開了拳頭。那點光從我手中升起，照亮了墨憂驚豔的臉，他的臉像是在說「螢火蟲!」。
　　「這叫亮夜蟲。」那隻亮夜蟲飛到我食指指尖，才再離去。
　　我快樂的又捉了一隻，把它放到我精心用法力設計，用仙滕交織成的一個透明四方盒子裏。
　　想到了一個點子，我揮袖，透明四方盒子立刻變回縱橫交錯的滕盒。
　　「別只顧著看，幫忙啊!」我推了他一下，過了半晌，他好像才回魂，幫我捉螢火蟲。他的動作有點笨拙，這兒揮著手，那兒揚著臂。此時的他，完全沒了心防，只是一個單單純純一心想要捉到亮夜蟲的男孩。他的臉上換上了喜悅，也充滿驚奇。
　　墨憂攤開掌心，小心翼翼的把不知第幾隻亮夜蟲放進盒子裏，轉過頭想要再捉另一隻，我拉住了他，他不明所以的看著我，「看著吧。」我心情興高采烈，臉上淡然的笑著。
　　把袖在盒前一揮，盒子立刻變成透明，整個閃閃生輝。此時已看不清盒子裏有多少隻亮夜蟲，只見整個盒子發出柔和神秘的泛泛綠光，也看不見盒子的邊緣，只見一團明亮在我掌上飄忽。
　　我把他的手拉到胸前，將盒子放了在他掌上，他瞪大麗眼盯著捧在手心的盒子，纖鈿如玉的手指顯得微微發抖，在綠光下照得更為晶瑩剔透。不可置信的看著眼睛的光明，他嘴唇輕輕的張開著，合攏不起來。
　　「好美。」他低聲驚呼，聲音微沉而實，溫和地跟風聲附和著。我一直微笑著。
　　從這一秒開始，我才算是真正的收下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