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事空》林舒心

10、云舒（二）

　　“郁——浩——清。”沈怡晴一字一句地念出来这个名字。
　　“看上了这是？”冷和挑眉问她。
　　沈怡晴反应过来，收回自己的眼神，“有点姿色就好，这位太危险了。”
　　“哎，就得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你才十八岁，勇敢点宝贝。”冷和怂恿。
　　“感触颇深啊冷大小姐。”沈怡晴意味深长地盯着冷和。
　　“见得多了呗。”冷和随口说道。
　　“那你喜欢顾云收吗？”我问她。
　　“喜欢。”冷和微微笑着，脸上的淡妆遮住不太明显的红晕，“我有点恋爱脑。”她说着，然后用拇指和食指比划着，“一点点。”
　　正说着，她手机震动了一下，她回了以后，笑意盎然地抬头看着我们：“是他。”
　　“顾云收？”我问。
　　“嗯。”她点头，笑着。
　　“他干嘛？”
　　“来找我。”冷和乖乖回答我。
　　我沉默，然后迅速地吃饭，准备在他到之前先行一步回宿舍。
　　快吃完的时候，顾云收就出现了。
　　“我们冷大小姐真漂亮。”他说着就坐在冷和旁边的空位置上。
　　顾云收真的出现了，夏锦锦却也不敢犯花痴了，偷偷瞄上一眼，然后偷笑，发信息给我：莫疑，你还有发小吗？
　　“你们怎么认识的？”我问他们。
　　顾云收平静地回忆说：“我送完你回宿舍，见冷和问迎新学姐北苑怎么走，我就助人为乐咯。”他说完，含情脉脉地看了眼冷和，说：“真巧，你和莫疑还是室友。”
　　我拿起旁边的水一饮而尽，“吃好了，我先回去了。”
　　“我们也走了。”沈怡晴和夏锦锦跟上来，我们和他俩说了再见，各自逍遥快活去了。
　　晚上的时候，我们仨在寝室闲聊，冷和还没回来，我妈突然给我打了个视频电话。
　　“你温阿姨说云收联系不上了，有点急事，你们在一块吗？”
　　“出事了吗？我们晚上还见。”
　　“没什么事。就是你温阿姨担心。”
　　“那先挂了我给他打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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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电话拨过去的时候，响了好多声都没人接，想到冷和还没回来，他们会不会在一起，于是我打给冷和。
　　“我和郁浩清在外面玩呢，怎么了莫疑？”冷和那边很吵，听起来应该是在酒吧。
　　“顾云收不接电话，你知道他在哪吗？”
　　“他不是在他自己家吗？晚上吃了饭给我送回学校了。”冷和还有点不开心。
　　“行，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坐立不安，借口说出去买点水果，其实是跑去找顾云收，一方面是为了让温阿姨放心，另一方面是我自己担心。
　　顾叔叔早就在这儿给顾云收买了房子车子，我打车过来也就十分钟。
　　按着顾云收之前给我发的门牌号，就是这儿了。我看着富丽堂皇的楼道，敲门，没有反应。
　　又敲了好几声，屋里才有些动静。
　　门从里面被打开，房间里光线很暗，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是陈晨暮？陈晨暮给我开的门。
　　我有些惊愕，“你怎么在这？”说话间我看她手里拎着帆布包正往外走，然后给她闪了个缝让行。
　　她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你问他。”说罢，失魂落魄地带上门就走了。
　　我看见顾云收魂不守舍地坐在房间里，走进去，那是我第一次到他的住处。灰色的墙壁因为夜晚的降临而更加压抑，客厅的茶几上显眼地放着他和陈晨暮在青岛海边的合影。
　　“给温阿姨回个电话吧。”我说。
　　顾云收没有说话，东翻西找，在沙发垫的缝隙里找到手机，然后滑开手机屏幕，上面一长串的未接电话。
　　“我先走了。”
　　他点点头，电话已经滴——滴地拨出。
　　我轻轻带上门，那一刻听见他刚接通温阿姨的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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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开以后，我跑得很快，追上去了陈晨暮。
　　“你还好吧？”我问她。
　　她红着眼睛，夜色里含着泪的眼睛像漂亮的宝石。
　　她摇摇头说没事。
　　那个帆布包挂在她单薄的肩膀上，衬的整个人都轻飘飘的。“你怎么在顾云收这儿？”我不安地问。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和好了。
　　“晚上逛超市的时候又碰见了郁浩清，他跟我搭话被顾云收看见了。然后顾云收就疯了一样拉着我就走，郁浩清见状就拦着他，俩人差点打起来……”
　　“郁浩清没事吧？”我问出口，陈晨暮扭头噗嗤笑了，说：“谁是你发小啊莫疑？”
　　“我意思是，郁浩清没挨打吧？从小我没少见顾云收打架，人可从来没吃过亏。”
　　“没有，我把顾云收拉走了。”她失魂落魄地叹气，“然后就被他拉进车里一路带到这儿。”
　　“他是不是怎么你了，你怎么要哭了呢？”我都不知道自己在担心什么，我可能不是真的在担心陈晨暮，毕竟如果真的发生什么，两情相悦的前提下不该有我担心的份。
　　但是除此之外，顾云收最近的行为可真上不了台面。我替陈晨暮不值，可尽管我看到顾云收糟糕的一面，我还是无力地沦陷下去，没力气挣扎半分。那个年纪，做法可以理智，心思却是狂烧不尽、风吹又生。
　　陈晨暮半晌没有讲话，我握着她的胳膊，俩人沿着学校门前的樱花大道并肩前行。
　　“我们根本不会有任何可能了，莫疑。”她说完，突然暴哭。
　　我吓的立马从包里抽出好几张纸巾，递到她手里，“我在呢我在呢……”一边说，我一边轻轻地给她擦眼泪，泪水像倾盆大雨，很快浸湿了我手里的纸巾。
　　我的心跟着潮湿。
　　从来没有一个时刻让我觉得我是如此重要。那一个瞬间我就在想，只要陈晨暮能够幸福，我可以永永远远地和顾云收保持朋友关系，只要她幸福。因为她只有我了。
　　这个世界上，她孤零零的。不奢求她父亲或者母亲在世，哪怕她弟弟在，都会在她哭的时候喊一句姐姐。有时候，血脉那无形的力量只要和你在同一个世界，多遥远的距离，都能精准地隔空发力。
　　她哭的根本看不清路，我拉着她在路旁一家亮着灯的店门口坐下。
　　她哭着哭着贴在我肩膀上，我扶住她的时候才发觉她额头滚烫，“你发烧了？”
　　她哭的抽搐了几下，突然安静下来，只是默默掉眼泪。
　　我没有说话，也不再安慰她。在这个时候，也许安静的陪伴就足够了，那些温暖的废话是进不了陈晨暮的耳朵的。更何况，我总觉得她俩还有其他事情。
　　我四处张望，看见马路对面有一家药店。“我先去买点退烧药，你在这儿等我好不好？”
　　她点点头，坐直了身体。她比我小一岁，但我第一次觉得她像个妹妹。
　　我进了一家药店，问店员退烧药在哪儿的时候，穿过马路上来往的车辆，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陈晨暮身后那家店走出来，朝着陈晨暮走过去，是今天在师琴湖边遇到的那个男生，嗯，也是今天在食堂遇到的那个人，郁浩清。
　　我刚想赶紧买了药走过去，看见冷和也从里面出来了。她站在门口抽了口烟，看见郁浩清和陈晨暮在一边，调侃地笑笑，不知道在和他们讲什么。
　　陈晨暮望向另一边，我走出去，冷和看见我，然后熟练地掐灭烟，朝我走过来：“莫疑，你怎么在这？”她见我看着陈晨暮，问道：“你认识那女孩？”
　　我点头。冷和身上飘过来的烟味和酒味有些呛人。
　　“你和郁浩清很熟吗？”我顺口问她。
　　“不熟！谁认识他。”她虽然有些醉意，但还是急着跟郁浩清撇清关系。
　　“我先走啦。”我晃了晃手里的药，“你也该回去了，等会宿舍门禁了。”
　　“我会翻墙！”她小声地跟我说。
　　我现在的心情有些沉重，觉得好笑但是又很平静。我走过去陈晨暮旁边，郁浩清正在逗她开心，陈晨暮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我这才发现我们刚刚歇脚坐在了酒吧门口。
　　“陈晨暮，走吧，回去吃药。”我看了眼郁浩清，他有点恋恋不舍的。陈晨暮刚起身，他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喊过来冷和，抬抬下巴指了指我问她：“你和她认识？”
　　冷和点头。
　　“我开车送你们回寝室哈，等我一下。”郁浩清起身就往酒吧里面跑去拿东西。
　　“不用了！”我刚说出口，他已经跑酒吧里面去了，没听见。转念一想，陈晨暮还发着烧，于是作罢，毕竟他跟冷和关系还不错。
　　陈晨暮迷迷糊糊地快要睡着了，跟我说她头疼。
　　我扶着她，再次探手测她额头的温度，“先吃一颗退烧药吧。”
　　我从她包里拿出来保温杯，愣了一下，第一次见这个杯子，我一下子认出这是顾云收黑色保温杯同款的粉色。我记得在不认识陈晨暮的时候我们一起去咖啡店自习，我看到咖啡店里在做活动，指着那款黑色的保温杯说：“那个好看！”店员说那个是情侣款，还有个粉色的，不过目前断货了。于是他就买下了黑色的那个杯子。
　　粉色保温杯如今在我手里，物是人非。
　　刚吃了药，冷和急躁地冲屋里边走边喊：“郁浩清你真墨迹！”
　　下一秒她就一头撞在郁浩清的肩膀上，她缓缓抬头看着他，无奈：“你看着点路行不行啊？”
　　郁浩清显然一副早已习惯的表情，然后一个男生跑过来把车钥匙递给他，我才发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有人把车开到酒吧门口，我上车后扶着陈晨暮靠在我身上，她浑身都滚烫。郁浩清给冷和开了副驾驶的门，不知情的大概会以为他们是男女朋友。
　　而我当时正在想要不要带陈晨暮去医院，郁浩清上车后，问我：“量体温了吗？多少？”
　　“没有，但是很烫。”我回答。
　　冷和想伸手过来摸摸她额头，被郁浩清抢先一步，他纤长的手指轻轻碰在陈晨暮额头上，没几秒钟便迅速抽离，冷和在一旁嘴角驽着笑意不吭声看着。
　　“去医院吧。”他掉头。
　　我没说话，这时候发现陈晨暮睡着了。“陈晨暮？陈晨暮！”我喊她半天没喊醒，突然焦灼起来，“你别吓我，陈晨暮！”我立马冲他俩喊道：“怎么办，陈晨暮晕过去了……”
　　我急的直掉眼泪，郁浩清脚下油门突然猛地踩下去，陈晨暮旁边的窗玻璃缓缓被他打开一点。
　　夜晚的安北市依然车来车往，他一连强行超车被其他司机狂按喇叭，又闯了个大路口的红灯，冷和吓的倒吸一口冷气，拽着副驾驶上的扶手挺直脊背，不敢说话。
　　“给齐心打电话。”他把手机扔给冷和。
　　就听见冷和接通电话后，像个领导一样安排：“齐医生，我是冷和。对，浩清在我旁边。我们有个朋友发烧晕厥了，等会就到医院，是的，哎好，齐医生再见。”
　　那时候我忽然发觉郁浩清和冷和的强大背景，但是转瞬我继续喊着陈晨暮，陈晨暮一直没醒过来，浑身却滚烫不退。
　　到了安北大学第三医院，郁浩清刚停下车，门就被拉开，医生和护士就检查陈晨暮的体征然后立马把她抬上担架推进病房。这时候我的手脚才开始无意识地发抖，他们俩却像大人一样，我晕头转向地跟着郁浩清，“在哪儿交费……”
　　“你在这等着吧，交给我。”
　　我在病房门口站着，医生出来，对我说：“陈晨暮家属吗？病人已经醒了，低血糖有点严重啊。”
　　我长舒一口气：陈晨暮，你可吓死我了。人生头一次有跟生命赛跑的感觉。
　　等冷和从哪个医生科室里出来，看样子他们跟这个医院的人很熟。
　　“谢谢你们。”我缓过来神。
　　“客气啥，这完全就是郁浩清一厢情愿的事，他啊，就这样，越是得不到越想得到。”
　　我不知道怎么接这话，于是转移话题：“他是暑假刚拿的驾照吗？路上开的太快了……”
　　“什么驾不驾照的，他没拿驾照的时候就会开车了。人老司机，咱不能比。”冷和半夸半贬地说道。
　　一旁的郁浩清走过来，站在冷和旁边，路过的护士推推搡搡地盯着郁浩清看。
　　“我看你这次要失手了。”冷和略有嘲笑意味。
　　郁浩清扭头看了她一眼，“不可能。”
　　医生出来后，跟我说可以去看陈晨暮了。我正进病房的时候，他俩还在争论。
　　“打个赌？”冷和来劲了。
　　“想赌什么？”
　　“不出一个月，我要是追到了，你四十岁之前不能结婚。”
　　冷和听到噗嗤笑了：“你有意思没？这有啥意思？”
　　“敢不敢？”郁浩清无所谓似的。
　　“那万一有人非要娶我怎么办？”冷和发愁，我猜她说的那个人大概姓顾。
　　郁浩清无语到了，不说话，转身进病房。
　　陈晨暮醒着，她的睫毛上还沾着眼泪。
　　“怎么低血糖呢？”郁浩清一改刚刚和冷和说话的语气，温温柔柔地问她。
　　陈晨暮像一只受伤的兔子……不，是像一只受伤的狮子，盯着郁浩清，郁浩清像一只善战的狼，俩人的对视让我察觉到我的多余。
　　冷和在一旁靠着墙，陈晨暮挪开眼神，看向冷和：“听莫疑讲了。”然后她真诚地看着他们：“谢谢你们。”
　　郁浩清看陈晨暮的眼神仿佛要把她吃了，陈晨暮示意我帮她拿手机，她把微信二维码递给郁浩清，“加个微信吧。”
　　郁浩清很平静，我以为他会很高兴。
　　当然，也许他猜到陈晨暮是要给他转看病费用。
　　郁浩清和冷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陈晨暮说：“要不你们先回去吧，这个点滴估计还要好一会儿。”
　　“没事。”冷和扫了一眼郁浩清，显然她在帮郁浩清追陈晨暮，“我们玩儿比这儿可晚多了，今天就当休息啦。”
　　郁浩清听冷和这么说，微微一笑。
　　这时候我手机又响了起来，是我妈。我疑惑我妈今天怎么这么晚没睡，一边跟他们说出去接个电话，一边回想自己是不是犯什么错事了。
　　“妈，还没睡呢？”我看着手表上已经晚上十一点二十分。
　　“莫疑，云收他们家出了点事，明天你去找云收，请他吃个早饭，好吧？”
　　“怎么了？”听我妈的语气，不像小事。
　　“明天如果云收要回来，你请个假陪他一起回来吧。”
　　“知道了，妈。”挂了电话，我心里特别不安。
　　在走廊里，我听见导医台的护士在聊天——
　　“10号病房的女孩是谁啊？怎么被郁浩清送过来的？”
　　“那谁知道。传闻都是假的吧，谁说郁大少爷没谈过恋爱，看着倒像海王嘞。”
　　一个年龄稍长的护士走过来，小声而严厉地提醒她们：“姑娘哟，注意点，人还没走呢！”
　　果然，闪光的人在哪里都是焦点。
　　可是，我们永远无法预知命运的魔掌下一秒又扼住了谁的喉咙。
　　当命运的掌心翻向下的时候，任凭我们会腾云驾雾还是七十二般变化，最终依然会被压在五指山下。更何况，我们还不是齐天大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