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梦五两》羊不食

83、风月事

　　念念不忘还是后来居上，只有靖帝自己能想明白——究竟是哪个瞬间，他的心声曾经提醒过他，他短暂地顺从了心意，又在结局到来之时“拨乱反正”。

　　自以为一心如一，没想到弄巧成拙，不曾娶到曾经希望的妻子，也不曾珍惜后来欣赏的女子。无论他装得有多镇定冷静，在场醒着的人哪个不知他内心不平。

　　但魏瑰他们只是旁观者，没必要对谁的风月故事指指点点。

　　哪怕这男人的行事让魏瑰的观感不太好。

　　不多的良心让她还记得这是在别人家的皇宫，而且人刚刚得知了真相，正受打击，需要独处，对这用完就扔的行为没有谴责的意思。

　　殿外只有一个侍从，说是请便，但大约是靖帝的脸色不好，让引路的侍从看人下菜碟，姿态上便没多少尊敬，直愣愣地走，到了地，闷不做声地一开门。

　　三人刚迈出去，身后的大门冷冷地合上，门环在底座上碰撞几声。他们算是被扫地出门？

　　魏瑰忍住回身敲门的冲动，打算去找身世可怜的太子殿下。

　　他在入宫前被靖帝赶下马车，此时大约是在宫外的。

　　外人只道皇后是宠妃的替代，是靖帝用来睹物思人的，谁又知道郁妃才是皇后的影子。

　　穆展的娘亲协助靖帝坐稳了高位，可以说为公主荣耀的未来铺好了路，扫清了障碍。

　　魏瑰只见了皇后所见，故事里另外两个人的想法和所作所为，她并不知晓。

　　她有推知全貌的本事，却也明白人的心思复杂，也许某一时刻的想法会发生变化，并不会延续既往。

　　但至少，嫁给靖帝之前的女官阿烟，对公主的真心可见一斑。

　　刺杀来时，两位少女身着西尚国的装束，还没有穿上中原人习惯的嫁衣，阿烟当机立断把嫁衣披在身上，在危险来临时吸引刺客的注意，面对刀锋毫无惧色。

　　阿烟是公主的陪侍，是她最信任的人，彼时也是英雄。

　　只可惜她武力不济，不能带公主杀出重围，救人的光芒被骑马持枪的靖帝掩盖，很难说不是那张男人脸的魅力加持。

　　若是郁妃并未被美色所迷，这或许还能是女官一人的求仁得仁。

　　*

　　魏瑰循着记忆……没有记忆，她不认路。

　　“你上去看看，这是哪？”她戳了戳四六。

　　左右两边，墙是一样的墙，路是一样的路，那带路的真是一点也不尽心。

　　魏瑰觉得有被气到。

　　四六刚刚立上墙头，就听见下面熟悉的人声唤他。

　　穆展小小声：“哎，魏公子！这这这。”

　　他半蹲在那，踩着墙根，看起来是准备助跑翻墙进来。

　　四六示意他等会：“……你先告诉我，门在哪？”

　　穆展：“啊？”

　　这还真冤枉了侍从，对面一墙之隔就是宫外，出口很近，人家大概觉得是个带脑子的人都走得出这里吧。

　　见魏瑰三人顺利出来，穆展三步并作两步上前询问，他们和自己父亲聊了什么。

　　“有什么是我这个亲儿子不能知道的？”

　　靖帝着人拦得彻底，宫门都不让进，可把个好奇心旺盛的年轻人急的。

　　“该你知道的时候，你父亲一定会告诉你的。”

　　魏瑰不好和他说上一辈的情感纠葛，免得有挑拨离间他人家庭和睦之嫌，遂转移话题道：“我有事找靖王殿下，麻烦你带个路。”

　　“找我叔，姑姑啊，”好在穆展人小心大，且乐于助人，“行，我带你们去。她这几天刚回来，之前一直在处理昌黎县的后续事宜。”

　　一路上，本着东道主的好客之职，穆展热情地向魏瑰三人介绍了富裕繁华的上京。

　　“这条街的吃食铺子多，这条街里面有很棒的酒家，这里，就是我们来的地方，”穆展兴致勃勃，恨不得多长一双手一张嘴，“一向是最热闹的，节里还能看到彩山灯火，除了戏园、舞乐坊、还有……呃，那什么。”

　　他红了耳朵，魏瑰自是领会了，泓之也知道，唯一没懂的只有四六。

　　“有什么？”

　　穆展眼神飘忽，不敢看四六，更不敢看魏瑰。

　　他俩实在太像少年，气质毫不违和，全然没法把他们当做高人看待。

　　况且法力高强也不一定见多识广吧？说不定还和少年人一样单纯？穆展有些慌乱地想。

　　魏瑰直白道：“是男子寻欢作乐的地方，和青林河畔的差不多。”

　　四六恍然大悟：“我还说为什么那里有妖气。”

　　魏瑰脚步一停，诧异道：“你说什么？”

　　四六伸手一指那花团锦簇的小楼：“那，和青林一样多。”

　　“有妖吗？哪里？你们要去捉吗？”穆展眼冒精光，许是身处上京，自家地盘给了他强大的底气，对这些妖魔鬼怪不在怕的。

　　魏瑰一怔：“不，他们好好的，我们捉了做什么？就算有妖作乱，上京城里有靖王殿下，我们也不便插手。”

　　小妖臣服于大妖，借大妖之荫庇生存。凤凰辖下地界，自有她的规矩在，要是横冲直撞，打乱了大妖的布置，才是失礼。

　　穆展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还没适应自家叔叔变姑姑，姑姑还是突变的凤凰血脉。

　　“走吧。”

　　他们正要走，魏瑰不经意地回头望一眼那小楼，这一眼就没走。

　　从那小楼里出来的正是靖王，看起来熟门熟路，和老板关系挺近的，看到穆展和魏瑰他们，饶有兴趣地走近了问：“你们几个又遇上了？”

　　“姑……姑姑啊，你你你，去那种地方做什么？”穆展快说不清楚话了。

　　这要是在以前，姑姑还是叔叔的时候，这不就是偷吃？！

　　穆展倒吸一口凉气，被靖王一巴掌拍回去：“我自然有我的要紧事。”

　　魏瑰行礼道：“靖王殿下公务繁忙。不知可有时间找个能叙话的地方？”

　　穆展也不清楚魏瑰是不是违心说场面话，这怎么能看出来公务繁忙？

　　虽然姑姑最近确实很忙，马不停蹄的。

　　能叙话的地方自然是要隐秘，不会隔墙有耳的。靖王点头道：“去我府上吧。”

　　她如今的外表是着了男装的真容，很不低调，上街一定惹眼，王府守卫森严，铜墙铁壁的，令人放心许多。

　　她们谈话没避着穆展，这小子反倒戒心十足，鬼鬼祟祟地注意着周边的动向。

　　靖王回府也没卸下沉着内敛的外壳，似乎筋疲力尽地往椅子上一靠。

　　人的事，妖的事，都落到她一人肩上，她是真的忙。

　　然而，魏瑰今天是给她找事情来的。

　　“我有两件事相求。”魏瑰在她临近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正色道，“其一，我想借你的手下搜查那个鬼和尚。其二，凤凰名声在外，是否能用你的名，募集能助天狐修炼的东西。”

　　四六面露讶异，魏瑰来之前什么也没说，竟然是为了这些事？

　　“我很忙。”

　　“我只要消息线索，不劳殿下动手。殿下有什么需要，我有的，都可以交换。”

　　靖王一哂：“我不是推辞，而是确实帮不上多少。”

　　“鬼和尚情况异常，恐他伤及更多人命、制造混乱，你不说我也在查，只是目前没什么头绪，他行踪诡秘，还能借凡人生气遮掩，比较棘手。第二件事，看缘分，修炼的灵物向来难寻，何况天狐……”靖王瞥一眼魏瑰身后的四六，她的神色说不上好坏，只能算平淡，看来她的印象和麒麟是差不多的。

　　魏瑰腹诽，天狐的风评不好，拖累后辈。

　　“这个族有些个破要求，还非认死理，想必你之前也有经验。”

　　魏瑰心道：“不，之前的运气特别好，很顺利，狐狸尾巴已经新长出来四条。”

　　“不过，你应该有别的认识的大妖吧？”靖王支着脑袋道，“为什么找我？”

　　魏瑰道：“别的大妖那里我有去信。我先前遇到两个鸟妖，他们能召来鸟类同族，即便是灵智未开的鸟也能成为他们的眼睛和耳朵，这给了我灵感，其他大妖再厉害，其威能也不过覆盖一城，但殿下会更好用。”

　　凤凰能御百鸟，理论上，比那两个妖的能量更大，耳目可遍布各地。靖王去花楼，未必没有这方面的原因。

　　靖王道：“我就当你是夸我了。”

　　魏瑰微笑：“自然。”

　　靖王取了一根羽毛递给魏瑰：“你拿着这个，有事我可以联系你。”

　　“多谢殿下。”

　　“不谢，”靖王端正了身子，“和我说说皇兄的事吧。”

　　穆展缩在位子上竖起耳朵，虽然他努力削减存在感，但隐身失败，还是被靖王提起来：“穆小一，你出去一下。”

　　他是穆家这一辈第一个孩子，小一算作小名，长辈会这么叫。

　　“姑姑——”

　　“帮我去看看你婶婶在做什么。”

　　“……”

　　靖王没有修正自己的口误，淡定自若地对着穆展挥挥手。

　　穆展不敢跟姑姑犟，委屈巴巴地出门寻姑父去了。

　　魏瑰问：“殿下也知道其中始末？”

　　靖王道：“我不曾参与，只能说略知一二。”

　　魏瑰直接道出结论：“皇后与陛下没有旧情。”

　　这个结果在靖王意料之中，她叹气道：“皇兄很难过吧？”

　　“陛下是个坚强的人。”

　　四六挑挑眉，悄悄在魏瑰的椅背上敲了敲，怎么还夸起人来了，之前明明不是鼻子不是眼睛的？

　　魏瑰默默挑回去。

　　她是来建立交情、求人办事的，能说好话就不说坏话。

　　靖王抬眸：“感情之事，要坚强有什么用？”

　　魏瑰想起穆展说过靖王夫妇的情谊深厚，故事也动人，不由好奇道：“依殿下的意思，该当如何？”

　　靖王沉吟一会，道：“趁还有时间，解决遗憾。”

　　魏瑰不解地眨眨眼：“他要找谁解决遗憾？”

　　“自然是郁妃。”

　　“诶？”

　　魏瑰的眼里明晃晃地写着——她不是已经故去了？

　　靖王却道：“故去的是郁妃，不是那个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