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破碎与新生 ...
-
程锦总是一副对他没有半分兴趣的样子，傅年想，这么多年，他始终没有在程锦身上看到任何端倪。
直到今天，他才恍然发现这么多年并非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可又有什么用，一切都晚了，程锦到现在还躺在病床上，由一堆冰冷的机器维持着呼吸。
可是程锦是那么骄傲的人，站在病房外凝视他时，傅年从不敢想程锦是否愿意这样活着，他只是自私的回避这个问题，因为他真的不能接受程锦彻底的离开这个世界。
夜深了，傅年不知不觉靠在沙发上睡了一夜，他不知道的是，他心里想着的人正用另一种方式陪在他身边。
清晨，机器人接到了来自蒋舟的通讯。
“你现在在哪儿啊，我刚刚给林教授去电话，她说你根本没有去过她那里，出什么事了？”
程锦反问：“我为什么要去林教授那里？”
“那你昨天说的明白是什么意思？你现在在哪儿？”
天知道蒋舟听林教授说从来没有见过程锦以后魂都差点吓飞了。
要不是程锦依旧接听了电话，声音听起来也电量充足的样子，他恐怕没办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我在傅年这。”
“你说谁？！”蒋舟声音猛的拔高了八度，“你怎么跑到他家去了？”
“因为我拥有的六年的记忆告诉我，他是目前除了你以外最可靠的人。”
程锦将告诉傅年的理由向蒋舟复述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接着传来一阵嘈杂声。
啪嗒，
电话落地的声音。
“蒋舟？”程锦喊了一声。
“嗯，刚刚一群实习生走过去，冒冒失失的，把我手机撞掉了。”
蒋舟嘟囔着，
“行吧，既然你都在傅年家了，让他接个电话吧，我有事和他说。”
程锦拿着通讯器走出房间，
傅年昨天喝了很多酒，被太阳晒醒了依旧在沙发上挺尸，听见门开也只是微微睁开了点眼睛。
程锦作为意识体是不会累的，整个晚上都在房子里四处转悠，看见机器人出来立刻警惕起来。
没别的意思，主要是被坑怕了……
机器人问傅年：“蒋舟的电话接不接？”
“我让你给他接电话，不是让你问他，程锦你听懂没有。”
通讯器的声音并不小，所以蒋舟的声音足以让在场的人都听见，
傅年缓缓睁开眼，程锦也眉头一紧
机器人想说“傅年听得见。”
傅年先他一步伸手接过通讯器，“找我什么事。”
“傅年，程锦被国安带走了。”
不用点明也知道说的是哪个程锦。
“嗯。”傅年应了一声。
“他们已经在怀疑程锦的复生体被造出来了。”
“嗯。”傅年打了个哈欠。
“嗯？我说了这么多你就一句“嗯”？傅年，你什么意思？”蒋舟的语气很冲。
“没什么意思，既然这样程锦的复生实验体你也尽快接走吧，说到底你们怎样与我没什么关系，别让国安的人来找我的麻烦。”
傅年开口就是赶人，非常不留情面。
一旁飘着的程锦也被傅年的变脸给惊到，
明明昨天还是苦情男主的剧本，又是流泪又是买醉的，现在仗着没人看见眼泪一收就当什么都没发生了？
怎么，当我不是人吗？
哦对，我现在还真不算是个人。
程锦麻木地想。
可是他现在还不能离开傅年家，傅年家确实才是目前最安全的地方，更何况，昨晚……傅年的眼泪，感情，他还需要弄明白。
机器人似乎听见了程锦的心声，上前一步抓住了傅年的手腕
“傅年，别赶我走。”
傅年好整以暇的表情僵了一瞬，看向程锦的表情变得异常复杂
蒋舟还在另一头不依不饶，傅年却一下子失了怼人的兴致，不耐烦地冲对面吼道：“行了行了知道了，早干嘛去了！”
通讯被傅年毫不留情地切断，他抬眼不善地覷了机器人一眼，
“你在干什么？我说过不要学他吧？”
“程锦”歪头，仿佛听不懂傅年在说什么。
——这依旧是程锦装无辜时下意识的动作，傅年每每看到都会向他妥协。
一旁飘着的程锦松了口气，傅年每每嘴上不饶人的时候，心里一般已经妥协了。
只是他的身体被国安带走这件事终究是个隐患，不知道傅年会不会管。
尽管于情于理这件事与傅年依然没有关系了，就像他刚刚说的，“早干嘛去了”，是他一意孤行走上了现在的路，没道理出了事傅年还得帮他处理。
傅年起身去洗漱，宿醉让他的头疼的不行。
“不是说让你留下就给我收拾屋子吗？我去洗澡，出来的时候希望你已经收拾完了。”
用大脑思考和用计算机思考终究是不一样的，家政信息导入后，程锦开始轻车熟路的收拾起房子来。
一旁围观的程锦一面为机器人收拾出来的大量酒瓶、易拉罐咋舌，一面观察机器人的灵活程度和耗电情况。
事实证明，第六感和本能这种东西是机器不配拥有的。
傅年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在书柜上边缘放了一套极厚重的相册，封面是他们少年时代流行的水晶材质，又硬又重。
看到相册直直掉下去的瞬间，程锦下意识冲了上去，
然而上天似乎不允许奇迹再次降临在他的身上，如同以前的千次万次尝试，没有人可以看到他，听到他，相册
穿过他虚空中的手，重重砸向书架下无知无觉的机器人。
浴室中傅年在脸上涂上泡沫，他是极重视自己外表的人，程锦的到来使他暂时走出了自我封闭颓废时期，这几日堆积出的邋遢姿态开始变得让他难以忍受，想要撕去。
程锦的复生体并不完美，或者可以说，除了外貌以外，行为举止简直就是一个低劣的赝品。
甚至连头发都没有。
可偏偏某些动作又让他一看见就会恍惚不已，回过神来后痛恨不已。
因为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在向他传达一个信号，
如同他的名字“复生体”一样，他自虐般的重复这个名字，刺痛让他变得乖戾又暴躁。
呵，
如若无死，何来复生？
书房传来巨大的重物落地的声音，傅年一惊，手一偏刮胡刀在脸上划出一道口子，
刺痛姗姗来迟，血细细密密地渗出来，蜿蜒着与残存的泡沫混合在一起，滴落在洗漱池中。
傅年愣愣看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似的拉过干毛巾擦掉一脸的狼藉，动作又快又粗鲁，一不小心蹭到伤口，疼的他狠狠嘶了一声，手一挥把眼前的一切物件扫到了地上。
他犹不解气似的踩过一地的东西打开浴室门，走到书房
“你到底在搞……程锦！”
程锦倒在地上没有动静，身边的地上是封面摔得四分五裂的相册。
傅年惊慌失措地冲上前，急急跪下来查看机器人的情况
“扑通”一声听得一边的程锦眉心一跳。
他亲眼目睹机器人被砸中了颈脖的位置，韧性极好的人造皮肤也被砸的破了个口子，更别说皮肤之下又有哪些零件被损坏了。
机器人倒下后下意识地想挣扎着站起来，更是加大了损坏程度。
现下更是一动不动了。
这可怎么办，没了机器人，他作为意识体会回到哪里？
傅年的手抖得厉害，无数念头在他眼前闪过，快得他抓不住，好在基本常识支撑他把电源关了，检查皮肤下的零件是否有内部脱落。
他小心地抱起程锦放到了一边的工作台上，动作平稳温柔的可怕，重新直起身时他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脱力一般瘫坐在一边的地板上半天缓不过神。
程锦在一边看着，心头的无力感翻涌上来似要将他淹没。
起初，他是庆幸死后依旧可以回望这个世界，尽管身体并没有彻底死亡，但在他看来已经没有什么分别了。
可蒋舟的绝望与心力憔悴，罗之烆步步紧逼，傅年毫无征兆的颓废与那天晚上流下的眼泪让他渐渐不甘为一个旁观者。
这种情绪已经不能称作遗憾，尤其是在那本相册穿过他手的那一刻，
他看见封面上是三个少年朝气蓬勃的笑脸。
他蹲下身抚摸已经四分五裂封面，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下来，滴落在他的指端。
他惊讶的发现，他的手指在消散。
要结束了吗？
就这么结束吧，虽然他目前没有什么生前分离的人在时间的另一端等待他，但是他可以成为第一个等待的人。
就当是偿还这些年他们对自己的付出了。
可是，为什么会这么伤心呢，死亡应该是圆满的象征，但他还有许多许多不得释怀，不得放下。
傅年，傅年，
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在你心里我到底是怎样的……
傅年原本坐在地上出神，却听见程锦在唤他，声音很哀伤，
他说，蒋舟把记忆硬盘都放在他的胸前，保险装置被撞坏了，用机器人的虹膜就可以打开。
傅年，把我修好吧，如果可以，我还想和你再见一面。
傅年与程锦若干年后回忆起那一天都觉得异常迷幻，但眼下傅年就跟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盯着工作台上的程锦。
程锦，我曾恨你的一意孤行与有所保留，但此时此刻，我只要你，只要你在……
自竞赛上一别傅年开始频繁地给程锦发消息，
大到比赛结果模考联考，小到一日三餐早安晚安。
大概是因为程锦的回复一直都不咸不淡，近两天傅年给他发的消息少了不少。
今天干脆除了一句早安什么也没有。
中午休息时蒋舟调侃他：“人家大帅哥一开始那么热情你却对人家爱答不理，现在人家不愿理你了吧。”
程锦皱眉：“我没有爱答不理。”
“蒋舟，程锦对谁爱答不理？”前座的女生一脸八卦地凑过来，
“害，半个月前比赛上遇到的一个大帅哥，对老程那叫一个热情。你看，加了我微信没和我说几句话，成天对老程嘘寒问暖的。”
“哇哦——”周围的同学开始起哄。
一个剃着寸头的男生凑过来问：“是不是和锦哥一样拿了一等奖的那位？哇，锦哥，这是不是就叫，无法用能力压过他，就用魅力征服他！”
“我靠兄弟，人才啊！”蒋舟一脸赞叹，
“哈哈哈哈齐小北会说你就多说点！”
“唉我去磕到了磕到了。”
“不行不行，我还是磕竹马竹马的，你别带歪我！”
“哈哈哈你们这群腐女不要污浊了这份美好的社会主义兄弟情哈哈哈……”
这群人……
程锦头疼的扶额，难道是自己表现的不够严肃吗？怎么这么多人来起他的哄？
然而他没料到，正是因为平时表现的太有距离感，等到一个人忽然打破这种距离感时，大家才会兴致勃勃一拥而上。
“诶锦哥，有人找！”
刚刚趁乱尿遁的齐小北敲敲程锦旁边的走廊窗户。
程锦立即转头看去，动作间颇有几分迫不及待。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不算陌生的帅气面孔，这张脸的主人甚至半分钟前还与他共同处于人民的舆论之中。
完了……
程锦面无表情地想。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破碎与新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