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生若月》邂月

3、蛟龙和神女 那天明月在

　　“噗通！”
　　重物落入了水中。
　　村民们围在河边，纷纷静了声音撑头去看江中央。
　　几个被捂住耳朵的小孩感受到大人身侧的动静，纷纷大哭起来。
　　“吃人了，江水吃人了！”
　　没入水前，明月转过头来，望向江岸的村民，他们一个个面上带着忧虑，就连爱欺负自己的孩子都张着嘴大哭着。
　　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水下的黑暗来的如此快，外面嘈杂的声音都被隔绝了，那窒息的感觉却让水下的人感觉到了些许舒适，她闭上眼睛，觉得神终于救了她一次。
　　她静静地等待着死亡，感受着江底的大鱼用嘴戳着她的手臂，却听见岸上透过水波的一声尖叫。
　　“啊！河神显灵了！！”
　　明月挣扎着朝上抬起头，手抓住锈迹斑斑的铁栏，只见清透的湖面上，突然血迹纵横。
　　岸上时不时发出一声怪叫，残肢断臂很快被投入了江水之中，缓缓从她身侧落下。
　　明月看着那模样恐怖的断臂，见那上方系了一根红绳，她见过，就在刚刚的张四五身上。
　　她被惊得叫出一声，却只吐出一口空气，双手扒在铁笼上，不敢动弹。
　　此时，周围暗波涌动，平缓的江水突然像是被什么巨物吸纳进去，顺向的水流猛地向反方向流去，将河堤的泥沙都连根拔起，更别说只是一个装着人和石头的小铁笼了。
　　明月感觉到一阵窒息，下意识地挣扎，却被汹涌的水流限制了动作，就在最后一口空气被压着吐了出来时，铁笼突然破水而出！
　　她猛地深吸一口气，浑身潮湿，脱离了水中，身上一阵沉重。
　　抬眼看过去，却被面前的景象惊得动弹不了身子。
　　她随铁笼被巨浪托起，乘在巨浪之上，高达数十米。
　　岸上，哪有什么聚起的村民，而是血迹铺满的堤岸，什么大娘，什么小胖，什么张四五，全都化作了一摊血水，残肢断臂掉落草间......
　　明月不受控制地呕出一口江水，身体却是一动不敢动，生怕自己一个晃悠就要从十几米的浪上掉下去。
　　她屏住呼吸，却察觉到什么巨大的东西在自己的余光中抬起了恐怖的头颅.......
　　手在颤抖，身体在颤抖，就连眼眸都有些看不真切。
　　直到那巨物用两个头大的鼻孔朝她吐出一口气，整颗心才像是落了一处。
　　一颗漆黑的，巨大的蛇头，不，应该说是带着犄角的蛇头，瞪着两只黄牛般大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
　　魔物.........
　　明月的心一抖。
　　她这才朝自己身下看去，哪有什么浪，而是它挑起的尾尖。
　　她倒是想过自己无数种死法，怎么也没想到，一个住在偏僻山村的疯子，有一天居然会死在魔物嘴里。
　　只见那蛇一般的东西缓缓张大了自己的嘴巴，腐臭带着血腥气铺面而来，明月呆愣地看向那东西的嘴里，幽深地如一条看不见尽头的山谷。
　　她必死无疑。
　　“唰！”
　　削风之声如箭矢并发，大蛇的喉口突然就被穿出了一个洞。
　　明月抬起头，便从洞中窥到一位身穿白衣如仙似神的女子，面上容颜模糊，看不真切。
　　她手握虚弦，一根似箭非箭，周身聚火的光束就从她手中射了出来。
　　箭矢穿透蛇神，将冲破的疮口烤的滋啦作响，又从明月的耳侧飞了出去，货真价实地感受到一股热浪掀起了自己乱糟糟的头发。
　　大蛇发出一阵疼痛的吼叫，尾尖疼得微微蜷起，将她打至岸上。
　　咚！
　　铁笼被摔成两半，大蛇也在一顺朝女子冲了出去。
　　明月脸颊被铁笼划破，脚也摔折了，她艰难地从笼子里爬了出来，赶忙躲在了一处隐蔽地观战，一边压住自己错位的脚腕，一边朝天上悄咪咪地看过去。
　　“我本不歧视蛟龙一族，奈何今日见你屠杀村落，所以将你就地正法，你有何愤怒？”
　　她看到女子并未张嘴，清丽好听的声音却虚空透进了明月的耳朵。
　　“我被龙族追杀至此，修为散尽，难存人型，如今不过是吃了几个人.......”
　　“几个人？”
　　那女子面上看不清表情，但大抵不太好看，冷冰冰地。
　　女子也没再与这蛟龙废话，虚空抓出一把清透的剑来，如塑寒霜，扬手便朝那蛟龙劈了过去！
　　剑芒过快，连蛟龙都未反应过来，只留下一句吃惊地呓语........
　　“原来，是你！芷......”
　　便被劈成了两半。
　　蛟龙残身一半落在水中，血染江河，一半落在了岸边，几乎砸到了明月面前。
　　她抬头，见那神女只轻轻一抖手，便将剑柄上的血迹清了干净。
　　明月几乎眼前一亮。
　　她爬了出去，跪着朝那神女一拜。
　　“神女，请赐小女无痛一死。”
　　明月的头抵着潮湿的泥，那上面还有蛟龙的血迹，腥气一片，她不敢抬头看那天上的人。
　　“所因为何？”
　　她听到那神女这么问道，便不自觉落了泪。
　　“只因，全无意义。”
　　她这么回答道。
　　然，那神女久久地没有回答她，久到她以为人已经飞走了，没有理会这无理取闹的凡人。
　　明月悄悄抬起了头，却见天空上仍然肃立着那个身影，她垂着头，似乎是在看自己，明月身体一抖。
　　“你已在因果里。”
　　她这么留下一句，便毫不留恋地飞身离开，明月的目光只够得到她衣摆扬起的弧度，一颗心也和那落下的袖袍一样，沉到了谷底。
　　“已在因果？什么是因果？”明月痴痴地望着。
　　流水依旧，鲜红的血迹顺着岸流向江底，又被冲散。
　　前一刻还在叫嚣的，还在同情的，刚给她取了名字的人，都一瞬消失地干干净净。
　　都在那大蛇的肚中。
　　她这么想，爬上了山一般大的身躯，双脚踩在蛟龙的血肉之中，一寸一寸地将他们的尸骨从中捡了出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哭，但那些尸体甚至都还带着温热，甚至上一秒都像是要叫嚣着，冲她院里扔一个刚蒸好的白馒头。
　　那些破碎的，混乱的记忆，一瞬都似乎变得清晰起来。
　　只是蛟龙的一个吐息，一个渺小的村落，便由此覆灭。
　　她甚至回了一趟家，满身血迹脏污，也全当看不见，反正，她当疯子久了。
　　她拆下自己破烂的床板，用大娘新编的稻草床垫做了两条麻绳，系在床板上。
　　明月将破碎的尸体放在床板上，这一搬，就是整整一夜。
　　待到天刚亮，不远处的野狗发出几声嚎叫，明月才将一块什么也没写的木板插进了土堆之前。
　　而在新挖的土堆旁边还有一个小的，长满了枯草的坟墓，墓碑上面是刘叔帮忙写的，老婆娘之墓。
　　明月看不懂，所以什么也没写，她只是咬破手指，在木板之上画了一个小小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