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涩涩曳寒枝》抓不住月的喵

2、水木支缘

　　倒下的陈有枝大脑一片昏沉，耳边的喧沸声鼓动着她的耳膜，按捺下想要晕眩呕吐的想法，却发现自己怎样也听不清楚，甚至不能动弹。

　　在黑暗的困顿中，意识又仿佛被抽离不断被压缩、膨胀。

　　等到一次次尝试睁开眼后，进入眼前是眩目的白炽光。

　　准备揉弄眼睛，却触碰到一副笨拙黑色的眼镜。展开手心，一支黑色的签字笔从肉乎乎的掌心中滚落下来，在桌面的白纸上砸出突兀的声响。

　　纸上明晃晃写着：垫城三中高二（上）期末模拟考试 的字样。

　　“陈有枝！”

　　叫我？

　　陈有枝仿佛被呵斥的声音给拉入现实，瞪圆杏仁般的眼睛朝发出声音的地方望去。

　　一个身着黑色老式长裙的女人，表情不虞，站定在讲台上凌厉地扫视着她的位置。

　　环顾四周，教室里前面几排的学生都在疯狂奋笔疾书，只有像她一样后面几排的学生摇头晃脑，纸上没划上几笔，听到老师的声音后又看好戏般朝她探来目光。

　　大胆而惊惧的想法在陈有枝心中缓缓升起。

　　“离考试还有三十分钟，请抓紧时间作答。”

　　老师屈指在铁制讲台上敲了三下，暗暗提醒刚才在座位上发出巨大响声、有点呆愣的陈有枝。

　　陈有枝莫名从老师眼中看到鼓励的光芒。

　　低下头，翻看着桌上的数学题卷，只能大概认出是集合、画着一些曲线的题，即使再获新生，那种一考成学霸的美好事情并没有发生在她身上。

　　但仍旧绞尽脑汁地搜索脑中早已经退却的记忆，在试卷上笨拙地写下答题过程。

　　监考的邱老师看到女孩抓头伏案、在一道题上明显不会，而停顿很久的样子，只以为刚才女孩眼中闪过的光芒是错觉，在心底无奈地摇摇头。

　　在教室媒体传来只剩下五分钟时，陈有枝还有一大片大题空着没有完成，在最后的秒数里慌慌张张写下解字，就被老师收走了卷子。

　　突然的考试将她这个“异世界”的人打得措手不及，悻悻然跟着身边人离开教室，背后的冷汗湿了大片衬衣。

　　后面的几个男生从她的身边撞过，又快速勾肩搭背向前走去：“嘁，我还以为会做呢，结果收卷时我瞄了一眼，大片空白，真假......”

　　陈有枝扶住快被撞掉的眼镜，发现是刚才考试坐在她身边的那几个男生。想要赶上去揪住他们的后衣领，又觉得自己23岁的灵魂跟一群小孩子理论，未免也太可笑了。

　　想到这里，慌乱的心平复下来，又克制不住地弓起身子笑出泪来。幸好这里的人并不是很多，否则自己的样子肯定很怪异吧，她心里苦笑。

　　“同学。”

　　陈有枝感到自己的衣袖轻轻拉了一下，猛地僵起身子，内心想着找一个地缝钻进去。

　　“叶秋黎！？”她难以置信地看向前面的女孩，背着一个白色的背包，马尾高高束起来，手上还抱着一本开合的文件夹。

　　在来到这个世界前，叶秋黎正睡在自己家的客厅，不知道她得知自己死后会是怎样的想法......或许只当是个不熟的高中同学走了霉运吧。

　　上辈子高中的陈有枝像大多数同学一样，仰慕崇拜着这个美丽清冷的美女学霸，可能大多数人的学生时代都是这样过来的。

　　记得自己还追过有人写的，关于一班学霸叶秋黎和他们本班学渣周行燃的同人文。

　　再后来 ，就是自己成了明星后也有了点知名度，去高中同学会上跟叶秋黎搭过几句话。

　　但是，叶秋黎怎么会在这里？？

　　陈有枝双脚扣地，恨不得把刚才差点要笑到撅地上的自己，吊起来打两圈。

　　叶秋黎看到对面的女孩面容复杂，五颜六色地变化，依然面持淡然。

　　只将自己臂上的粉色外套围在陈有枝的腰上，不等陈有枝反应，就拉着她去厕所，匆忙塞给她一张卫生巾。

　　陈有枝面对扣上的厕所门，沉默几秒后，才僵硬地伸出手试探性摸向自己的身后。

　　叶秋黎等了良久，没有看到人出来，站在门口，“需要我帮忙吗？”

　　我天，你帮什么忙？！

　　陈有枝沉溺在这具身体大事故的时候，听到对方用清冷的声线说出热心的话，感觉十分怪异，更别提过去的叶秋黎根本不可能说出这种软软温清的话。

　　磨蹭半天，“你先走吧。”怪不好意思的。

　　“……嗯。”

　　听到人离去的声音，才快速处理起来。

　　完毕，听到水哗啦哗啦冲刷这石壁的声音，陈有枝想把自己浆糊的脑袋蹂躏成一团摔进垃圾桶里。

　　来到洗手台，宽敞的镜面映照着自己的身形。

　　眼前这具身体和自己高中时的样子几乎不差。

　　厚重的刘海耷拉在自己的额前，遮住大半张白皙精致的脸，显得格外吓人。

　　而宽大的黑色镜框深深在鼻梁上压出一道红痕，大一号的黑色外套黑压压地将纤细的身材笼罩着。

　　陈有枝的花期在大学时才悄然绽放，但那时陈涩已经离她远去。

　　镜子中的女孩眼里的神采黯淡下去。

　　叶秋黎也是一副全然不记得自己的样子……

　　还有这所学校……

　　这里是垫城，在陈涩没有回归斐家，而自己还没有被抛弃时，两人就蜗居在这方小县城里的一个酒吧中，相依为生。

　　手指触碰到冰冷的镜子表面，而镜子中的人和自己相差无几，仿佛她就是她。

　　那么，她是重生到自己的高一了吗？！

　　原本以为来到一个新的世界，给予她第二次生命，却是重生回自己的校园生活……

　　镜中，陈有枝的双眼逐渐湿润，眼眶周围的红色显得皮肤更加苍白。

　　心中无比渴望去寻求验证这个事实。

　　陈有枝撕起地上的步伐，走出校门，沿着烙刻在心底的那条路向心中的家走去。

　　路上，人们纷纷注意到这个腰间围了层粉色外套的女孩，哭得满脸泪水。

　　***

　　水木支缘酒吧。

　　在过去这座落后小县城中，这个酒吧就是学校里学生们渴望去，但被家长老师认为不务正业很混乱的地方。

　　上辈子13岁的陈有枝很幸运地被陈涩捡到。

　　这个破破旧旧、散发酒气却十分热闹的小酒吧理所当然成了她的家，而比她大5岁的陈涩成了她的哥哥。

　　高中时的她缩居成一团，坐在教室后面的垃圾桶边上，坐了三年对整个班级整个学校毫无印象，除了帮助她的叶秋黎。

　　陈涩也并不知道她在学校里是怎样小心翼翼地生活着。

　　此刻重新站在这个小酒吧前，“水木支缘”上的霓虹彩灯被拉灭，灰扑扑地挤压成一团。

　　安静得出乎她的意料。

　　推开微掩的玻璃门，她仿佛一个陌生的过路人贸然自私地叨扰着这片寂静山林，双腿与掌心微微冒汗。

　　她的喉咙紧缩。

　　“今天不营业。”

　　清冷微沙哑的男声在逼仄却空旷的昏暗房间中响起，却像灌酒火烧心般，将她的心烫得火燎火燎的。

　　陈涩怏怏不乐，正拖着这身与他气质不相符合、全是花花绿绿英文字母的短袖，用手里的毛巾擦拭架上的高脚玻璃杯。

　　眉心微蹙，掀眸探向推开门的那团身影。

　　外面的阳光随门帘轻动，晃入昏暗的屋子内部。

　　女孩面对他在不远处站立着，逆着光，看不清她的具体面目以及神情。

　　只是心底觉得这副画面很熟悉。

　　“你……”

　　“陈……”

　　两人不约而同出声，隔着空中细细飞扬的尘灰。

　　陈有枝清晰看清男人明显陌生的表情。

　　他不认识自己……

　　刚到嘴边的话被狠狠梏住。

　　“哥！晚饭呢？！！”在后休息室传来娇脆的女孩子的声音。

　　打破两人间的沉默。

　　陈涩头疼地撩开后面的帘子，朝后面休息室走去，准备给自己的怨种妹妹一个大钉子。

　　很快，等他端着一杯牛奶出来时，外面已经没有女孩的影子。

　　门已经被掩上，光线被戛然斩断，整个屋子陷入昏暗，他的眼底覆上一抹黑暗。

　　牛奶的温热抵触玻璃杯的冰冷，相互融化交融，却在修剪得整洁的指尖上冷却。

　　陈涩面无表情、默默地将牛奶倒进吧台边上的水槽里。

　　“刚才谁进来了？”

　　陈一壹个子娇小，俏丽的眉眼和陈涩相似，推开门帘，朝臭脸哥哥陈涩嚷嚷。

　　“一只猫。”

　　话语平淡正常，说完又挑剔地拉起身上的短袖，想着等会儿把整个衣柜的衣服换掉。

　　陈一壹则满脸嫌弃地看向陈涩，思考今天的晚饭怎样解决。

　　**

　　陈有枝心慌意乱地、漫无目的地走在路上。

　　思考着自己的重生，叶秋黎和陈涩对自己的不认识，以及陈涩那个莫名其妙的妹妹……

　　前世的陈涩只有她一个妹妹。

　　背包里发出振动，很快是串欢快的手机铃声，她飞快解下背包，将里面的手机摁住，尴尬地阻绝他人好奇、恼怒、试探的目光。

　　尖锐的铃声停止，她划开手机屏幕，出现一条短信。

　　“怎么不接电话？妈妈最近很忙，把钱给你打到卡上了。”

　　妈妈？

　　她搜寻着这块不属于自己的手机，寻找一切能够了解的信息。

　　按照上面的信息，陈有枝回到一直租用的出租屋，窄小但应有俱全。

　　在这个世界里，她自己，也就是陈有枝有了个妈妈，但这个妈妈并不对自己的孩子有多大关心，整日在外面忙着工作，按时把钱打给陈有枝后就不顾不问了。

　　陈有枝冷情地想，这样也挺好，至少不用处理亲情感情类的东西，尽管心底有淡淡的忧伤。

　　她躺卧倒在不算柔软的大床上，摘下黑色的镜框，浑圆莹润的指尖无规则地敲打着手机边缘，黑色的屏幕里是沉默的她。

　　不一会儿，两行泪就从干涩的眼眶中滚落下来。

　　漫天的委屈包裹着她。

　　陈有枝习惯性伸手摸向自己兜里的药瓶，却发现是空落落的，恍然明白自己已经重生。

　　眼睛红彤彤，噙着泪水，她的牙齿紧咬着，手指拽着枕头边上的花边。

　　恨恨地想着，陈有枝，你真贱啊，明明前世两人都已经断了，到头来还是眼巴巴舔着脸靠上去。

　　严重的血丝尽现。

　　眨眨酸涩的眼睛，纤长的睫毛眨忽眨忽，眼底深色通透。

　　负气地觉得这样也挺好，你我以后不相往来。

　　没有念念不忘的陈涩，更没有妹妹陈有枝。

　　脱下外面黑色臃肿的外套，她支起身子绕过沙发，来到小小的盥洗室，有一面破了半截的镜子，堪堪只能照到她的上半身。

　　镜子里面的人，一如既往地懦弱胆小。

　　撩开挡住脸庞的头发，漂亮的眸子露了出来，虽然通红却灵动，从中拧出一股韧劲儿。

　　她怔怔地望着镜中的自己。

　　稚嫩年轻的自己，会因为他人的议论而烦恼，会固步自封，将自己封锁在窄小的角落。

　　而在这一刻，她难得地与过去的自己，与现在的自己和解。

　　至少，不应该留下残缺的遗憾，或许是上天的意旨。

　　即是“重生”。

　　在发生车祸离开之前，经纪人发到她手机上的剧本，匆然一瞥，“重生”偌大的名字跃入脑海。

　　——如果能够重生，她再也不想这么糟糕地活下去了。

　　这是陈有枝当时的想法。

　　谁能想到竟然发生了，不知道梅姐得知消息后会怎样……

　　她乱七八糟地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