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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夜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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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闷响,惊起法国梧桐深处的两只乌鸦。急促的翅膀拍打声和“嘎、嘎”的叫声从许尘头顶向上淡去,褐黄的叶落在他右肩上。他抬手拂去,往回走。
大约是在离酒吧五十米远时,许尘看到女人吐出的烟,从偏门所在的细巷口飘出,好像一片一片干而薄的硫酸纸,被风吹着左扭右扭。烟雾变得浓厚,女人的身体围困其中。香水味肆无忌惮地在街道低空游走。她或许正在和谁暗送秋波,烟头的火星轻盈地荡半圈,一闪,隐入细巷。
躁动在流浪汉之间迅速传播,拐子里喘起了粗气。十秒,三十秒,一分钟。没有人敢跟进去,酒吧的招牌好像丛林狼的两只眼,眈眈地与意欲尾随者相视。
许尘被香烟与香水混合的气味熏得咳了两声,挥手驱散烟雾,余光瞄着一个朝这边瞧的流浪汉。流浪汉目光一抖。细巷里传来女人妖媚的声音:
“要我等多久?”
许尘走进去,在女人身旁停下。她身上的几块衣服叫他不忍抬起眼。他胸口抽痛,像被女人用猩红的指甲扎进肉里。浓烈的香水味让他只能气短似的,又浅又快地呼吸。他不知道说什么,于是有些恳求,又有些斥责地低声叫:
“妈。”
挑逗的气息乍地消散了。女人转过来,她的脸让深秋的冷意变得具象。她两指夹着烟,透过烟雾看清她的儿子,然后说:
“是你?钱呢?”
许尘不答。
他们僵持不下。在那张脂粉妆饰的脸上,许尘看见几分自己的样貌。他脱下风衣,想披在女人肩上,说:“我们进屋去吧,这里凉。”
女人躲开了。她说:“就在这里。”
许尘的风衣搭回自己的手臂上。她身上的痕迹裸露在瑟瑟秋风中。
女人的执拗不像父亲。她不打,不闹,她站在许尘眼前,就能让他无计可施。他是由她一手拉扯大的,无权再要求她做什么。像儿时那样,他不得不忍受烟和香水的刺鼻,以及关于她的一切。
他让步了,试图提出条件:“我给你钱,前提是你停下那些生意。”
“那些生意?”女人嗓音高细,烟从她双唇中间吹出来。她下结论道:“你羞于开口。”
许尘想反驳。失言置他于不利,他能预见最终的败退。浓烟涌入鼻腔,他的眼眶干涩,没说出话,喉咙耸动,咽下两声呛咳。
“什么生意?”女人扬起声音追问,“你说说,我在做什么生意?”
“妈……”
“我在做什么生意?”
烟挂在女人嘴边,火星是两人间唯一的明亮。路灯的光在巷口和墙壁上徘徊。女人脸的轮廓被模糊地描画出来,五官深陷在黑影里,看不清表情。她抱臂站着,背靠墙。
许尘叹一口气。他的手伸出去,小心地与女人冰凉的脸相碰。指尖掠过,带走一滴水珠。
“对不起,”他说,“你知道我没有那个意思。”
“你是什么意思?”
女人还是抱臂靠着墙。她的声音不能像之前一样尖锐。她把烟拿进指间,垂下手臂。她抿着唇,唇角的口红沾掉一块,边缘锋利。
许尘长久地沉默,女人等待他。不论怎么回答,谈话都将成为又一次对他的归罪。许尘能听到女人埋怨他的出生,他的长大,以及他的不愿意给她钱。他的心光是想起那些伴随他二十余年的语句就不能鼓起而只能紧缩。他败退了,问道:
“你要多少?两千?”
女人没有反应。许尘看向她,眼前的脸与童年记忆中的相比没什么变化,依旧无法读懂。他等她报出更高的数字,因为他捕捉到她的眉尖移动,堆起褶皱。这是不快的征兆。
女人张开口,说出的话让他有点吃惊:
“四百。”
“四百?”
他来不及看清楚她的表情,女人的身体向街的方向摆出去,肩膀撞他到墙上,说:“记得转钱。”
高跟鞋蹬出巷口,双腿扰乱了光与影的秩序。烟头落在鞋跟后,被石地上未干的雨水熄灭。许尘听着高跟鞋声渐远,直到巷口彻底恢复原先的静止。他拿出手机,转账。熄屏后,又立了一会儿,才打开偏门上楼。
换无菌服时,许尘仍在思考女人的突然来访。他想不通女人为何一反常态。她故意在他面前装扮成招生意的样子,显然要借这身衣服的威慑力,质问或要求他什么。但她似乎后悔了。她的眼泪好像春天最后落下的一片花瓣,在万紫千红中风光一时,现在却气息奄奄,走向衰竭。
如果这意味着她的生活有机会脱离乱性而重回正轨,未尝不是一个好的预兆。许尘想,也许是时候去打理一下那间房子,以免习惯夜不归宿的女人想回家睡觉,却被虫子和灰尘挡在门外。
他走进无菌隔间,工作环境帮他短暂地摒除杂念,注意力回到从梁烟大脑中滤出的“针”上。当天晚上,为了避免丢失,他把梁烟的整个大脑带回来,小心翼翼、绞尽脑汁才从浑浊的组织血水中把它分离出来。现在,它躺在培养皿里,因为太小,看起来好像仅装着空气。虽然培养基模仿颅腔内的环境配置,对“针”的损伤降到了最小,他还是无法得知其他微小的变化可能造成的影响。
许尘把培养皿放在无影灯下,改变角度,试图用肉眼找到不足头发丝粗的“针”。十分困难,于是他改用显微镜。这次看清了,依稀能分辨出它不止一层,最外被透蓝的凝胶包裹,让人想起海月水母纤细的触手,内部结构盘杂,像多条神经纤维缠在一起,低倍显微装置下看不清晰。
材料成分分析他没有条件自己做。前些天他冒险把“针”切下一小段,寄给学生时期一个叫曾进午的同学,托他帮忙。一聊才知道,对方也在无限游戏工作过,刚辞职,正在一家规模不大的检测集团工作。三言两语之后,曾进午约他周一在下矩一家咖啡馆唠唠。许尘连他的样貌都记不起,原想以手受伤为由推脱,转念一想,《死谷》的评测才完成,万一他参与项目,见过那位助理呢?便抱着一丝侥幸,答应下来。
睡前他打开邮箱,几小时前曾进午发来检测报告。密密的几张成分表看得许尘眼睛发酸,最直白的还是曾进午附在邮件内容里的几句解释:
这东西外面有一层水凝胶,包着纳米、聚醚酰亚胺、聚碳酸酯之类的。你说是在脑子里找到的,光纤、微电极和微流体的材料都有,差不离就是神经探针。我工作那会儿见得多了。
不过看发来的图片,它一整条还挺长的,不知道什么实验用得着。很少见啊。
“神经探针”四个字一出,许尘就看明白了。他在无限游戏期间,周杉城曾向他透露过公司正在攻克的另一项核心技术难点——侵入式神经探针。
一开始,市面上的侵入式探针能满足实验、手术和治疗过程中短时间监测的需要,研究重心不在这。公司正式踏上游戏赛道后,研发舒适度和精确度兼备的脑机接口提上日程。长时间使用粗糙的侵入式探针对脑组织明显有损伤,玩家运动幅度大时,精度没有保障。关键一环无以为继,不得不把神经探针的研究推到视野中央,快马加鞭,追赶遥远的量产目标。简而言之,就是想优化设备,提高竞争力。
侵入式探针对记忆手术的成功率有极大地影响,与许尘负责的领域联系相当密切。可惜那时他身兼数职,不仅要帮周杉城管理公司,还得昼夜颠倒地接手术,自己的研究都力不从心,没能直接参与神经探针的研发。偶尔和周杉城闲聊,才能听到一点进展。
他记得某个工作日的夜晚,疲惫的前男友喝完他调的龙舌兰,要来他从小画到大的那本花草图鉴翻看,嘴里抱怨人手不足,好在研究还算顺利,如果运气好,装置能在游戏发行后一年内投入市场。这么推算,现在配有最新神经探针的游戏装置该进入小规模测试阶段了。
就算是对侵入式脑机接口没有深入了解的人,也能猜到它应该有除了神经探针之外的部分,连着游戏装置。这一整根埋在大脑里的探针,发挥的作用显然不是提升游戏体验。况且,张叔说梁烟没做过开颅手术,侵入式探针是怎么进去的?
昏黑的卧室里,许尘关上成分表,敲下四个字,回给曾进午:
人体实验。
赵蕊兴致勃勃宣告开课的技能辅导班第三天就落下帷幕。星子掌握基本技术后,玩出的花样比她的老师还多。她可亲的性格为酒吧赢来一波难得的顾客潮。赵蕊回到自己的工作上。许尘白天在店里帮忙,常常能够坐下来读书休息。小姑娘热情洋溢,一点活计都不给他留。
周一中午,他对星子说:“我要去下矩见个朋友,今晚不回来了。你看着店,注意安全。知道枪在哪吧?”
星子拍拍围兜掩着的枪套。从义眼火红迸射的颜色看,她为有机会大展身手兴奋极了。许尘没有扫兴,叫女孩有困难随时打电话。他给纪渊留了一条消息:
我今天有点事,叫星子一个人看店。赵蕊要工作,没法陪她。我给她留了一把枪。
上次去纪渊家里之后,他们就没再过见面,只随意地在社交软件上聊过几句。他和纪渊互相分享一些小事,诸如酒吧的哪盆花又开了、星子研发出什么新酒品,纪渊总回得很快。这越发让他心怀愧怍,没有提起下一次约会,把主动权交给纪渊。一周快过去了,出乎他的预料,对方还是按兵不动。
曾进午说的咖啡馆在上下矩交界处。下午的阳光明媚,气温舒适。店铺和建筑祛除了灰暗,色泽鲜亮,形状上的丑陋得到修饰,也显得别具一格。这里的街道较上矩更宽敞,行道树在这里能够起到装饰的作用,而不是代替假穹顶充当天幕。街上的行人步履匆忙,神色严肃,叨叨地通电话。许尘停在车站边,像水流中的一根柱子。
咖啡馆在对面,紧挨一座废弃的教堂。施工队正忙着拆除它,呼喊声和钻机声此起彼伏。许尘眯起眼睛向上看,教堂的尖顶直指太阳,石浮雕的手开裂,颤颤巍巍,似乎在为整座教堂指引逃跑的方向。许尘移开视线。咖啡馆的露天凉棚下,一个圆溜溜的身影朝他招手。他走过去,那人站起来,他们相握,那人说:
“是我,曾进午。”
他手上沾着水,是冰镇果汁的杯身上流下的。许尘坐在他对面,抽了张纸擦手。曾进午抱歉地笑,把点好的咖啡推过来:“好久没见,都快认不出了。”
“是啊。”
“不知道你喜欢什么,点了招牌。我请客,想吃点什么?”
“太客气了。”
许尘接过咖啡,没再点食物。曾进午借着机会又点了一块黑森林蛋糕,就着果汁吃,乐呵呵地问他:“我听说你开了家酒吧,在拐子里,生意不错吧?”
“最近限行,挺清闲的。”
曾进午又东拉西扯地问大学同学的情况,许尘和他们没联系,话题换了。曾进午说:
“我不知道你辞职了,都以为管理层没什么大变动呢。之前想找你见一面,找不到机会。没想到一辞职,倒有机会了。我蛮好奇,那个东西你是在哪找着的?”
“自杀者的大脑。”
“最近太多人自杀。”曾进午囫囵咽下蛋糕,“这里不自由。哪里都不自由。”
许尘不想让聊天走向讽刺时事,他预感曾进午能就这个同他说到第二天早晨。他没有接话,他们沉默一会儿后,他问:“我可以打听个事吗?”
曾进午一面向嘴里扒拉奶油,一面迅速抬起眼睛瞅他,想要从他的肢体语言中推断这句话有多严肃。许尘看得出他心里在为有人向他打听事情而开心,哪怕这件事可能只是八卦。曾进午装作很不在意地问:
“什么?”
“听说周总招了个新助理,我想认识认识。”
曾进午眨两下眼,接着笑得乐不可支,仰起头。许尘心下正不解,听见他大笑道:
“多正经的事呢,搞得这么严肃,就想泡个妞。行行行,你问对人了,我跟你说啊……”
他前倾身体,煞有介事地勾手指,叫许尘也凑过去。许尘将计就计装出心事被识破的窘迫来,勉勉强强地凑上去。曾进午的声音和背后挖掘机的咆哮一起钻进他的耳朵:
“大美女,一面就忘不掉。我认识的那些,没把握,搭句话都不敢。你肯定有机会,所以我告诉你——她最喜欢香槟。有个哥们在落木酒馆,他告诉我,她每次都点香槟。你要找她,就去吧台那儿。无限大楼东边两百米。周二晚上九点,她一定在。懂不懂?”
许尘作讷讷状点两下头,欲语还休地张开嘴又闭上,曾进午等不及,催促他有什么快问,他说:
“她叫什么?”
“叫什么?”曾进午为难地皱起脸,“我在的时候,所有人都叫她助理,助理,助理。周总也这么叫。”
许尘陪他把黑森林蛋糕吃完,找了个理由离开。曾进午又点了一块蛋糕,边吞吃边和他道别。
离和五爷约定的时间还有几小时,许尘找到一处废弃的公园,离咖啡馆不远。没有小孩,没有动物,只有一阵一阵的风。衰败像阴湿地的爬山虎,到处疯长。游乐设施锈迹斑斑,静静地等待倒塌。
他走近一架秋千,那上面落满黄叶。他把落叶扫开,坐在上面咯咯吱吱地轻轻晃悠,拿出手机。纪渊还没有回复。他向上翻聊天记录,嘴角抿出弧度。再划回底部,与方才无异的聊天框让他心里升起一股空落。他迅速关上手机,放到一边,不去想纪渊,也不去想这空落的来由。秋千的铁链子带着他前后摇晃,他的脚尖把落叶拖出索索的声响,好像回到很小很小的时候。
许尘想起十二岁时,周杉城带他偷跑来下矩的晚上。他们在街上飞奔,建筑如同敌人的堡垒,俯冲而来。周杉城拽着他。他如今记不起来两人跑出家门的原因。模糊的记忆中,他外套口袋里的枪在奔跑时撞击摩擦胯骨,他的手腕被抓得太紧以至于疼得咬着牙,他们停下来时气喘吁吁。眼前是一座教堂,门大敞。周杉城走在前面,他则握着枪,警惕地跟在后面。建筑回荡着他们脚步声。礼拜堂黑漆漆的,周杉城走到两排长凳中间,突然停下来,回过头。惨淡的月光通过彩色窗户落到他的鼻头上。
周杉城好像说了什么。
许尘阻止自己继续想下去。
他向天际远眺,试图转移注意力。五六点的天空是褪色的橙子皮,地平线处,幕布的褶皱使霞光堆叠在一起,变成倒置的丹红色山谷。下单行管来到他背后,不远不近。他回头,看见它刺破了幕布,宏伟的钢铁身躯顶天立地,头上亮堂堂,脚下尘仆仆。
不知过了多久,钻机的噪声侵略公园。教堂的石像砸落在地,轰然巨响,扬起的灰土随风而来。秋日傍晚,凉意顺着铁链爬到他身上,许尘没了兴致。他离开公园,立起风衣领子抵挡浮尘,坐车返回上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