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叁 时间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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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飞快，静王府将要结彩大吉，南锦宸的生日也临近。
京城不设宵禁，到了晚上大都华灯丽丽，热闹万分，江济涣带了侍卫，每晚都去东市看热闹。
“江正，你说那边在建的是什么东西？”
江济涣戳了戳侍卫，指着不远处尚未挂匾的一座宅邸。
“回小姐，那头是静王府，静王今年成冠礼，该从宫里搬出来住。”
东市今夜有大集，各路人鱼龙混杂，都趁着今日企图赚两个铜板，四下里吆喝声不绝于耳。
“夜光杯！夜光杯！童叟无欺大秦的夜光杯！只要一贯！”
“面具！买个面具吧小姐！”
突然人群中央传开几声锣响，迅速清出了一小片空地。
“各位老爷夫人公子小姐——”
“铛铛——”
“鄙人家中偶得一犬妖——”
“铛铛——”
“会舞会唱，会写会画——”
“铛铛——”
“今日特来为各位看官讨个乐子——”
“铛铛——”
“诸位请多捧场啊——”
“好！——”
周围的看客鼓掌叫好，江济涣凭着江正人高马大，挤到了最内圈。
“开场第一项，跳火圈！”
很快，几个浇着松油的铁圈依次排开，那杂耍人牵了一条半人高的大犬出来，皮毛乌黑发亮，不时用爪子挠地，发出含糊的吼声。
“这可能是藏獒，”江济涣对江正说，“我听说那里的狗都通人性。”
江正还没接话，那杂耍人又开嗓了，
“此犬乃地藏座下童子——因窃受罚贬入人间——颇通人性——来跳！”
那人松开手中铁链，黑犬冲出，依次跳过三个火圈，最后落地，急停一气呵成，重新回到杂耍人脚边。
人群猛地爆发出一阵欢呼，各种金的银的往场中央扔去。
杂耍人躬身敛财，再起身时，手中已经拿了一束娇艳欲滴的花束，让那犬叼在嘴里。
“诸位——此狗通灵——今日便借花献佛——去！”
火圈不知道什么时候多摆了两个，黑犬连跃五次，落地后也没刹车，直冲着那方向的江济涣奔去。
人群惊叫散开，江正挂在腰侧的刀已经出了半寸，但被江济涣轻轻按住。
只见那大犬奔至她裙边堪堪停住，嘴里仍旧叼着那一小束花，完完整整，明艳如火，它将花束放下，又用嘴吻碰了碰就江济涣的裙边，江济涣蹲下来接过花，揉了揉它的头。
它的喉咙里发出了意味不明的呼噜声，但转瞬便转为长嚎而后又跑回了杂耍人脚边，人群收拢回来，又爆发出一阵掌声。
“此乃——鲜花赠美人——”
江济涣刚要起身，笑意尚未收敛，却突然在自己的裙摆边看到了一个血手印。
那里刚刚还摁着那黑犬的爪子。
她起身，示意江正看，然后手腕一翻，将染了血的裙摆藏进了繁复的褶皱之中。
江正沉思了片刻，道：“早年江湖坊间确有通灵犬的传闻，通常是将小孩在极小的时候掳去，放热油里滚一圈，趁皮开肉绽之际蒙上一张完整的狗皮，再放到同类种群里去养，久而久之就可以养出这种东西。此法凶险，十中存一，前些年被玉面阎罗清剿了些许，近年来不太常见了。”
江济涣闻言眉心一抽，再抬头看那场景只觉得心惊肉跳。
此时那犬还在场地中四处蹿跑，躲避着从四面八方掷来的宝珠赏物。刹时回头，正撞进江济涣的眼里。
杂耍人见今日赚的盆满钵满，正想开口，却闻一女声笑道：“老板——算这蠢物送对了人，今个儿本小姐高兴，想买下这畜牲，您开个价咱们好商量。”
杂耍人转头一看，是恰才那位接着花的小姐，登时心下一喜，暗道今晚这花揽了个大主顾，面上却作为难模样，半推半就。
“小姐您吉利——这犬妖乃小人糊口伙计，这……”
“不急，加倍。”
江济涣笑眯眯地将两块金元宝砸在他手中，那人被如此财宝一砸，顿时喜得不知天南地北，一叠声的“好说”就把锁链交给了江济涣。
周围的人群却喝起倒彩来，江济涣脸上笑容愈盛，心里暗骂：“挨千刀的剥削阶级，老子见的排场大了去了，还怕你们？”
她新来的，随机朗声道：“诸位也别急，今日断了彩头，小女子便添一彩！”
说罢便让江正把带来的金银票往天上一撒。
众人哪里见过如此阔绰的手笔，一时四下里哄抢，场面哄哄闹闹，混乱至极，江济涣披了一件披风在那犬身上，便和江正趁乱溜走了。
南锦宸今日又从宫里跑出来和段方坐在东市城头喝酒。
“王爷，这满城美人您真没有一个瞧得上眼的？”
“难道你不觉得京城女子胭脂味儿太冲么？”南锦宸仰头灌酒，末了用袖口擦了擦嘴，“要我说，我还是喜欢英气一些的，最好会一点儿功夫，也不失为一件美事哈哈……那边什么动静？”
松油燃的火颜色极其夺目，在高处更能看得清楚，段方探头，只见是五个火圈，而一只大犬正将花束放在一位女子脚边。
“杂耍？这鲜花……”
南锦宸的视线一路往上，却恍然失声。
“鲜花什么？”
段方听主子突然没了声音，好奇转头，他顺着视线往下看去，一时明白刚刚所谓“英气”是何意思。
此时只闻南锦宸在身后低声说道，“鲜花赠美人……古人诚不欺我。”
仔细听的话，似乎还夹杂着一点笑意。
“那是哪家小姐？”
“……我又不是百晓生，我不负责这块儿的。”
看了半刻，段方察觉出些许不对。
“那是……通灵犬？”
段方看着那大犬在场地中间四处逃窜，眉头蹙紧，提剑就要冲下去。
“慢慢慢，”南锦宸按住段方，抬了抬下巴，“看着。”
段方迷惑，但也按兵不动，没过一会就看见半空突然炸开一朵纸花，“那是什么？”
“金银票，你看看人家，这才叫智取，天天喊打喊杀的。”
段方：？
看着那人牵着狗趁乱出了人群，南锦宸才松开段方的剑，冷了语气，
“去，去把你当年没查到的漏网之鱼剿了。”
出了东市，江济涣问了去医馆的路，便让江正返回去跟踪那杂耍人。
“我不能白费那么多金银票，还有那两个金元宝……”
江济涣眯眯眼，咬牙切齿道，“人贩子都得死。”
江正有些诧异地回头看了江济涣一眼，似乎有些话想说，但还是转身去追踪那个快不见人影的杂耍人。
江济涣紧赶慢赶找到了那间不太大的医馆。
大犬蹲在她的脚边，仰起头看着她和白发苍苍的老大夫交流。
“折刀的小姐是么……好好……这老夫能办。
“通灵犬是人……破皮之后能恢复的……”
“不麻烦不麻烦……还望小姐往后给老夫递个好。”
他感觉有一只手落在他的头顶，左右摩挲了两下。
“会有些疼的，你稍稍忍耐一些，好不好？”
他点了点头，拖着四肢爬进了那老大夫搬来的浴桶中，一阵轮子滚动的声音响起，他被推进了一间房间，木闸落锁，接着便感觉有一股热流自头顶淋下，脸侧边缘传来酥麻的触感，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脸上骤然一空，清冷的空气扑在脸上，混在新的伤口中，让他不轻不重地嘶了一声。
“把牙收一收，做回了人就没什么必要龇牙咧嘴了。”
老大夫把那张狗脸扔在地上，甩了个火折子，将那昔日的面具烧得一干二净，连同他不堪入目的过往。一块黑色的药膏直直地顺着脸擦了一圈，直到整张脸布满黑色的痕迹。
“闭眼。”
他闭上眼睛，脸上的痛楚只增不少，从头顶浇下的药水不仅带走了污脏，还似乎在顺着伤口带着热度往里头钻。他刚抬手……抬爪，就被老大夫一下子拍回了桶里。
“很痒。忍着，挠一下你这张脸皮就别要了。”
蒸汽升腾，老大夫拿了不知道什么东西在擦他的脸，一下一下的触感让他觉得新奇，不一会，脸上的疼痛已经习惯，听那大夫说睁眼，他便睁眼，一时间和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个眼对眼。
镜中的少年全身裹着兽皮，唯独露出一张白净的脸，沿着下颌的一圈，还能看到几条可怖狰狞的伤口。
他眨了眨眼，下意识地要在喉咙里发出声音，又挨了那老大夫一下，那一下拍在背上，他直接吐了一口黑血出来。
“你会说话，不必犬吠。”
那一口血似乎把他的声带也恢复了过来，不过嘶哑得很。
“谢……谢……谢您……”
他说得很慢，仿佛还在适应这些原本属于自己的东西。
“低头。”
他低头，却觉得头上一空，紧接着就是火辣辣的疼，在残留药水的作用下，痛得连感官都要失效，他死死地咬住下唇，连沁出血珠也不在乎。
一个东西递到嘴边，他下意识张嘴咬了上去。
是一块白毛巾，带着干燥的味道。
除去那一块完整的狗皮无疑是一件痛苦又磨人的事情，老大夫治过当初清剿时收回来的一批通灵犬，知道这种痛苦等同于凤凰涅槃，有且只有去除了这一块死物，他们才把自己当人。
老大夫都已经做好听见痛苦呼声或是计算对方痛昏过去的时间的准备了，可大出他意料的是，眼前这位硬是瞪着那双乌黑瞳仁，死死咬着毛巾，没哼一声，也不见他闭眼。
血迹在他眼周飞出一道，又被水花淋漓，半张脸都拢在淡红色的光里，倒显出点慈悲相来。
一炷香的时间长不长，短不短，江济涣在小院里只是觉得抬头望了会儿月亮，老大夫便推着那小孩重新出来了。
去掉了一身累赘的皮毛，又裹了一层素布，那小孩整整小了一圈。
“老大夫，给他起个名字吧……我也不能将他留在府中，算留个念想。”
江济涣轻轻拍了拍那已经睡去的孩子的头，只觉得自己母爱泛滥。
“这道理老夫明白，明早就会派人安排进护国寺，有折刀大人的名头在前，什么都方便些，至于名字这事儿，还是小姐自起为好，老夫……不方便与人有所挂连。”
江湖中人的规矩总是千奇百怪，江济涣也不多推辞，只是将身上压的一块白玉佩解了下来，交给了老大夫。
“那便叫……听月吧。大夫，这孩子我把他当弟弟了，这玉佩便赠他，往后有事，便托江……折刀告于我。”
“那是自然。”
江正闪身躲进一片树荫里，按住了腰侧的刀。
那人的路线七绕八弯的倒也好说，有些不妙的事他感觉到有人在盯着自己，身法和手段都不在自己之下，似是同道中人。不过对方也只是一路跟着，尚未出手，江正只得按下心中疑虑，专心盯着那杂耍人。
杂耍人终于进了屋，点了灯，身影便系数照在纸窗上。江正屏气，等那人吹灭灯的一刹那便拔刀起身，忽而余光撇见一抹银亮，心下一跳，忘了还有个探子跟在后面。
他急扭身格挡，铁器相撞发出轻微的声音，他喘了口气，这才抬头看那人。
“段方？！”
“江正？！”
手上松了劲，兵器重新入鞘，两个人悄无声息地躲回了树后。
“你怎么来的？”
“主子说在东市看着了通灵犬，让我来清剿一下，”段方抱着剑，一时来了兴致，“诶我和你说啊，今晚你可不知道，那叫一个精彩，主子和人看对眼了！”
“真的假的？”江正也对南锦宸的八卦很感兴趣，凑过去听，“哪家小姐？怎么个事儿？”
段方就先从他和南锦宸在东市城墙开始讲起，讲到献花一事突觉不对，但听到南锦宸看人家姑娘好歹夸赞了一句，又把刚才那一点念头扔到九霄云外去了。
“我跟你说啊，你绝对想不到那姑娘是怎么脱身。”
段方神秘兮兮地攥紧了拳头，伸到江正面前。
“嘭！——望天上撒金银票！那壮观，那手笔，啧啧啧，诶你怎么了？”
可怜江正听到最后才发现八卦中心是自家小姐。
江正：吃瓜吃到自己家
江正摸了摸鼻子，“有没有一种可能……那是我家小姐。”
段方：？？？
“当真？你不会是唬我的吧？”
“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会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
“我以为你闲着没事干。”
江正：哦呵呵，这该死的友谊。
突然，屋子里的光一跳，那杂耍人又出了门，江正和段方对了一眼，悄悄地摸了上去。
杨八打了个哈欠，伸手摸了摸怀里揣着的两块金元宝。
今天高兴得差点忘了去看那帮小崽子死了没有，卖了个老大，南边那儿也不知道，叫他净赚了这笔横财。
杨八折着路绕到后林深处一处铁皮房子里，正弯腰开锁的时候，只觉一股寒气贴着他脊椎直冲天灵盖。
“别叫，问什么答什么，不然要了你的狗命。”
杨八活了老半辈子了，上一次受到如此威胁还是在十几年前还在南战线被人用火铳削掉脑心一簇头发的时候。
身子骨老了不禁吓，当下两股战战，浑身抖筛子。
“名字？”
“杨八。”
“噗——”
一个人很不敬业地笑了，杨八刚咧开嘴想陪着笑，另一个同伙便很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吓得他赶紧闭上了嘴。
“为什么养这种东西？”
“大……大人让养的……”
“那屋里头什么东西？”
“有……有小孩子……还，还有獒……”
“小孩子哪里来的？”
“拐来的……拐来的……我也不知道啊，大人说没关系的……”
“大人是谁？”
“大……大人是……南……啊！”
杨八身形一矮，软作一滩倒在地上，江正伏身去探，却发现没了鼻息。
“语蛊……他被人下了语蛊，如果要说出特定的词就会毒发身亡。”
段方在腰带下拽了只手套戴上，扳开杨八的嘴，果然看见舌根处有一道黑紫色的划痕，两人对视一眼，有些事情似乎初露端倪。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