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止贴贴》耳鹿

4、第 4 章 好声好气叫

　　路森怎么来了。

　　过于直白的对视池羽茉一般不会撑过五秒，迅速撇转面孔后，她感到一阵干渴，随手拿起了身旁的纯净水，一饮而尽。

　　在场无论摄像还是导演，哪怕顶流一哥，身高也没一个超过他的。
　　这人一身黑色西服立在那里，不知正与季霆经纪人商讨着什么。

　　颜菲也不知道去哪了，桌上放着准备好的一次性牙具，她看了一眼后抓起来，起身去漱口。

　　卫生间内，哗哗水流声伴随着脑内自动播放的自励语录，池羽茉看向镜中的自己。

　　一场吻戏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待会儿要表现得自然些，不能叫导演觉得她别扭，拖后腿。

　　弯腰清洗结束，她走出去，唤化妆师补唇妆。

　　不一会儿颜菲回来了，为她带来一则实时消息：临时加的吻戏取消了。

　　脸未动，任由化妆师描唇，只眼珠子转了过去：“取消？”
　　“嗯，导演让我告诉你，还是按照上午的安排走戏。”

　　错愕之余，池羽茉悄然松了一口气，她道：“真的？”
　　颜菲：“可不是。”

　　“是情节不需要了吗？”
　　颜菲道：“非也，是路总不让。”

　　“路总？”池羽茉不由放眼去寻路森身影。

　　然而此时那个身着黑色正装的男人已然消失在人群。

　　也好，池羽茉肉眼可见地高兴起来。

　　颜菲也跟着笑起来：“不拍也罢，要不然季家军那火力咱们可扛不住。”
　　化妆老师这时浅浅说了一句：“火力也是流量，这么好的机会不得抓住么。”
　　颜菲：“得了吧，那种火法我们家茉茉不需要。”

　　一身包袱忽被卸下，拍摄过程都变得异常愉悦。

　　次日傍晚，广告片顺利杀青。

　　换好常服的池羽茉在摄影棚门口与颜菲道别，准备前往附近的地铁口。

　　视野里忽然闯入一辆豪车。

　　此地车辆寥寥，顶配劳斯莱斯幻影停靠在路边尤为醒目，再看一眼车牌，果然是路森的座驾。

　　后排那熟悉的背影正在低头看手机。
　　池羽茉无端想起了前些天那场争执。

　　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住。
　　直至现在，她也没正式跟人道个歉。

　　要不，择日不如撞日，说点好听的，路总一高兴了没准还能再喂点资源。

　　这么想着，腹内已经开始组织语言了。

　　七七八八捋了两遍之后，她步至车身右侧，轻轻拍窗户：“路总。”

　　车窗徐徐降下，男人轮廓锋利的面容清晰呈现。

　　一下，提前组织好的语句又忘了，对不起三个字愣是卡在唇齿间打转。

　　还是对方先开启了话题。

　　“你打算在车外站到什么时候？上车，送你回学校。”路森道。
　　池羽茉：“可我现在不回学校，七点要去医生那里。”

　　路森抬腕看表，轻嗯一声，对驾驶位上的袁叔说了句：“先去伯恩。”

　　伯恩工作室是一家心理诊疗机构，池羽茉长期在此接受渴肤症治疗。

　　“那样会不会太麻烦你们了。”她客客气气地试探。

　　车内人并没有回答，下一瞬，车门打开，跨下两条长腿。

　　路森已经为她拉开门，单手掌在车框下，示意入座。

　　池羽茉抬眼一看这189的身段，大脑内不合时宜地闪过一念：找男朋友可以比他稍微矮点儿，不然压迫感太重了。

　　她没再客气，坐入车内。

　　路森绅士地合上门，绕过车身去了另一边。

　　深色皮质座椅还留有他的体温，女孩倚靠后背，鼻翼间嗅入一缕洁净气息。
　　若有似无的味道宛若劲拔松柏上覆着薄雪，淡而深远，她再熟稔不过了。

　　“安全带。”身旁传来提醒。
　　“哦。”池羽茉转身抽过，给自己系上。

　　四轮转动，缓缓汇入主干道。

　　车辆很快抵达伯恩，这时路森的手机震动，他拇指滑动接听，目送池羽茉下车，对那道背影嘱咐了句：“我在门口等你。”

　　听筒里传出陆昊的声音：“等谁？”
　　路森：“池羽茉，送她来看医生。”

　　这位自小玩在一块的兄弟随即嚷嚷：“受够你了，都成年了还需要看护？要是陆璇这样我早揍她了。”
　　路森敛眉：“找我什么事？”

　　“能有什么事，喝一杯呗，衡山路，来不来？”
　　路森思考一瞬，对那头道：“去不了，她一个小时结束，之后还要送回学校。”

　　电话里“嘶”的一声：“这么喜欢带孩子怎么不干脆自己生一个。”
　　路森：“少废话。”

　　那头有的是话堵他：“哦，忘了，妹控根本找不着对象。不是我说啊，像你这种资本大佬，安排司机助理去送送不就行了，再不济叫个滴滴带娃呢，非得上赶着亲自接送？”

　　后排男人抬了抬唇，对着电话那端回应：“你们先玩，我晚点到。”

　　*
　　诊疗室内光线柔和，窗边摆放着一张半躺式疗愈躺椅，供患者以最放松的姿态，接受心理干预。

　　主治医生杨益自池羽茉幼年起便为她施治，一晃多年，两人间早已如母如姊。
　　在确认过近两月的情绪状态和睡眠状况之后，她如常问道：“应激情况还是时有发生吗？”

　　池羽茉轻轻点了点头。

　　杨益抚摸少女额前的发丝，口吻温柔：“严重吗？”
　　“不算严重。”池羽茉摇头，顿了顿，又抬起晶亮的眼睛看向医生，“最近我冲动踢人了。”

　　“是没有缘由的偶发事件，还是具备前因后果的自然事件？”
　　池羽茉：“当然有原因，我误以为他断了我的资源。”

　　杨益低头做笔录，边写边微笑道：“那就不能归属于情绪问题了，还有其他事情发生吗？”
　　池羽茉努力想了想：“没了。”

　　合起记录册，杨益伸手点开轻音乐：“那十分钟冥想之后，我们再做心得交流。”

　　池羽茉道好，随后仰面闭目，按照流程进入冥空。

　　眸子阖上了又打开，像想起来什么似的，她抬起脸：“杨医生可以借我纸笔么，我今天忘带了。”
　　杨益随手抽了张干净纸，连同笔一起递了过去：“你要书写？”
　　池羽茉讪笑：“我想跟对方道歉。”

　　医生面色温和：“主动是好事。”
　　女孩微微一赧：“不知道他会不会嫌我幼稚。”

　　杨益：“如果两人之间始终以同一种方式沟通，说明此举本就适配彼此，不必担心。”
　　“嗯，好。”池羽茉乖巧应道。

　　一封诚恳的致歉信写得端端正正，结束问疗后，池羽茉揣着那张纸条再次坐回车里。
　　驶往学校的途中，她趁路森不备，将折成小方块的纸片飞速塞入了后排中央扶手。

　　一路，路森都毫无察觉。

　　抵达传媒大学，池羽茉安然下车，进了校门。

　　目视那束纤小的背影离开仿佛是一件镌刻进骨血的事，路森看着她逐渐消失后才转身回座。

　　眼角余光忽然瞥见扶手中央多出来一叠方块纸。

　　他捻起，将之展开。

　　字如其人，清隽秀丽。

　　素白纸面上，一腔诚意扑面而来：

　　哥哥，对不起。
　　我不该行事浮躁，不存耐心，更不应该踢人。
　　请你原谅。
　　我保证下次不会再犯，并会努力珍惜公司给我的机会。
　　再次对不起。
　　池羽茉。

　　车外流光阑珊，透过窗玻淌过男人冷毅面庞。
　　车内还余萦她身上那股半甜半淡的茉莉香味。

　　一时，他哑然失笑。

　　有些年头了，她不再称他为哥，只唤路森，进公司后更是改为了陌生疏离的路总，想再听她甜甜的叫声哥难比登天。

　　但也不是全然没有，在某些特定场合，她会放低姿态，好声好气地叫哥哥。
　　就比如现在，她自觉犯了错误。

　　前排袁叔透过后视镜察觉自家老板心情陡然转好，就连车内的气流也立时变得流畅起来。
　　“路总，那现在是去？”

　　将那张素纸折回，放进西服内侧口袋里，路森抬首吩咐：“衡山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