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望》戈戈以

2、西風 （贰） 在中国

　　在中国上个世纪三四十年代。
　　内部，政权割据。东有汪伪政府，伪满洲两个亲日政权，西有延安，重庆两个反日政权。
　　延安重庆虽一致抗日，却也因政治利益貌合神离，互相拆台。伪政府常常因此做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之事。
　　外部，帝国窥视，群狼环伺。
　　整个中国因割裂复杂的政治背景民不聊生，混乱不堪。
　　任何人都不能够在这样的国家独善其身，大多数人被时代的洪流裹挟着，无处遁形。
　　四万万人齐下泪，天涯何处是神州。
　　顾小梦是幸运的，她丰厚的家底可以让她免于战争和贫穷，但也许是母亲的死亡时刻警醒着她，她的立身眷恋之处，群狼环顾，随时准备咬破同胞的动脉，吃他们的肉，喝他们的血。
　　她认为她的的命运从来与“安逸”二字无关，况且身处国家危难之时，如何置身于事外？
　　“若这个时代是古龙重生前的暗潮涌动，那我愿将生命化作生生不息之火花，只为她的涅槃。”

　　一九三九年，夏季，顾小梦刚刚誓死加入党国，便被带去美国。
　　名义上是去美国探望她的两个哥哥，实际上是去军统在美国华盛顿郊区的秘密训练基地接受秘密培训，学习无线电和解码技术。
　　在异国的日子，是匆忙且辛苦的。
　　每个挑灯的夜晚，埋头是冗杂的数字与公式，抬头，便是东方青苍苍的天底下，摇摆不定的明星。
　　她知道，在明星下，是她的故国，她的出生地，是曾赠与她十七载春秋的乡土。
　　她用手指描摹这天边的一轮寒月，脑中浮现出杭州的江水，一川如画。
　　“我该如何去使你强大？我的中国…”月下的寒气驱散不了少年人的热情，前路哪怕是刀山火海，她也愿闯一遭。

　　顾小梦在基地她以优异的成绩毕业后，迅速归国。
　　彼时，她的父亲已经通过种种手段成了汪精卫的亲信，是杭州炙手可热的大汉奸，时任上海特别维持会副会长一职。
　　考虑到顾小梦是从警校毕业，不好一上来就深入军方内部。
　　于是顾小梦先在上海警察局工作了一段时间，其间再通过顾父的关系，去南京学习，走个过场，后来名正言顺的进入军方核心部门工作，为重庆窃取情报。
　　一九四零年，汪精卫成立南京政府（伪），各地纷纷筹划建立伪军部队，其中，在杭州的华东缴匪总队是汪精卫花了大力气组建的一支嫡系部队。
　　不论是身份，还是能力，顾小梦都是最适合去啃这块香饽饽的人。
　　于是，顾小梦在各方的安排下，进入军机处工作。
　　军机处一共三个科室，译电科，电讯科，内情科。处长金生火，她的直系上司译电科科长李宁玉。
　　“趋炎附势似乎是人的本性。”
　　这句话是顾小梦从小服膺的信条，而这句信条在这汉奸窝子里也体现的淋漓尽致。
　　“这个顾小梦来头很大，钱司令亲自送到我们科室，也不知道是哪家大佛来我们这座小庙了···”
　　这样的传言在顾小梦来译电科第一天就传遍了整个军机处，她的第一次亮相就吸引了不少好事之徒的眼目。
　　这正合了顾小梦的意。
　　顾父说，一个人的本性是遮不住的，尤其是顾小梦这种真性情的人，比起收不如放，营造不谙世事、泼辣的大小姐形象，以此麻痹敌人，窃取情报。
　　顾父的提议十分成功，顾小梦在来上班的第一天就在和同事的聊天中“一不小心”透露了自己惊为天人的家室。
　　她为人又好相处，没有架子，每天屁股像抹了油一样，在办公室坐不住，三个科室到处窜，在平时假日，如果是女同事就带她们上街花钱、看电影、买衣服、下馆子、照相馆拍照，若是男同事就反过来让他给她花钱。
　　约会中又拐弯抹角地打听他们的家室、喜好、揣摩每个人的性格，很快就和军机处三十来号人混了个熟，顺便把他们的底也摸了个清，成了整个处行走的活档案。
　　平日里，她做好事嘴碎的样子，里里外外打听各种八卦秘闻，那些处长，司令的秘闻、后台也打听了不少。什么“金处长家里的河东狮昨日又在家里挠了金处长的脸”“钱司令养在外面的二太太得了套新首饰”“特务处背后有日本人给撑腰”之类。
　　想来顾小梦这个活档案比资料室里的知道的更多。
　　顾小梦在军机处算得上是如鱼得水，可偏偏有那么一个人，软硬不吃，油盐不进。
　　李宁玉！
　　自打顾小梦和李宁玉第一次见面后，顾小梦不但没讨厌李宁玉，反而对她生了极大的兴趣。到不只是因为特殊的工作需要，更是因为物以稀为贵。
　　从小到大，顾大小姐身边最不缺的就是讨好她的人，像李宁玉这样敢于直言冒犯她的人，倒还是头回碰到。世上就是有些怪症，偏要自己没有的东西。

　　一开始，顾小梦像对待其他女同志一样，大方的赠送许多价值不菲的礼物。
　　李宁玉都一并退回。
　　顾小梦鬼点子向来多，既然软的不行，那就来硬的。比如…给惹点事，再把烂摊子甩给李宁玉。
　　说干就干！顾小梦作业务水平差，对待工作玩忽职守，压了一份重要密电在手底下，差点坏了军机处的大事。
　　当天中午，顾小梦就接到了李宁玉的内线电话。
　　“你来一趟我的办公室，立刻！马上！”简洁明了的一句话，顾小梦却隐隐听到了磨牙的声音，咽了一口唾沫，深感自己时日无多。
　　办公室里，李宁玉足足训斥了她半个小时。从她一来译电科就企图贿赂顶头上司开始，到后来三个科室乱窜无视保密条例，再到今天的事。逻辑清晰，由点到面，条条件件罗列了个清楚。
　　临了临了，李宁玉竟下了最后通牒。
　　“再有一次，你就是有天大的背景也给我卷铺盖走人，我不管你是去电讯科还是内情科，又或者离开军机处，你若不信，大可试试。”
　　顾小梦敢试吗？
　　她当然不敢，现在的她，背对办公室大门欲哭无泪，只想抽自己个大嘴巴子，出的什么馊主意，偷鸡不成蚀把米，惹了一身骚，接下来的一周，她都夹着尾巴做人，生怕李宁玉揪出什么错处，把她踢出译电科。
　　顾小梦对上李宁玉，当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李宁玉 （女）出生湖南乡绅家庭，曾就读广州女子医校，早年其父为共产党杀害，曾追随过国民党，四年前其兄为国民党杀害，后投靠南京政府，曾任军医，现任华东缴匪总队军机处译电科科长。丈夫良明吾夫，记者，与其育有一儿一女。
　　以上都是剿总资料室里的官方档案。
　　李宁玉似乎并无后台，只是同张副司令有点交情，也从不巴结日本人，清高的很。然私下的八卦秘辛竟一点不比处长司令的少。据小道消息，李宁玉私生活不检点，传闻说她在外面养男人！
　　“放屁！她看上去可一点都不像那样的人。”
　　冬日的杭州温差很大，湿冷浸入肺部，寒气入骨。就算如此，也熄灭不了人们心中的八卦之火，堵不住悠悠众口，流言似冷箭，无处可防，不致命，却如同钝刀伤人，无诉的折磨。
　　“这就是大小姐见识少了吧，如今世道最不缺的就是表里不如一的人。”那人还不知道他已经讨了顾小梦的嫌，依旧眉飞色舞的地说
　　“这里谁不知道李宁玉是个假正经！而且···”
　　他面露暧昧地说：“她以前读的是医校，做过军医，曾救过张司令的命，有了这层关系她才能进译电科，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啊···嘿嘿。”
　　话中有话，众人听了，都是一副不可言传的表情。
　　顾小梦倒是真的越发不懂了。
　　不过，这些风声从何处传来，她到是从蛛丝马迹中看出了苗头，十有八九就是特务处那个姓王的。
　　听说那王田香曾因为几个笔记本在办公楼下和李宁玉发生了摩擦，好像是李宁玉去替译电科采买文具，王田香想要顺手牵羊，李宁玉死活不从。
　　众人谈天时提到这事，暗嘲李宁玉得罪人的功夫，她排第二，没人敢排第一。
　　顾小梦想，要真是因为这个，那王田香的心眼可真是比针眼还小。
　　不过，对于李宁玉如此不近人情，大多数人认为她是拥才自重，亦或者是同张副司令有私交，顾小梦不置可否，她总觉得李宁玉不是像她表现的那样，或许是天性如此？
　　这样古怪的性子，把她挤到与世人绝不形容的境地去。李宁玉总是孤冷的可怜，除了工作场合，私下从不参加同事间的酒局，也未曾听说她有什么朋友。
　　她像是刻意在她与世人间介起一堵高墙，当下政局不稳，世人皆左右逢源，企图谋取一条生路，她却反其道而行之，将墙越筑越高了。

　　临近年关，密电却也是成倍增多，无奈之下也只得加班加点，午休时间一缩再缩，逼得众人有家难回，只好在剿总食堂就餐。
　　即使如此，年还是要过的，三个科室十几个科员午餐时聚在一起，讨论今年过年的待遇福利、老婆孩子、鸡零狗碎。
　　李宁玉倒是不同他们挤在一桌，选了个清净的角落。她向来不开口说话，只不时冷眼看着他们，过度的淡漠使她的眼睛蒙了一层雾，泛着霜降后的石子青。
　　这样的光景似乎也是寻常，无人会去理会李宁玉，毕竟她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人。
　　直到今天，这份寻常被顾小梦打破。她直径走到李宁玉对面的座位，“科长，我可以坐这里吗？”说这话时她却已经不由分说地坐下，一点不容对面的人回答。
　　“随你。”
　　她说完继续扒拉着餐盘里的二两青菜。顾小梦看着她的盘子，暗骂：淡出个鸟。用餐期间，顾小梦初心不改，努力套近乎，却被李宁玉一句“食不语。”全部噎回去。
　　顾小梦轻咬筷子，眼睛上瞟。
　　她看她，像雾里看花。
　　什么花呢？她又想，许是莲花。
　　李宁玉迅速用餐，放下筷子，拿起脚就走。
　　顾小梦越挫越勇，立誓要翻越李宁玉的墙。
　　这样，才好叫她把那花看个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