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万骨池（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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凛冽山风穿林过涧，漫天覆雨斜打在枝梢上，槐树哗然有声。
灰蒙蒙的天泼墨般连成大片，雷鸣不歇中，裴弃巫悄借鸱鸮视野，窥见一场扑朔迷离的大雨。
呈在他眼前的，是一座早已死去的村落。
野火燎过后成片屋舍倒塌，烧断的木梁狠砸在地裂成炭渣，深埋余烬下的焦尸不成人形，废墟上新结成的紊乱蛛丝沾了灰，若有若无地随风飘摇，欲盖弥彰地覆盖住一切不堪。
种种迹象召显出，破落村子曾在多年前的某次走水后焚于一炬，彼时山火见风长，经夜焮天铄地，久久不堪绝。
恍地，倾倒的危墙下，三三两两觅食的秃鹫遽然惊飞，一阵窸窸窣窣的步履声迭起，掺杂点微弱的铃铛轻响。
拂风腥臭不堪，来者一尘不染，旧日陈景中，“槐女”徘徊不前地在枯败焦土上踯躅。
砂砾尘灰间，一面古朴铜镜裸露在地，斑驳镜面被野火灼得逡黑，已然不可视物。
“槐女”却浑然不觉般对镜自顾，几息后微微蹙眉，也不知在镜中见到什么。
这一幕落在旁观者眼中，好似“她”正俯身看一口深不见底的窨井，恰值头顶上黑云凄然，遮蔽天光，照不清镜中的任何景象。
…………
迷蒙如雾中看花，夜雨急骤入户，溅起惊澜处的一局残棋。
灯烛煌煌的不夜天内，朱窗半倚敞开，依稀可见远山幽微，其上星子点点。
紫檀桌案上，一点青灯如豆，临窗雨水吹进来，棋盘上积聚的水光隐约泛着银色。
屋内昏暗不明，软榻上躺着个熟睡的人影，裴弃巫执棋端坐在窗边，只看得清个大概轮廓。
榻上之人久梦不醒，身为罪魁祸首的裴弃巫，却闲适悠然地独自对弈。
裴弃巫一心二用地把神识分散出去，一半停在牵引段听祁的幻境中，一半留在真实的不夜天内坐镇。
雨丝霖霖，裴弃巫堆叠如雪的袖子沾了湿，执在指间的白子磕哒磕哒地在案上轻敲，溢散出的水渍晃荡不息。
临了，他似想全对策，白子落下去时，微蓝荧光曳成星粉在棋盘上扩散开。
…………
这厢“槐女”揽镜自赏时，一只灵蝶不惊波澜地掠过“她”身侧，蓦然间，地上沉寂已久的炭块死灰复燃般迸溅出点点火星。
蝶翼振翅蹁跹，一寸寸割裂开死气沉沉的旧日陈景，好似掀起一层遮蔽在命理渊薮上的薄薄帷幕。
悄然间，丝丝缕缕的因果线若隐若现地飘散开，一枚枚古铜币天星似的散落其间。
纵横相连的因果线交织，翻飞往复，环山而上，一齐汇聚到山顶祠堂。
至此尚不停歇，贪心不足地接连往上，向着乌云密布的天外天张牙舞爪，仿佛要穿透重重九霄。
雷鸣闪电破空而出，好似铁骑长戈，在黑云下奔腾出枝节般的痕迹，如蛇一般扭曲。
眼前可谓盛景，漫天因果线与迅电流光相汇，朦朦胧胧中，古铜币振振有声。
阴惨惨的雨雾中，“槐女”置若罔闻地摒弃杂念，徐徐踱步在断垣残壁间，向着村头烧枯的槐树行进。
远处，一截枝干被风卷落摔成碳屑，天地晦暗相接，长风遣送万万厉鬼悲鸣。
古铜币中封存的一道道妄念，铺天盖地涌出，低沉粘稠地编织出难堪的欲望。
鬼哭狼嗥的凄厉声中，因果线被流光映得狞亮，如红线般勾勒出一个似是而非的过去——它们都曾虔心祭拜同一位存在，水沫纷纷的漆墨天际下，话语声模糊交叠。
〖潦草蒲团上，明眸皓齿的小姐一袭红烟纱裙委地，青丝披落，唇若点樱，探出袖的素手执香叩拜。〗
“信女愿献上所有，只愿此番云中城之行，侥幸得君青睐，荣宠经久，母凭子贵，君心似我心，不负相思意。”
〖木屑扬尘中，斧头锲进树身，生来就是天阉的木匠一抹额头上汗水，耳畔传来村里孩童的痴笑哭闹声，他满怀希冀望着木案上供着的一樽保家仙，摆上两枚旧铜钱。〗
“她们都不要俺，她们都笑话俺，求求神仙保佑，俺也想讨个能生娃娃的媳妇，俺也想后半生有人陪着，有人承欢膝下，只要能成，让俺做啥都行。”
〖邻家瓦片屋檐下，一个畸形小孩抓起一把土塞进嘴里嚼弄，糊了一脸鼻涕眼泪，仍旧呆呆傻傻地吃笑。
农户打扮的村民看着他手足歪斜的怪胎儿子，又望向屋前黄土梗里，他同父同母的妹妹正佝偻着腰挺起个大肚子——那里怀着他们二人兄妹乱来的产物。
他没由来一阵心慌，颤颤巍巍地跪在砂砾尘土间，猛地朝山顶的方向叩拜，额头很快就磕出血来。〗
“老天爷，求求你，俺家只想要个白白胖胖、不缺胳膊少腿的正常娃娃，不要像大娃一样人不人鬼不鬼的，话都不会说，恁傻，求求你咧，俺家给你上供。”
〖淮江濯濯涤荡，山崖间阴风裹挟水腥气吹爬上来，沿着小路前行，井致有序的木鱼声不绝于耳。
杏黄院墙，青灰殿脊，苍苍竹林寺虚掩在绿树环抱间。
香烛昏黄的大殿间，老人跪在蒲团上从竹筒里摇了支签，而后拿起搁在香案上的掷茭投在地上，他方才反复在内心求神。〗
“神仙，我一老光棍也没几年可活的，只想找个给我养老的，人老了干啥都不方便，我不挑，啥都行，这事能成，我生前死后都给你当牛做马，任凭差遣。”
……
众说纷纭杂烩成一片，许愿声洋洋洒洒地交织，其间甚至掺有一些谬不可言的荒唐恶欲。
——“求求神仙保佑，让隔壁家那个贱蹄子不得好死，居然勾引俺当家的，不要脸的狐狸精。”
——“求老天爷开眼，好不容易才让她怀上我的孩子，求求你让她平平安安地把娃生下来，她长得那么好看，跟仙女似的，生出来的娃娃肯定也可水灵。”
——“神仙求求你，成全俺和她一次吧，她都跟恁多人睡觉了，也不差多俺一个。”
——“神仙你评评理，咋会有这么狠心的女人，连自己的亲生孩子都舍得下手，那女娃才刚出生，还那么小，一下子让她给掼到地上摔死了，都没人反应得过来。”
“人咋能这么坏，这种蛇蝎心肠的毒妇，就不怕她家早死的女娃化成厉鬼，回来找她寻仇吗？神仙你行行好，早早收了她吧！”
——“老天爷，保佑她这次怀个男娃吧，她只想要男娃，她不要女娃子。又是女娃的话，她又要犯病，失心疯得厉害，人家都说虎毒不食子，她咋能这么不顾情分。”
——“神仙，她一个当祭品的新娘也太不知廉耻了，她一个外地拐来的婆娘有能耐干出这些羞人的破事，我都没脸替她讲出来。要不是有槐女在，她早该被浸猪笼了。”
“再说了，神仙，谁知道她是怎么生出槐女来的？祭祀典仪的那天夜里，谁也不知道淮江水上的那只竹筏把她带哪里去了！”
——“老天爷，恁真好，她这次真怀的男娃，只是这男娃娃生下来就体弱，看着活不长久，老天爷，恁大发慈悲，救救这个男娃吧。”
……
——“神明在上，信女先前所求的一桩桩事，皆不得所愿。此次，信女所念不多，唯愿小儿能平安渡过此劫，如镜中所见般，解救我等身陷囹圄之人脱困，信女愿献祭上所有。”
“神明在上，信女求您施恩换命，换我女儿和儿子的命，您知道的，信女的幼子不该死在现在，他日后定会风光无限。”
……
——“神仙，俺不想要这种水性杨花的婆娘，她怎么能跟那么多人……她害得俺都没法出门，太丢脸了，都在笑话俺，神仙，你把她收回去吧！把她带走吧！她嫌弃俺，俺也不要她。”
“最好留在哪个旮旯里，莫再村里丢人现眼，我最初就不该从人牙子手里买她。”
……
——“神明在上，信女此生蹉跎皆是所求甚多，自食恶果。”
“如今子女相残，落得濒死的下场亦为业孽自招。”
“信女不怪槐女想杀我，但她的来历确实不容于世。她早晚会明白的，从来就没有人希望她能活着从那鬼地方爬出来，唯有她死了，才是所有人的期许。”
“信女气绝前唯有一愿，只盼他们这群冥顽不灵的渣滓全来阴曹地府殉我。”
“若能得偿所愿，信女还想贪心不足地弥求一场大火送我，把此地一切乌烟瘴气燎毁得干干净净。”
“此间种种难堪，不该再有下一个为虎作伥、意图改命的妄人。”
……
——
“神仙，不该是这样的，村子被火烧没了，人也快死绝了，神仙，求您显灵救救我们吧，您不能袖手旁观呀！”
“神仙保佑，我老人家豁出一条命来，祈求此间清平长乐，一如最初。”
……
古铜币中，各种嘈杂无序的荒谬言论，勾不起裴弃巫任何探寻的兴致，他本欲直截了当地落下一步棋子，一道陌生低柔的声音恍地触动他心神。
似风过松涛，又如清风明月般舒朗。
那道声音轻笑，用的是他不刻意作伪的原本音色。
裴弃巫百思不得其解，他深埋在记忆中的那位“故人”，居然也曾远隔千里在此间许愿。
“故人”平稳地叙述着言语。
——“神明在上，我所求有三。”
“一愿万事顺遂，二愿此间事了，三愿……”
“三愿某位裴姓相识称心如意，可堪得见经久所念之人。”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万骨池（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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