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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还愿 “我的愿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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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先有动作的是北执,他大叫着扶椿的名字,几乎是扑向了扶椿。
山神因命运猝不及防的重压和命运本人一起滚到了地上。
扶椿:“……”
他又想敲敲北执的石头脑袋了。
月色如水,他们并排躺在冰凉的草地上,眼神交错间,被暂且搁置的情感转瞬间破土生长,把他们的呼吸交织缠绕在一起。
他们又默契地没有言语,这片刻的静默应当足够一朵花的绽放。
清亮的月光勾勒出他们的面容,扶椿便借着这缕月光,温和而仔细地描摹阔别许久的故人。
在怦然的心跳声中,北执蓦地起了一个念头,他想吻一吻扶椿的眼睛。
直觉此刻这么做不太妥当,北执直起身,决定自力更生打破奇怪的氛围,他眨了眨眼:“呃……扶椿亦未寝?”
扶椿跟着坐起来,面无表情地把刚刚的想法付诸实践。
北执捂着一点也不痛的头,故作幽怨腔调:“好啊,多日不见,你却打我!果然七年之痒已过,山神大人有了新欢,忘了旧爱,真真是投我以木桃,弃我如敝履……”
话说的越发不成样子了,扶椿深吸一口气,短暂从爱情的美梦中清醒,平静道:“我确实不知,你在山外学了不少东西。”
“不止呢!”北执当场打住心中编排的大戏,从袖中摸出两颗芥子粒,献宝似的举到扶椿面前,“我给你带了很多东西!”
山神义无反顾地再度投入爱情的漩涡,露出醉人的微笑:“是吗?你带了什么?”
北执捏着芥子粒,手掌一翻,便拿出了一个古旧的陶罐。他神秘地说:“你且闭上眼睛,把手伸出来。”
扶椿依言照做,很快感受到干燥温热的细腻粉末堆积在掌中,又从指缝漏下去。他好奇地睁开眼,原来是一捧黄沙。
北执把陶罐倒个干净,沙子漏完,扶椿的掌心露出一朵鲜红的花。扶椿小心翼翼地碰了碰纤薄的花瓣,那柔若无物的触感与其火焰般绚烂的色泽并不违和。
“我去了西北大漠,那里果然如书中所言,炎热异常,花草树木少之又少。当地人说这花一年才一开……”北执在一旁滔滔不绝地说起如何在飞沙扬砾中等一朵花开,再如何用法术保持其开放的生机,又以何种巧思把大漠本身的气息封锁在陶罐里,最后把这朵生机勃勃的花藏进去。
扶椿的心颤动着:“你费这么大劲,只为了……”他怔怔地注视着曾在天涯之外的大漠中开放的花,如今近在咫尺,“只为了带给我看看。”
“一点都不费事。我一路看到那些风景,总想着若是你也看到该多好。”北执轻轻地笑起来,此时的月光都不及他的神色柔和万分之一,“但我总不能把那些山山水水带走。”
语毕,他还真情实感地叹了口气。若是真能带走,他应当会先搬扶椿山。
扶椿并未理会后半句玩笑,但也丢失了回应的话语。北执的真心向来毫不避讳,如同他赠予的花一样,张扬炽烈却柔软。
他面对北执,总是无可奈何,也是不知所措。就像他小心地触碰那朵花,扶椿同样无比珍惜北执的柔软与真诚。他不确定,怎样的对待不会是一场过度的抚摸,从而伤害美丽的花朵。
最好的方式当然是只欣赏,但他的爱意无法克制,于是不知所措。
扶椿还没想好如何承接这份情意,只听北执突然叫道:“哎,我忘了!”
“什么?”
“我画了本册子,本想把礼物给你时可以对应着看,结果全忘了。”北执决定好归程便马不停蹄地往回赶,本来在路上编排好要同扶椿说什么话,结果一见着扶椿难掩激动,瞬间忘得一干二净。
扶椿接过略显粗糙的小册子,翻开第一页便看见些抽象的线条,隐约能辨认出是花和沙丘的模样,边上还有北执笨拙的字迹,详细介绍来自何年何月何日何地。
想象着北执在灯下认认真真一笔一画写字和画画的模样,扶椿忍不住莞尔。再粗粗往后翻,字和画都漂亮起来,他又觉得失落,终究错过了北执这十年多的光阴。
北执见扶椿胡乱地翻,连忙提出按顺序对比的请求,好像这是无比重要的,急需扶椿看到的大事:“你快从头看,瞧瞧我的字和画可是大有进步?”
扶椿心里那点微微酸胀的情感还没来得及发酵就被掐断,转变为隐秘的快乐,于是又翻到前面细细地看。
他毕竟是为了我而做的图册,他愉悦地想。
北执确实去了不少地方,扶椿翻一页,他就能拿出好几样东西,芥子粒里仿佛无穷无尽。
“这是……虫子?”扶椿已渐渐能把握北执的笔触,再一看边上写着“南疆”,他见北执什么都没拿出来,下意识想挪耶两句:“没带什么回来么?”
“南疆之人好用蛊,以虫、蛇居多,我想着你应当不喜爱看这些。”北执慢吞吞地说着,神情似乎有些懊悔。
扶椿听了这话愣了一愣,立即反应过来,自己居然像对着远归的大人要礼物的孩童一样,而且还是无理取闹的那种。不过显然北执算是个溺爱的大人,正在真心实意后悔没捉两只虫回来。
“哦,我确实不想见那些虫子的。”扶椿不大想承认自己在喜爱的人面前形如稚儿的问题,艰难地把话挤出口,匆匆翻了下一页。
“糖葫芦?”话音刚落,覆盖着蜜色光泽的山楂串已经被递到嘴边,扶椿下意识咬了一颗。薄脆的糖衣和酸甜的果子在口中碰撞,融汇出美妙的口感。
“这倒是比山下的好吃些。”扶椿不可离开扶椿山的范围,但去周边小镇还是绰绰有余。只可惜卖糖葫芦的人家换了几代,口味都出奇一致得糟糕,后来他索性不再尝试。没想到今日这小吃总算因北执沉冤得雪,在扶椿心中洗脱难吃的罪名。
“什么叫好吃些?我去燕都游历时,听说此地糖葫芦堪称一绝,尝过后觉得果真名副其实。想着你从前抱怨糖葫芦酸涩,特地带回来堵你的嘴。”北执又给扶椿喂了一颗山楂球,颇为得意地指摘山神的错误决判。倘若他是个有尾巴的精怪,这会儿应该翘上天去了。
“这必然是全燕都最好吃的糖葫芦,我已货比多家!”
扶椿哭笑不得,哄着高高扬起下巴的北执:“好好好,是我以偏概全,还请北执大人放我一马。”
“我大人不记小人过,你快快翻下一页吧。”北执欢欢喜喜地收下奉承,催促扶椿翻页。
下一页画着个贝壳,边上写着小字:“某年某月某日,北海不闻君赠”。北执拿给扶椿看,扇子形状的贝壳折叠出整齐的纹路,五彩的光从表面溢出,在阳光下应该会更好看些。
扶椿突然觉得那糖葫芦不大好吃起来,品出些遗留的酸涩味道:“不闻君赠?”
“我在北海结识的小友,他是蜉蝣一族,死前把这贝壳赠予我。”北执语气平和,倒没什么悲伤的情绪,“他取名不闻,是以‘朝闻道’之意。”
扶椿刚要张嘴就被北执打断,听了又觉疑惑,干脆顺着往下问:“这是何意?不愿闻道?”
“朝生夕死,未免残酷。”北执把贝壳放到扶椿的手心,又抓住扶椿的手,好叫扶椿握紧那个小小的贝壳,“不闻朝闻道就可化形。他遇见了一个渔夫的女儿,只一眼便爱上了她。”
北执的手很温暖,但很快就松开了。
扶椿已领悟到这故事的结局:“这倒是……太残酷了些。”
“那姑娘应当也爱慕不闻,挑出了这只最美丽的贝壳送给他。”
“天意弄人。”扶椿叹了口气,由此联想到等待北执的自己,可是那姑娘再也等不到一见钟情的不闻了。
“他爱的姑娘傍晚便归家了,那时我才知道,他竟是蜉蝣族的,甚至不曾有姓名。”北执垂下眼睛,终于难过起来,“我陪他看了生命中第一场,却也是最后一场的黄昏。他说,圣人言‘朝闻道,夕死可矣’,如他这般,不如不闻,所以取名不闻。”
扶椿见他悲伤,心也跟着揪起来:“他后悔了?”他冷冷地开口,无端想怨恨素未谋面的不闻,这蜉蝣怪给北执的回忆未免太沉重。
北执茫然地看向他,那并不是在找一份答案,似乎只是想让自己安心。他摇头道:“我也这么问他,他说……他不后悔,只是,不甘心。”
风很静,只有月光流淌在他们的脸上,扶椿在北执的眼睛里看见自己的倒影。
这句回答犹如投入池塘的石子,在扶椿的心里荡开阵阵涟漪,他又惊又喜,却又忍不住对自己的判断产生怀疑。
北执从不让扶椿怀疑,他说:“我那时就决定了归期。因为我的想念告诉我,我不想后悔,也不想不甘心。”
谁都盼望一生长命百岁,可揽无边风月,再有个痴人一往无前地爱着你。然而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再好听的誓言终归会粉碎,把眷侣埋到时间的土里长出一对怨偶,谁都不愿看见谁。
遗憾和悔恨是路边的石子,随处可见。北执是块真正意义上的顽石,他从不为此停留,从不后悔。
扶椿觉得头轻飘飘的,他离渴盼已久的、无限的巨大的喜悦只差一步,却萌生了退意:“你这些年,应当已见过了许许多多的人。”
“难道你不也是么?你这般……历史悠久?不是,我是说,我不是说你年纪大……”北执话说到一半卡了壳,字句磕磕碰碰,登时有些着急。
“我知晓你的意思。”扶椿拍了拍他的手,本想安抚一下他,没想到直接被北执反握住了,只能干巴巴道:“那是不一样的。我做山神,每日所见的风景无非那几样,即便是香客们的祈愿也大同小异。我看见的人间,不过这一座山。你应当、应当……”
扶椿想,你应当爱更自由的更有趣的人,而不是与这样的我消磨光阴。
北执一听更着急了:“怎么会不一样呢?我不知我见过怎样的人间,我只知道你是我见过最好的扶椿。我遇见那样多的人,和你见山上人的心情,难道不一样么?”
他坚定,不容置疑地发问。
无限的喜悦盛大地降临,把扶椿藏在心里的犹疑、自惭、忐忑通通挤走,光明正大地宣告北执一颗可贵的真心。
原来扶椿一步都不必多走,北执就会捧出所有不加掩饰的爱意抵达他的所在。
原来人在喜悦时想要哭泣是这样的心情。
“不一样的。”扶椿注视着北执的眼睛,说话的声音很轻:“我从未见过一块石头执着地想爬上我的头顶。”
北执被山神动情的双眼蛊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想,没有人会不为这样情深的眼神动容。
然后他听扶椿接着说:“也从未有人让我等待一场不知何时才会结束的离别。”
“我从前听尾生抱柱的故事,只以为尾生守信。却没想到,等待一个人的心情,其实如溺死一般。”
“我……”北执嗓子微哑,他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不会再让你等待了,可是扶椿再度开口:
“你不明白。我虽溺死,但甘之如饴。”
北执被扶椿突然的直接砸得七荤八素 ,纵有千言万语想说都在嘴里打了结。
他还能说什么呢?他还能说什么好?
他只好说:“扶椿,我心悦于你。”
北执看上去镇定自若,连自己都没注意到出口的话语和握紧扶椿的手在颤抖。
“我也是。”扶椿瞥见北执通红的耳朵本想笑一笑,但很快发现自己的声音也紧绷着。
他们在沉静中听见各自加快的心跳。
“你很冷吗?你的手好像在抖。”北执还没意识到自己正是抖动的源头,眼神关切而慌张。
扶椿这下笑出了声,在北执不明所以的错愕神情中,山下小镇突然传来噼里啪啦的爆竹声。
夜半子时,新年已到,人间有放爆竹辟邪祈福的习俗。在震天的爆竹声中,他们牵着手,把头凑到对方耳边说话。
“新年快乐,扶椿。”
“新年快乐,北执。”
“要不要喝点酒暖暖?”北执还在记挂方才的问题。
“我不冷……不过这酒确实很香。”
“这酒名叫金风玉露。你送我咫尺天涯,我还你金风玉露。”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你真记仇。”酒已打开,扶椿懒散地和北执倚靠在一起,两个人都没有要喝的意思。
“明明记仇的是你。”
山下的爆竹声在一瞬间消失,天地重归寂静。
北执却仍凑到扶椿的耳边:“我明日想去山神祠。”
“怎么又要去?”
“我的愿望成了。我需向山神大人还愿。”
他在山神的耳朵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