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小女孩 不肯忘记 ...
-
克洛德·弗罗洛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整个房间又冷又热,密密麻麻的妄想和细汗从他皮肤里渗了出来、在浑身上下爬来爬去。一片朦胧间他发现整座城市在岑寂的黑暗中戒严了,层层武装的军队和架设的重机枪把守了所有的街道,音调忽高忽低的警笛四下里交替响起如同阵阵拖长的尖叫,警车上暗胭脂红的闪灯旋转扫荡、染上玻璃窗渗进了房间像是无数双窥视的眼睛,所有人不得聚集也不得外出上街,报刊和广播电台被扼住喉舌只能反复循环着一条森严的通缉令:全城通缉一只大蜜蜂。
——他就是那只大蜜蜂。
惊醒后的弗罗洛在房间里来回踱着,不时看一眼墙上的钟,过了一会他下楼去吃早饭,那样寡淡又健康的早餐他从人生有史以来就开始吃,直到如今已经有三十多年了,从来没有哪一天能像今天早晨这样让他提不起劲。那种阴魂不散的感觉在他尝试往殖民地咖啡里加奶油或者吃嫩炒蛋的时候全都分外清晰,在咖啡的苦味沿着香草甜味的缝隙里渗上来的时候令他神智恍惚;他曾隐隐约约梦见过一个人,正同她高兴,而后便被通缉了。十多岁的小女孩都喜欢吃甜食吗?眼前这顿饭看上去就同他本人、乳似的青白初秋天空、开始泛黄的七叶树、以及他迄今为止的整个人生一样乏味,薄而柔软的甜,在他的舌上,白色,一点点地羞怯地化开了,像是才刚学会说话。纯真和生涩是年轻人独有的记号,吃甜食的时候很高兴也是,所有者既不以此标榜矜夸也无法掩瞒,就像与生俱来的天性一样。
他拢了拢晨袍,来到庭院里。周围安静极了,只有一片空旷、已经开始起锈的绿意。
她在干什么呢?
-
弗罗洛盯着财务管家送来的租赁对账简报,若有所思。
物价在飞涨,土地税也在上涨。老楼业主交不起税,小地主收租入不敷出、收来的钱甚至还不够修屋顶。报纸的法律公告专版上每天都有不少房产被拍卖,那是些近年来的阵痛期里被强制执行的“倒霉蛋资产”。
一些商业租约型的资产,租给开酒吧、银行或者精品店的商人;一些一楼和地下供商用、带楼上住宅的资产;除此以外还有些整栋公寓楼、跨街区的房产、商铺和庄园,藏在控股公司编号和一沓沓文件里,轻巧地绕开了赋税与名义上的规则。
他拿出一支铅笔在纸上轻轻点了几下,没什么空置损失、也没什么租客要打官司,一切都进展得很顺利。
就在某一刻仿佛想到了什么,他把手支在桌上、垫着额头,抿起了略微有些干燥的嘴唇。随即他叫来了物业总管,对他说:
“1区的这套公寓,这几天要用,你安排一下。”
物业总管接过纸,其中一套住宅房产的地址底下用铅笔划了条小小的横线。
“你去调人把它收拾出来,”
他顿了顿,表情有些不自在,脸也开始烫了,
“给一个小女孩住的。”
对方应下来,没有多说什么,出去了。只留他独自一人待在房间里像是做了什么心虚的事,只觉得喉咙渴得厉害。
她会喜欢吗?
+—+
某天在沉睡之珠的小房间整理文件时,艾斯美拉达得知了一则惊人的消息:
有位艺术品顾问的姑妈正要出租1区一套空置的奥斯曼式公寓,公寓位于卢浮宫旁的街道上,楼下是门房;整间公寓共有六个房间,功能齐全,还带一个大客厅。
那名穿着深色细羊毛西装的艺术品顾问把租赁合同放到她桌上,问她要不要考虑一下。
“不了,不了,”艾斯美拉达感激而惶恐地连连摆手,垂下头去很难为情地嘟囔道,“我身上钱不够…”
“看看吧,不贵的。”他眨了眨眼,将文件翻到了写着租金的一页。
赫然出现在艾斯美拉达眼前的是一个比学校旁边的私人顶楼女仆房都还要低的月租价格。
“…啊…?”
姑娘眼睛都直了,抬起头呆愣地望着他。
“你有兴趣吗?上一任租客前不久去了国外,这套公寓也刚好空出来了。”
“…真的吗…?”她木在座位上喃喃着,“给我的吗…?”
“姑妈想让我来问问看,你也可以租。”
说着,那人又眨了眨眼。
-
艾斯美拉达带着几包行李、从口袋里拿出给她的钥匙打开了公寓的门——她的物什并不多,收拾起来也很快。那人告诉她什么杂物都不用带,屋里已经全都备齐了。
刚一进门,她就被吓了一跳。
屋里铺了浅橡木色的鱼骨拼木地板,被处理过,不亮,温润的涩感像是已经洗旧了,几何纹的手工软毯,可以一路光脚踩在上面走到阳台的大窗边。淡紫灰的墙壁,在下午的光线里沁出极薄的晕色,墙上挂着几幅画,老式建筑的乳白的纹样浮在天花板和壁炉上方,踢脚线被漆成了深灰蓝。客厅里摆了一张低矮宽大的长沙发、厚坐垫里填了鸭绒,两张路易十六风格的软包沙龙椅,一张细腿桃花心木圆几,桌上放着当季最新一期的杂志、一只开着的银糖果盒、一只细颈塞弗尔瓷瓶,瓶里插了几支修剪过的白丁香。厨房的冰箱里冰着苏打水和瓶装果汁。浴室墙壁镶着细小的马赛克方砖,里面摆了一只大浴缸,柜子里挂着几件厚浴袍,暖气管上有一条叠好的浴巾,被暖气烤得温热。一间小小的书房,书架上只放了小半排书,是些诗集和艺术相关的。卧室的床上铺着棉质床品、上面盖一条细条纹的羊毛薄毯、枕头足足有四种不同的硬度和尺寸,一面三折镜梳妆台,摆着梳子、鬃毛刷和一套水晶小瓶,墙边是颇具体量的大衣柜;落地窗前挂了两层窗帘,一层是亚麻的、一层是薄荷绿色厚天鹅绒的。床头柜上有一台电话,她打开抽屉,发现里面还有一瓶香水。
艾斯美拉达穿着袜子在屋里走来走去,不时伸手摸摸这里、碰碰那里。她像迷了路一样在整间公寓中漫无目的地乱转,在一阵眩晕里呆愣愣地没有反应,直到一点冰凉的湿意透过袜子沾上了脚背她才模糊地反应过来自己是在流泪。
她一直不肯相信自己正待在整座城市最黄金地段的一整套维护完好、装潢精良的大公寓里,比大学旁边阴暗潮湿的廉价合租屋还要便宜、甚至比她住的那间20区安保堪忧的破仓库改造房还要便宜——后者的价格越涨越高了,房东嫌整块地收益低不想留她再住在那,铁了心让她搬出去。
她从未觉得自己有什么格外独特的地方。她既不夺目也不卓越,出身卑微、一向困顿、不被期待又漂泊无定,活到成年以后既不相信神也不相信运气;她一辈子就这么怀揣着巨大的孩童式的勇气浑浑噩噩地活了十九年,一直活得不尽人意但始终不肯践踏自己地活到了今天。富人不是傻子,连一小块贫民区地产的所有者都能意识到物价在上涨,何况拥有全巴黎心脏的公寓楼的富豪们。她只能感觉到近些时日以来日子全都过得好得可怕,想来是有一个始终不愿透露姓名的人,躲在上帝的背后终于肯在她贫苦的生命里空前地怜悯了她。
她呜咽一声,扑倒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哭了起来。
+—+
艾斯美拉达已经在那套公寓里住了两三天了,那天有女佣来过,安静地用几支新的丁香花换下了花瓶里那些颓倦的丁香花。
当天晚上她泡过澡——她已经学会用浴缸了;她穿着睡衣,躺在床上,身上盖了柔软的被褥,枕头边放着自己带来的旧小熊娃娃,正半靠半坐地翻看着一本图画书。在一片朦胧的睡意间她眯着眼都快要睡着了,就在这时她听见床头柜上的电话铃响了起来。那时正是九点多钟。
她自从搬来至今还从没用过这电话呢,甚至都要忘了床头柜上搁着这样一台电话。这么晚了会是谁呢?会是打给这间房的前住客的来电吗?她半支起身子、将腰往上挪了一些垫在枕头上,拎起了听筒。
“…喂…?你好——”
听筒里一片寂静,没有人声,只有嘶嘶的低弱电流杂音。正当她以为对方断线了的时候,一道熟悉的、低沉而轻柔、令她一下子从半梦半醒之间猛然惊醒的声音从电话那头缓缓传了过来:
“喂?艾斯美拉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