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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万骨池(十一) ...

  •   “我不知。”李淮初言简意赅。

      红纱提灯晕开大片血光,丝丝缕缕的黑影缭绕,连带着女子的轻声细语也洇染上不详。

      段听祁却平白松了口气,久悬心间石头悄然无息落地。

      这次寄附的宿主亦有自主意识,他尚可置身事外。

      “你不知?”裴弃巫低低重复,浅浅流露几分讥讽意味。

      “既然不知,那你与槐女又是何关系?”

      “自然是姊妹。”李淮初应声即答,好似理当如此。

      段听祁顷刻间察觉到了怪异之处,李淮初分明只有一位幼妹。

      那李二小姐方才从听戏的茶楼回来,哼着曲儿从前院的小径上跑过,闹得李府灯火通明,热闹不歇,一看就是活泼跳脱的性子,和恬静内敛的槐女半点不沾边。

      再者,这年龄对不上啊,槐女与李淮初同岁,年方十八,李二小姐正值总角年纪。

      裴弃巫平静无澜,“李家只两位小姐,槐女又算你哪门子妹妹?”

      “槐女是阿妹,知知是小妹,我为何不能有两位妹妹。”

      李府二小姐唤作李知,知知是她乳名。

      段听祁转念斟酌,还是不对。

      书中叙述,槐女自幼便在荒村长大,她有一个软弱无能的天阉爹,有一个重男轻女的娼妇娘,还有一个体弱多病的短命弟,但确确实实没有一位养尊处优的李家姐姐的。

      即使后来槐女及笄,到了鬼域不夜天,那等藏污纳垢,荒淫无度的烟柳地,一介卑不足道的伎子,何来机遇平步青云,攀上云中城南端方雅洁的李家。

      裴弃巫复又再问,“你几时见过槐女,又是因何收她当妹妹?”

      李淮初的神色肉眼可见地迟疑了,晶莹剔透的眼珠子无神转动,视线游离略显茫然。

      “我在梦中见的她,见到她时,就已经是我妹妹了。”

      “大多时候她离得极近,就像贴附在我耳侧言语,时而她又映在青花铜镜里,每每梳妆鬓发间她便吃吃对我笑,少顷在莲塘木栏道赏菏时,保不准又能在一汪清水潭中见到她身影。”

      “她素来以‘阿姊’相称,时不时给我讲她的琐事,村子亦或不夜天都有,我自然也讲我的事,她一贯如影随形地跟着,出现在我周身的任何地方都不离奇。”

      “她已然陪我许多年,久得我都有些记不清了,可就在前些日子她突然不见我了,也不入梦来。”

      段听祁听完后陷入沉思,他觉得很怪,怪得近乎刻意了。

      心间一个念头应时而生地浮上来,如微澜处泛起涟漪。

      -.又是哪些地方刻意呢?

      这些叙述听起来好似李淮初得了癔症在胡说八道,但她口中的槐女是真真切切存在的,槐女在不夜天也是板上钉钉的事,依此而论,她的疯言疯语十有八九全是实话。

      刻意的地方在于她疯癫的时机,怎么先前一直安然无事,非得挑在那个特殊的关节眼上发作——是槐女死期将至的前夕,也是原主追查失踪案的伊始阶段。

      在原主的记忆中,他下山是接了宗门任务在云中城查失踪案。

      江家仆人打从出城后便失踪了,无迹可寻,他只得到周遭村落打探线索,可惜皆无功而返。

      行途期间,在个盛行水葬的村子,一位白发苍颜的老人嘱托他帮忙寻人,名唤槐女,说是去云衔山寻仙师了,久久不归。

      紧接,他刚在云中城南落脚,就听街坊邻里碎嘴闲聊,李家大小姐失心疯胡言妹妹失踪了,连自己名字也记岔成什么槐女。

      他赶忙前往李府打听,从大小姐李淮初嘴里问出不夜天后当即启程去找人。

      ……

      一环扣一环,就跟提前设计好似的。

      裴弃巫微噙笑意,眉目舒缓,“槐女消失前有说过谁想杀她吗?”

      段听祁一下子提起神来,裴弃巫怎么知道槐女会死?

      李淮初摇摇头,发髻间簪的步摇晃晃悠悠。

      “阿妹没说过有人想杀她,但曾提过一个算命道士。”

      “那是她很小还在村子的时候,有个算命道士给她卜了一签,解签时说,她命中有劫数,躲不掉的那种,最后会死在一个仙家手里。”

      “算命道士,仙家……”裴弃巫喃喃自语,极轻地笑了声。

      李淮初接过话往下讲,“对,是仙家,但那个算命道士说他有法子,照着他的话做,这死劫说不定能逃开。”

      “什么法子?”裴弃巫凝眸望过来,黑如点漆的深色中,是难以洞悉的波澜。

      李淮初怔怔地眨下眼,缓慢说道,“我不知,她没说。”

      又不知了,作壁上观的段听祁尝试咬文嚼字,拆解这两人的言语。

      算命道士……命中劫数……死于仙家。

      这道长极有本事,道行高深,算得全对!

      槐女确实是死在裴弃巫手上的,也不尽然,是被裴弃巫散魂后超度往生,在云衔竹林中。

      槐女死得很早,她死后魂魄被聚灵阵牵引化鬼,在万鬼厮杀中成煞,积聚不散怨气结成红尘障,千丝万缕因果线勾连,汇成整个万骨池幻境。

      万骨池中,四夜对应她的生平琐碎,残缺月相则映画她事事不得圆满。

      毫无预兆地,思绪在此戛然而止,只一息,又状若无事接下去。

      前两夜是因,后两夜是果,因果交织轮转,是非难辨。

      枯骨生红颜,残树化妖鬼,死而复生,生死迭转。

      直至裴弃巫以碎雪剑斩杀恶鬼,渡魂槐女,红尘障破,此间事了。

      心声才落下,恍地,段听祁沉寂空明心底陡升一个疑问。

      -.如今诸多变数下,此间事真能如愿善了吗?

      他谈吐呼吸间滞了片息,旋即心平气定地安抚自己的心声:自然。

      与此同时,他清寂灵台上蹴尔响起另一道声音,直扣心扉,“还好,没泄露太多天机。”

      段听祁下意识巡声自视灵台间,悄然发觉些许微妙违和——那道声音并未侵占在他灵台上,但与灵台间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灵台至关重要,是修士清明守心的根基,不容他人肆意窥探。

      来者克己复礼,出言提点亦未越界半分,不含丝毫恶意。

      段听祁回顾始末,隐约猜到什么。

      -

      适才,他的思绪如脱缰野马狂奔跳脱,遽然间,灵台上乍起的一记女声如惊雷轰顶,劈得他措不及防。

      “凝神静气,守心。”语调平然无波。

      旋即,柔和轻缓的女音给他灌了段清心诀,脑海里凭空多出些记忆片段——那些被裴弃巫抽丝剥茧、刻意掩埋深底的,他曾用灵蝶寄生李淮初的画面。

      【书房烛火昏黄,灵蝶扑翅掠过案台,微蓝荧光熹微,甫一沾到李淮初,她的神情趋渐恍惚呆滞。】

      见此景后,寒意逼人的颤栗感如附骨之疽攀上段听祁,久驱不散。

      ……

      他凝神平复心境,借由灵台叩问来者,“前辈,那只灵蝶是羽虫吗?”

      羽虫,万骨池副本最大的金手指,能悄无声息寄生控制,亦可当心魔引,拉人入幻境,借此窃听心声。

      原书里,它是裴弃巫破障后才拿到的东西,正因此,在意识到此间是幻境凝成时,他也没往这方面想。

      况且,裴弃巫事先居心叵测地拉他入画,用皇宫里那只有自主灵识的黑猫,松懈他的戒备心。

      再故技重施,把他神识引附到已被寄生控制的李淮初身上。

      复又自导自演一出对话,转移他注意,趁机别有所图窃听他心声。

      丝丝入扣诱他中套,请君入瓮,防不胜防。

      他都不敢细想深思,裴弃巫现今对他的来历知晓多少,“书中”、“原主”二词全暴露在他方才心声里了,简直天要亡他。

      不知方才言语中,什么触动到了灵台上的来者,低低几声轻笑后,那道女声认下段听祁‘前辈’的称呼,转而回复他提及的灵蝶相关问题。

      “是,本体是幼虫,后来在尸骨上饮血啖肉喂养多了,自然而然就破茧成蝶。”

      血肉?尸骨?

      段听祁脑子转得飞快,须臾间便想全一切。

      “前辈,第一夜荒原白骨上,我死而复生清醒前,裴弃巫是否已经拿到羽虫?”

      “嗯,没错。”

      果然,裴弃巫从一开始就在演他。

      怪不得当初成片骨骸躁动不安时,裴弃巫说很快就好了。

      怪不得第二夜不夜天登观星台的楼阶上,酒囊饱色的鬼域众人,齐齐失心疯地追上来围猎他们。

      那些至始至终弥散在空气中、雾气里的微蓝色荧光,是羽虫化蝶后释放的花粉。

      所以,裴弃巫究竟意欲何为?

      这般大费周章地套话,只为探寻他来历?

      那为何不在最开始,他借尸还魂后就用羽虫?

      不懂!不知!

      裴弃巫的意图他参不透,但对于这位前辈的身份,段听祁隐约有一个模糊猜想——她是槐女。

      这位前辈对万骨池幻境的一切太过熟悉,几尽于了如指掌。

      当初拿到“段听”二字补全名字后,他的脑海里刹那间多出了原主的记忆,而在拿到“槐女”后,除却身形容貌,他并未察觉到其余变化。

      可那仅是浮于表面的浅薄见解,方才那点似有若无的灵台间牵连,让段听祁顿悟——也许自拿到“槐女”二字后,槐女的灵体便一直跟在他身上,一体双魂!

      二者最大区别在于,原主已魂飞魄散,而槐女魂体成煞尚在。

      两相比对下,意识迷蒙间见到的,那些由扭曲线条组成的名字,用途便水落石出。

      那些名字是身份牌,类似夺舍,拿到名字便能继承原主的命运,借机以假乱真借走皮囊不被拆穿,期间扮演者的所有行径都归到身份牌名字上。

      但裴弃巫是个例外,他能勘破身份牌,虽然不知他如何做到的。

      拿槐女身份牌回到过去的不夜天时,裴弃巫对他的称呼是“姑娘”,不过从他设局幻境套话来看,裴弃巫分明一早就看穿,所谓的“槐女”是段听祁。

      -

      浩瀚天幕上星河璀璨烂漫。

      不夜天内,裴弃巫清隽如霜,端坐在一盘错综复诡棋局前。

      他心神不定地闲敲棋子,静看荧荧银灯吐焰生光。

      「你暴露了。」

      [我知道。]

      [他要装傻,自然是陪着演。]

      「算命道士是他?」

      [十有八九。]

      「这个段听祁是他?」

      [从他身上因果线看,十有八九。]

      「他忘了?」

      [他记性一向不怎么好,你不是早就知道。]

      「改剑意,别伤他。」

      ……

      「适才夜潜浮生阁,在书库密室看到一则文录载记。」

      「玉岭峰那位陵山君,曾借浮生阁的‘天昭书’,卜算到段听祁是他碎道重修的药引,这才收其为徒养在身边。」

      [药引?]

      「这种涉及命数、玄之又玄的东西很像他手笔。泛泛皆言狡兔三窟,也不知他费心搭上陵山君,试图连哪扇生门?」

      [不知。]

      「还有一件事,浮生阁有天大的乐子。」

      [乐子?]

      「云中城江家那位骄狂愚妄的少城主江嗪,天生废体,不能修炼,无半点灵力,你猜后面还写了什么?」

      [无缘修真?]

      「大错特错,是前途无量,仙途坦荡。」

      [仙途?此间数千年来无人飞升了吧!]

      许是想到什么,气氛突然怪异,楚轻舟极快地揭过这茬。

      「这还有一条,陵山君闭关苦修多年,不问红尘,皆因他心魔滋生所扰。」

      裴弃巫沉然不语没再理会他。

      ……

      —

      月上柳梢头,三更天,夜深人静时。

      这厢僻远书房内,一只通体黝黑的猫蜷缩在角落,伸爪去扑半空中蹁跹辗转的灵蝶,惊起点点微蓝荧光。

      梨木书案旁,宣纸堆叠如雪,段听祁一手支起红纱提灯,凑至裴弃巫白皙脖颈旁抵住,灯笼内晦红光斑明灭,凝在墙上的两道人影也跟着晃荡。

      “你觉得很有意思吗?”

      这道声音融融的,幽微轻寂,听不出任何情绪。

      “姑娘在说什么,裴某不知。”

      细长木梗抵在他颈间脆弱的命脉,裴弃巫无所觉般敛眸。

      段听祁猝然抬眼,裴弃巫装傻充愣几个意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万骨池(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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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段评已开,谁点一下插画活动让我白嫖】 看看预收啦! 《和黑莲花互听心声后》 【双向读心+被死对头听见系统攻略音+欢喜冤家】 《校园文炮灰只想咸鱼》 【伪双重生+人物觉醒+修罗场+大家都拿到剧本后】 《当顺直误入限制文》 《攻略那个阴郁万人嫌》 《渣掉病娇的正确方法》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