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舌兰》谢白居春

2、风 周逢的房间

　　周逢的房间在别墅二楼，二楼中央有两间，右边那间是周逢的房间。

　　周逢简单洗漱了一下，房间装潢简单，但很宽敞，衣橱里已经准备好了要用的衣服。

　　周逢换了睡衣，从书包里摸出一个胶套本子。

　　本子上什么都有，数学题，地图等等。

　　最新一条文字的内容在上个月十号

　　【第七十九次打架。刘阿姨死了。】

　　周逢又摸了支笔。

　　写上了今天的日期。

　　【宋岚出现了。】

　　本子上上一次关于这个名字的记录是三年前，周逢还在读初一。

　　那天陈天来带了女人回家，刘阿姨生气地离家出走，周逢没饭吃，饿的头昏脑涨，迷迷糊糊地在本子上写【宋岚在哪。】

　　周逢把本子关了扔在床头桌子上。躺在床上睡了。

　　陈天来判了死刑，公审那天，周逢坐在陪审席，陈天来对罪行供认不讳，拉下堂的时候，看了周逢一眼，周逢只觉得他满脸血污，肮脏的很。

　　没人再管他了。

　　水果刀就在第二格橱柜，周逢开了一瓶陈天来最爱的酒。

　　劣质酒精直冲大脑，周逢拿着水果刀凭空比划，像每次刘阿姨威胁陈天来一样。胃里又空又烧，一阵腹痛，周逢划了自己脖子。

　　或许是喝醉了酒，刀偏了点，周逢还是活了下来。

　　人生真的好没意思。死都死不成。

　　既然这样，总得要点什么。

　　像厉鬼一样，要点代价。

　　.....

　　再醒来已经是中午，周逢从床上坐起来，他没怎么睡着，脑袋格外昏沉。

　　周逢趿着拖鞋去了盥洗室，洗了把脸，随便拿了件卫衣换了，下了楼。

　　别墅很空，宋岚一个人坐在一楼看杂志。

　　“小逢醒啦”

　　宋岚听到脚步声，转头来朝着周逢笑了一下。放下杂志，起身向周逢走了过去。

　　“两个好消息”宋岚笑着说“第一个，学校那边已经联系好了，等明年开学就去上。市里最好的高中。”

　　周逢拿着玻璃杯，含混地“嗯”了一声。

　　“第二个，”宋岚随着他在沙发上坐下“刚刚你爸爸打电话来，说工作结束了，今晚的飞机回来。”

　　宋岚应该是洗过澡，身上没有了奇怪的味道，讲话的时候神采奕奕，姣好的面容看起来十分年轻。

　　周逢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宋岚看周逢兴致不高，默默地转移了话题 “....房间住的还习惯吗？”

　　“习惯” 周逢说

　　“习惯就好，生活上有什么事可以和杨姐说，她是这里的保姆。”宋岚把盘子盛着的水果推给周逢，接着说“...学校那边我让他们给你安排在尖子班，但是入学还是会有分班考试，你...没问题吧？”

　　周逢已经有半年没读书，宋岚稍微还是有些没底。

　　周逢依旧点点头，然后用叉子叉了一块猕猴桃吃。

　　“我想要一套高一教材。”

　　周逢开口。

　　宋岚欣然答应“没问题，下午就送来。”

　　宋岚又自顾讲了会话，摆在一旁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喂？诶..小烜啊”

　　宋岚举着电话和那头开心的说着，时不时笑几声。

　　周逢没在意，吃了几块水果就上楼了。

　　上楼梯的时候周逢还听见背后宋岚和电话那头聊天的声音。

　　“真的吗，一等奖啊，真厉害呢！”
　　“加州冷不冷啊，要多穿衣服。”
　　“礼物啊？还没收到呢...”

　　.....

　　教材很快送来了，还是那个瘦弱男人，一起送来的还有一部新手机。

　　“夫人出去了，这是她吩咐买给您的。”

　　周逢收了，点头以示感谢。

　　下午周逢看了一遍主科书，预习了七七八八，眨眼就六点半了。

　　周逢揉了揉眼睛，靠在椅背上休息了一会，然后走到阳台上打算吹吹风。

　　阳台不大，但也算足够了，周逢倚在角落吹风。

　　周逢四周瞥了一眼。隔壁也有个阳台，隔的不远，大概两米不到。

　　阳台上摆着一个黑色圆沙发，一个玻璃桌还有一盏原木色的落地灯。

　　看样子应该是有人住着。

　　周逢没多想，吹的有些冷就回了房间。

　　晚上周承锋回来了。

　　周逢和宋岚刚吃过晚饭，坐在客厅消食。

　　“承锋”宋岚站起来，去玄关抱了抱来人。

　　男人大概有四十岁，身形高，皮肤有些黑，五官硬挺，抱着宋岚的时候显得很温柔。

　　如果说宋岚周逢还能对名字有点印象，那眼前这个男人周逢就是完全陌生。

　　“那就是小逢。” 宋岚趴在周承锋耳边轻声说

　　周承锋闻言抬头看了周逢一眼。

　　他的眉眼细看很像年轻时候的宋岚，浅眉深目，只是眼睛没什么神采，嘴角也是垂着，带着戾气，看人有些厌。身形消瘦，穿着宽卫衣，还是只有薄薄的一片，哪怕大了一岁看起来却不比周烜高，足以说明这十几年没过过什么好日子。

　　周承锋收回了目光，对着宋岚道 “没吃晚饭，给我煮碗面好不好”

　　宋岚于是去了厨房。

　　客厅里只剩下了周逢和周承锋。

　　“坐”

　　周逢坐了下来。

　　周承锋脱了大衣外套，坐在周逢右手边的单人沙发上。

　　周承锋倒了一杯茶，推给了周逢。

　　“这些年...你过的很辛苦，是我们的错。”
　　“如今回来了，生活上学习上我们都会给你最好的资源，算是...弥补我们做父母没尽的责任。”

　　周承锋讲的有些慢，像在徘徊着什么。

　　周逢没喝茶，过了一会，徐徐开口道

　　“...我可以知道当年的事吗”

　　周承锋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起这个，沉默了一会，然后开口

　　“当年我们被仇家追，去了那个小县城，那个时候，你妈妈已经怀了九个多月，在那里生下了你。但是那里不能久待，我们必须在两个月之内离开，你当时太小，不能和我们走，我们就只好...只好把你交给产房的一个护士照顾，给了她一块百万的表，并承诺每个月给她寄一笔抚养费。”

　　周逢垂着眼，想起那所居民楼。

　　破旧的，黑漆的。

　　他的房间，甚至没有一扇窗户。

　　周逢知道，他的抚养费从七岁开始就被陈天来拿去赌钱，输了一次又一次。最后入不敷出。

　　“小逢，我们也是后面才知道...陈天来做的事。这是我们的不对...”

　　“为什么你们没有出现？”

　　“...什么”

　　“为什么你们一直没有出现？”

　　周承锋皱着眉，说 “当年的事，不能被泄漏。”

　　“给刘爱琴的汇款账户是隐藏的，她联系不了我们。我们也不会贸然去找你们。”

　　周逢没再说话。他想起了刘爱琴每次从银行回来，看着他的眼神。

　　憎恨，和冷漠。

　　或许是因为他，刘爱琴和陈天来的关系才会破裂，他们才连小孩都没有。

　　可是他做错了什么。

　　因为不能被泄漏，他像阴沟的老鼠一样躲在那个房间，隔着一扇门的打骂声伴随着他整个黑夜，不幸的话，他还会被拖出门去，按在地上，发出牲口一样的惨叫。

　　谁来告诉他要恨谁。

　　他连能恨的人都没有。

　　只能被撕碎，然后扔在地上，再也捡不起来。

　　“可以吃了。”

　　宋岚走了过来，拍了拍周承锋的肩膀，柔声说。

　　周逢突然抬眼，漆黑的瞳孔盯着宋岚。

　　宋岚被他吓了一跳。

　　“小逢.....”

　　“我先去休息了。”

　　周逢起身，扔下一句话走了。

　　他谁都恨。

　　抛下他的，殴打他的。

　　他的生命里，已经没有可原谅的了。

　　阳台的门没关，书桌上的课本被吹翻在地，稿纸一片又一片地趴着。

　　周逢走过去把他们一张一张捡好，整齐地放在书桌上。

　　然后把阳台门关了。

　　洗了个澡，重新躺回了床上。

　　很安静，没有碎玻璃，也没有点滴，周逢没有失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