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让我感到意 ...
-
让我感到意外的是,即使多年之后远在青岛,听到“我是谁?”这个问题时,我还会不由自主地颤栗,这颤栗自心尖出发,蔓延至我的发梢,我的脚底。提出这个问题的思政老师在我眼前模糊,不见;另一张面孔却慢慢浮现,清晰……
第一次见到琐琐,我并不喜欢她。
十分常见的黑色方框眼镜,梳得没有一丝碎发的规矩到有些古板的油头高马尾,配上略显寡淡的五官,缺发生机的表情……我打量这个分班第一天怡巧坐在我身边的姑娘,提不起一丝对她说话的兴趣。她大抵是个无聊的,缺乏生活激情的“乖乖女”,我和这种人直到毕业也不会有太多交集。
可命运,或者说班主任,却和我开了个大大的玩笑,琐琐成为我的室友兼同桌,两个本毫不相关的人便这样被拴在一起。
住在一起的第一晚,我们自然而然地聊起自己的家乡,我为她绘声绘色地讲秦皇岛的海,她却“慷慨激昂”地讲邢台的霾。“我说真的,你都不知道邢台的霾有多严重,2017年好多人都肺不舒服,肯定是因为这严重的霾——”要不是宿管冰冷的敲门声警告响起,我真怀疑她要不停地控诉下去,直讲到我这辈子再也不敢去邢台为止……听她的话被宿管打断,剩下的全憋回肚里,直憋得她不住叹息,辗转反侧,我忍不住暗自发笑。
这个第一次聊天就说自己家乡坏话的姑娘成功激起我和她聊天的兴趣,但我对她的第一印象并未因此打破。她确确实实按部就班地生活,循规蹈矩,来回来去吃那几样饭菜,从不尝食堂的新品,三天洗一次澡,用一成不变的有些缩脖子的走姿,走着一成不变的路往返于教室和宿舍之间,没有任何娱乐活动,不关注其他人,不关心其他事,同我想的一模一样。
说句不好听的,我甚至认为琐琐的生活像极一潭死水,一片沼泽,任你弹入多少石子,都不会蹦出水花,甚至连涟漪都不会泛起。
但,我想错了。
这个看起来无趣且平凡的姑娘,偏激至极,疯狂至极。
冲突不是突然产生的,琐琐每晚失眠,半夜在宿舍徘徊,引起宿舍长的强烈不满,终于气焰汹汹地拽着我和琐琐找到班主任。
“老师,我真受不了她了!她每天半夜不睡觉在宿舍里乱逛!”宿舍长开门见山直奔主题。
班主任看着手中的一沓宿舍违纪记录,我们心里都明白,里面有一半都来自我们宿舍,是琐琐熄灯后徘徊的贡献。
“我正想找你们呢,呵,没想到你们主动来找我了。”班主任说着抿了口玻璃杯里的茶水。
我偷偷瞥瞥琐琐,她低着头,紧咬嘴唇,手臂下垂,两只手不住地互相摩挲着,她一抬头便会撞上宿舍长燃烧着怒火的眼神和班主任审视的目光。
这屋子里的氛围尴尬而窒息,我恨不得随便找个什么荒谬的理由赶紧逃走,但我们宿舍只有三个人,我只得留在这屋子,必要时回答班主任的审问,为宿舍长提供证词。
“为什么这样做?”
“睡不着……”琐琐嗫嚅。
“自己睡不着?就让我们跟着你睡不好?”强势的宿舍长接过话头。
宿舍长的态度虽然过于恶劣,但细想之,却也情有可原,毕竟我也曾受此荼毒,那天琐琐身着白色睡裙,披散头发走到我床头,我并未睡熟,朦胧间感到一阵微风,睁开眼的一刹,魂从石家庄的宿舍六楼直接吓得飘上天空,飘过高楼大厦,平原海洋,飘回我秦皇岛的家。“啊”的一声大叫从我喉咙越狱,手中一掌条件反射地落在琐琐身上。直到她捂着被我扇到的肌肤,狼狈地回到自己的床上,颤抖地说:“是…我…”我才认出她来。
想到这里我又差点发笑,但他们的对话将我的思绪拉回这间屋子,继续感受这焦灼气息。
班主任使个眼色示意宿舍长注意言辞,接着慢条斯理地对琐琐说道,“我看你家离这里也不近,再给你一次机会,如果再有类似的情况发生,办理走读,你先回宿舍吧,你们两个留一下。”
琐琐点点头,然后头也不抬一下地走出办公室,伴随着一句无力且颤抖的“老师再见。”
“她每天都这样吗?”
我和宿舍长点点头。
班主任皱起眉,尽力控制自己错愕的表情,沉思几秒后,她说:“嗯,你们俩多关注关注她……”
回到宿舍,宿舍长就去洗澡了。一贯看不惯宿舍长嚣张跋扈作风的我自然而然地对琐琐产生怜惜之情,见她伏在自己的床上一动不动,我拍拍她的后背,安慰道:“别难过了琐琐,你也有你的难处,班主任没有很生气,以后别让宿管发现就好啦。”
她蓦地坐起,露出一张发黄到有些骇人的脸,眼里布满红血丝。
“真的?”
“真的,不是什么大事,放心好啦。”
她竟然哭起来,她一贯面无表情的脸竟也是会淌泪的。
我一时手足无措,以为自己说错话。
其实人是拥有复杂情感的复杂生物,有时一句简单的关心可以触动开关,使人积压已久的情绪如决堤洪水。
“我真是这个世界上最最没用的人了……我什么什么都做不好,只会让我周围的人感到厌烦!我真的……真的好没用,对不起……对不起……”琐琐狰狞着面孔,她一贯面无表情的脸竟可以扭曲到这个程度,她大声叫喊,身体不住地颤抖,情绪在一刹那全部迸发,琐琐的死水沼泽,突然变得像喷发的火山,岩浆烫了我个措手不及。
“没有厌烦你!我也不怪你,打扰我们不是你的本意,再说,你很优秀的啊……”我抓住她的手,同时递给她一张面巾纸,语无伦次地安慰着。
她疯了一般,猛地挣脱我的手,继续声嘶力竭地叫喊:“不是的不是的……我的存在就是一个麻烦!我不断地给爸爸妈妈,老师,你们带来麻烦,我没有用!我没有用……”她的布满红血丝的眼,像拧开的水龙头源源不断地淌泪,我真担心这双通红的眼会不会也淌出血,琐琐攥着我给她的纸,捶打自己的双腿,任由泪水汹涌,不去擦拭。
我见她失去理智的偏激模样,顾不上害怕,紧紧抱住她,将她囚在我双臂中,制止她的大动作,调整自己因紧张也变得急促的呼吸,尽力平稳柔声地说:“不是的,琐琐,你很优秀的,你的成绩远比我的好,你会成为父母,老师和我们的骄傲,我们都很喜欢你,希望你也可以不再失眠,获得快乐……”
她不言语了,只是默默在我怀中抽泣,我轻拍她的后背,仿佛她是一个小婴儿,我生怕弄疼脆弱的她。
过了半晌,她抬起头,蹭蹭脸上的泪痕,看着我说:“谢谢你,真的谢谢你,不过,快乐,我不需要这个……有成绩就够了。”我愕然地看着她重新面无表情的脸,想不到居然有人会说自己不需要快乐。
当晚,我失眠了,十六年来第一次。
心情焦躁,唇舌发干,双眼发涩,膀胱发胀,身体早已疲惫不堪,但意识却异常清醒,万千问题在脑里不受控制的穿梭,心里似有千百只虫子钻来钻去,将人逼得只能随之翻来覆去,同漆黑的夜奋力周旋,那晚琐琐不再徘徊,但我知道她比我睡着的还晚……年少的琐琐,每夜都体会这让人神经衰弱,精神崩溃的啮心的痛苦。
我决定带琐琐做出改变。
在那个金灿灿的十月的午后,我找到她的症结所在。
琐琐瘫在床上,手持镜子,注视镜中的自己,半个小时不变换姿势。
“我是谁?”她喃喃自语。
“你是你呗,难道是别人不成?”我疑感。
“我常长时间照镜子,这样看久了,总感觉自己的五官很陌生,慢慢不认识自己了…”
这答复听得我不寒而栗,她有些迷失自我。
当火红的晚霞染红石家庄的天,我便拉着琐琐走上一条更好欣赏晚霞的连廊,看着似血的霞光浸润我们的身体,洗涤我们的灵魂。被温热霞光抚摸时,琐琐眼里流露少有的惬意轻松;我带着琐琐喝她从未喝过的奶茶,尝她从未尝过的辣条;在她饱受学习压力折磨,怀疑自己能力时,我毫不吝啬地将最真挚的肯定与鼓励填满她的双耳……
银杏叶落尽,秋去寒冬来,琐琐发生明显的变化,她不再扎油头高马尾,头发剪成时尚的刘海,短发;将黑色方框眼镜放回眼镜盒,取而代之的是精致的金色眼镜;寡淡的,少有表情的五官也变得生机灵动;曾经木讷的双眼甚至放射出光芒。笑容多了,人自信了,人人都说她变好看了,她的学习也并未因此落下,反而因压力缓解而取得进步。就这样,琐琐的黑白日子被晚霞,阳光和我调成彩色,染得如印象派画作一样绚丽。
“原来快乐是这个滋味儿,和你待在一起真的很高兴,从来没这么快乐过,也没有朋友待我像你这般。”琐琐说。
就要好起来了,她就要好起来了,我想。
怎奈何,好景不长,世事难料。
2019年末新冠爆发,离开教室回到自家,我和琐琐的距离由以厘米计算变成以公里计算,沉闷的心情,未知的恐惧,在开端之时难以避免。琐琐心中的压力痛苦或许会因更孤独的日子而加剧,直把她拽到深渊里。
寒假伊始时,我每日都会找她聊天,她也会高兴地回复我,但日复一日,她回复的越来越少,回复的速度也越来越慢,直至一些信息石沉大海。我仿佛眼见着她向深渊跃去,我拼命地伸手,企图拉住她,却只抓到,满手的霾,罪恶的空。
她大抵不愿将坏心情传染给我。
熬过寒冬,错过春天,伟大的祖国为我们迅速开辟了返校之路,我们于2020年6月1日重新踏入校园。
见到琐琐那一刹,我吓了一跳,她将头发剪得男孩儿一般短,身体干瘦得像枯黄的叶,她见到我,苍白地笑:“我确诊重度焦虑,重度抑郁,厌食症,正在接受治疗……”她的左手手臂处满是自残的刀疤,她说只有在划伤自己的时候,心里的痛苦和迷茫才会减轻,转由□□来承担…我眼前不禁浮现她嘶吼狰狞的模样……
骇然,颤栗,无言,我注视她。
她跌落深渊,我的双手没能抓住她,只抓住满手的霾,罪恶的空,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将我紧紧包裹……
不久,她休学,临别前,我送她一本汪曾祺的《慢煮生活》,希望她可以参悟生活的美好,她则慷慨地抛下我,一个人同病魔作斗争。我们的故事仿佛戛然而止。
分别后的每一天,我都祈祷她早点好起来,我也愿意相信这个有韧劲的姑娘,会早点好起来。
终于,在我同她相识三年后的前不久,她开始频繁地在朋友圈分享自己的生活,她培养起广泛的爱好:绘画,舞蹈,编程,小语种……照片里的琐琐在阳光下笑得自信,肆意,灿烂。
我缺席了她人生的至暗时刻,永远不会知晓她是怎样挨过锥心的痛苦,又是怎样熬过漫长的冷夜。但我知道,终于,她自己跃出深渊,冲破霾的禁锢,空的折磨,找到自我,沐浴阳光……
思政课上“我是谁?”的问题将时光拉回那个金灿灿的十月午后。
满脸阴云的姑娘持着镜子。
“我是谁?”
“你就是你。”
“我,就是我?”
“嗯,无论如何,你一直是你,永远,是你。”我对那姑娘说。
伸出双手,这次,我抓到满手的霞,实在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