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梦途》一篮白昼

2、新的命运 沈安然和尹

　　凌晨两点，沈安然难以入睡。

　　她瞥了一眼对床，暗粉色床帘遮掩之下仍透出一丝微微的亮光，里面藏着个半夜看手机的人。

　　沈安然咳嗽了一声。那亮光立刻灭掉了。

　　她又咳嗽了一声，那床帘也被一把掀开了，那个床位睡着尹晓楚。她刚刚把头发染成麻栗色，脑袋又很圆，在夜晚没灯时，就着月光看就是个没剥壳的栗子。她从帘子里面探出头:“安然？怎么还没睡？”

　　你不是也没睡吗。沈安然暗暗腹诽，翻个身像刚刚无事发生过一样:“唉……”　旁边没了动静，沈安然也并不着急，拿腔捏调又唉了一声。还没搭理她，她拿出上课练习的劲头，深吸一口气，高低不平上下起伏地往外呼出。

　　终于有人忍不住了。栗子脑袋再次探出来:“安然！你怎么还没睡？”沈安然掩着嘴偷偷笑了笑，心情瞬间变得好了许多。

　　诚然她对尹晓楚是有那么一丝丝的羡慕嫉妒在的，但抛开这点小情绪，尹晓楚实在是个好脾气又好相处的人。

　　她们年幼时睡在一张床上，尹晓楚总是营养不良，头发是干枯的黄草，脸上长些细碎的雀斑。她会自己给自己扎两条不匀称的麻花辫，凌乱地垂在身侧。沈安然和她面对面躺着时，老感觉这是一个加大号的旧洋娃娃，能倾听自己心事的那种，不发脾气又总是笑。

　　“逗你玩玩。”沈安然又翻身面对尹晓楚，对着她使劲吐了吐舌头，由于天色很暗想必对方看不到，她特意把“略略略”的声音发得很大，让这个动作传进耳朵里。

　　尹晓楚听见了却只是无奈笑一笑:“多无聊啊你。”她不容易生气。

　　“晓楚，张姐对你说咱们出道的事了吗？”沈安然翻来覆去，本就不结实的床板咯咯作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尹晓楚点点头，想起来沈安然看不到，又赶紧嗯了几声。“说了的，我其实还挺乐意的，毕竟那可是晟纪……”她的声音像心虚一样逐渐低下去:“不过你不乐意对不对？你不想搭别人的顺风车出道。”

　　沈安然闷闷地应了一声，听着颇为郁闷。

　　“安然，其实我觉得这是你命中注定，这是一道劫。”尹晓楚突然脸色严峻语气凝重，宛如神婆附身，惊得沈安然哆嗦了一下:“大半夜的，别来这套啊，装神弄鬼的。”

　　“怎么是装神弄鬼！喂少女，我问你，你相信命吗？”尹晓楚煞有其事地对着她指指点点，沈安然撇撇嘴放松了心弦，打算陪她继续玩下去。不过既然问了个这样的问题，她还真该好好想一想……

　　“不知道。”沈安然认真想了半天后，坚定给出了这个答案。反而惹恼了尹晓楚，她拍了拍床板嚷着认真啦！

　　“认真的。”沈安然的语气更加坚定了:“我深思熟虑了半天，觉得你问了一个没有意义的问题啊。”

　　“怎么没有意义？”尹晓楚立马不恼了，直接翻身坐起，一只手托着腮帮子，像玩具店里大号倾听玩偶一样，饶有兴致地听她说。

　　“你想啊，命运这个东西，无非就是两个答案，有或者无对不对？”沈安然伸出双手空中胡乱比划一通，不知道是什么手语，好在尹晓楚也根本不需要读懂，她只顾着点头如捣蒜:“是啊是啊！”

　　沈安然压低声音故弄玄虚:“那么！如果答案是无，就说明命运这个东西根本不存在嘛！我们根本不用考虑什么相信不相信，劫数不劫数的，世界上根本没有这些东西的！”

　　“那要是有怎么办？”尹晓楚把手高高举起，像积极提问的学生。

　　沈安然似乎对她的提问求之不得，扬起下巴高度赞扬，像看见好学生的老师:“好问题！如果命运存在怎么办呢……如果命运存在，那么我们经历的一切就是命运，就是固定的，所以我们根本不用想太多，只要经历就行了！因为无论发生什么都是命中注定，都是早已安排好的！”

　　“包括我们的相遇，包括我们出道机会的变化，包括我们今天晚上对命运的讨论，全部一切，都是注定会发生的！所以我们做什么事都可以，反正人是有命运的，我做一切事都是因为命运早已谱写好了，就算有人逆天改命，那么改命的这个环节，本身就在他的命运里！”

　　尹晓楚目瞪口呆，傻乎乎地看着沈安然热情洋溢地发表这一长篇大论。

　　沈安然讲得兴起，发现小姐妹已经看傻眼了，忍不住笑着点醒她:“怎么样？听我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吧，精神上是不是受到了洗礼？”

　　“是啊是啊！”尹晓楚疯狂小鸡啄米，脑袋变成了蹦迪的栗子:“这么说来，安然你想成为顶级艺人是不是在命运内呢？”

　　沈安然重新躺好，把手背到脑后，慢慢悠悠地想着回答着:“嗯……要是没有命运呢，一切就都是未知的，我就会靠自己的努力一步步达到目标。”

　　“而如果有命运呢，那么我倒是很相信我的命运就是实现理想。尽人事才能知天命，老天爷看我努力得这么辛苦，降下一个纪家来，这样说不定是离我梦想更近一步呢？”

　　沈安然这么说着，似乎也说服了自己:“是啊……我不信我的命就是不好，一个人不走到最后谁知道会是什么样子，这个好机会，应该抓住才是。”

　　电光石火般想清楚了这一点，困意骤然袭来了，就像是一块堵在心里的石头终于被疏通掉，脑子一瞬间开了窍，她连着打了好几个哈欠。

　　尹晓楚正听得入迷，听见她哈欠连天也回过神来:“困了就睡吧，明天还要早起搬行李呢。”

　　说的也是。沈安然含糊应答，眼前开始模糊。

　　“放心睡吧，明天我会叫你的，和你一起走。”尹晓楚的话已经像念天书了，沈安然听了却还是好安心，知道肯定都是些好话，入睡得格外踏实。

　　第二天一大早，她们就拎着大包小包坐上了纪家的专用艺人接送车。果然是大公司，连纯素人也有专车接送，沈安然抿着嘴想。

　　今天早上张玖华没来送她们，甚至一句话也没嘱咐，她眼圈红红地抱了抱尹晓楚，又拍了拍沈安然的肩膀。

　　又是区别对待。

　　沈安然忍不住看了一眼尹晓楚，她的栗子头在白天更显得圆润可爱了，感受到了异样的视线，她不解地四处找寻，发现原来是沈安然后又咧开嘴轻快地一笑。

　　被偏爱的有恃无恐啊，沈安然心里叹口气，也跟着笑起来，不是滋味是真的，但尹晓楚这种天生甜妹，确实会招每个人的喜欢，也怨不得她。

　　车最后一排坐着，严格说是躺着的女孩，看上去和她们年龄也差不多多少，此刻正在肆无忌惮地打瞌睡。之所以用肆无忌惮这个词，是因为她打着轻微的呼噜，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她们两个听见。

　　一路上沈安然和尹晓楚都在认真聊天完换尬聊，两个人彼此心知肚明又佯装不知地无视着陌生女生睡大觉，装作没有受到影响般聊天，试图盖住她的声音，或者干脆吵醒她。

　　然而这两个愿望都落空了，直到到达目的地，她都睡得颇为香甜，甚至于呼噜声越来越大了。

　　这段路程终于变成了替别人尴尬的坐牢。沈安然和尹晓楚默契地一起戴上耳机听歌，试图无视这声音，司机大哥也很有职业素养地当成什么都没发生。

　　这声音却像生怕没人注意到它一样，抑扬顿挫地响着，简直，简直就像故意为之，沈安然被自己的想法惊了一下。

　　终于到达了目的地，可以心安理得地把呼噜虫叫醒，没想到沈安然还没有开口，她却很迅速地爬了起来，一点也没沉睡许久刚刚惊醒的倦态。难道是大公司艺人的特殊训练素养？

　　然而她的下一句话就让沈安然开始怀疑人生:“我好累哦，你们都听到了吗？”沈安然和尹晓楚对视一眼，都选择了做个哑巴。

　　显而易见这个女孩不是容易尴尬的类型，笑得有些志得意满:“我觉得对两个不好意思点醒打呼噜的人，打出更加大声的呼噜是件挺好玩的事。没想到你们到最后都没喊醒我，这就有点不好玩了。里面见。”她自顾自说着，根本没看她们几眼，转头跟着司机步伐轻快地离开了。

　　沈安然和尹晓楚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的眼神里得出“这丫的是个神经病吧”的情绪。

　　“要是这就是晟纪收人的标准，我看咱们还是赶紧打车逃跑吧。”沈安然一边帮着派来的助理拿行李，一边低声跟尹晓楚吐槽。尹晓楚也颇为认同地点点头:“像精神病疗养院呢。”

　　她们吃吃地聚头笑起来，助理听见了不解地回过头，两个人又赶忙闭了嘴。

　　抛开刚刚奇怪的小插曲，沈安然面前是一栋直入云霄的大厦，立面线条和穿孔色调几乎把科技和高级刻在了楼层上，和自家宛如长久失修的私人小楼形成碾压式对比。

　　“新人生新人生。”尹晓楚小声在她耳边提醒。沈安然对着她笑了笑，抬脚走向新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