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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聘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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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哥哥?”
“他昨天喝了酒。我从下单行管一路问过来,都说没见过。”
女孩轻点手腕内侧,光从银色的嵌皮上发出,一张虚拟照片悬在空中,照片中的青年十八岁出头,目光坚毅明亮,咧嘴而笑,俊朗异常。许尘认出这张脸时,女孩说:
“他叫纪渊。”
许尘不露声色地观察女孩,没有立马回答。赵蕊不戳穿他,笑眯眯地问:“妹妹想喝什么?他今天不上班,你俩可以慢慢聊。”
女孩闻言坐上许尘近旁的高脚凳,扫一眼酒水单。
“来一杯莫吉托吧。”她手指贴在饮品图片下方的条码上,付费。赵蕊转去为她调酒,她略沮丧地对许尘说:
“我知道你不相信我。”
许尘不答话。她说:“我哥几年前从家里离开了,我和阿爸到处都找不到,最近才有他在下城的消息。我俩义体的芯片是配对的,之前连不上,也许这几天他上去过,我突然收到他的身体报告。”
“他在上城有家,还一个人跑来这里?真是个怪人。”
许尘轻微转动自己的香槟杯。他等着女孩辩解,然而她却沉默许久,义眼黑黑一片,答道:
“是吧?我弄不懂他。”
她缓缓地眨眼,好像陷入了沉重而艰难的思考,直到赵蕊端上莫吉托,她才雀跃一下,眼上的纯黑被绸缎光泽的明黄色替代,说声“谢谢”,低头一抿。
“怎么样?”赵蕊问。
“好喝。”女孩朝她笑。
许尘捕捉到赵蕊向着自己的余光,清楚她想问的不是酒,估量片刻,对女孩说:“我昨天是见过一个客人,跟你哥哥很相像。”
女孩从酒杯里抬头,挺直腰,义眼亮闪闪的。
“真的?”她问,“有可能联系到他吗?”
看着那双义眼,许尘不知怎的想起了昨夜纪渊的模样,竟然觉得他黑亮的眼珠和女孩的极似,若后者不是机械,几乎难以区分。他不自主地回忆起与纪渊尝清酒的几分钟,那双眼睛像这样,寸不离地看着自己。他答:
“我没记错的话,他说第二天会再来。”
女孩连连道谢,又叫了几杯饮料,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预备等到歇业。
赵蕊忙着为女孩调酒。许尘见将近三点,留一句“我去看看张叔”,从正门出,走偏门绕回家。换连体防护服,拿上脑透检仪和移动硬盘,他向古董店走去。
仿日光照明系统正在工作,调节整个下城的温度,使其在“秋季”范围内波动。树叶在泛白的光下抖动。风规律地刮过,几片枯黄的飘飘扬扬,坠下地。除了下单行管飞梭间歇的尖啸,这里的一切动作是无声的,无声得接近黑白。拐子里细长的道上少见人,秋的景象把人驱赶进屋,只有那些没有差别的法国梧桐,面对面地彼此欣赏。
许尘还未走进古董店,尸体的臭气扑鼻而来。他戴上过滤面罩和橡胶手套,穿过门廊。店里温度极低,张叔上身只有件短衫,感不到冷似的,半张脸隐在口罩里,眼神呆滞。他抹把脸,站起迎许尘,带他走进梁烟的房间。两人相互地安慰了几句。许尘道:
“披件外套吧,叔。”
张叔低着头,好像听见了又好像没有。他难以面对尸体,硬兜着泪,对许尘说:“你用吧。”走远了去。
许尘应了一声,即听见哽咽声,一断一续,斧凿一般,穿入脑中。他打开脑透检仪,给梁烟戴好,插上硬盘,不去听门外的哭声。面对各样的尸体,他已操作过上千次,单用左手也无碍,只是这时指尖止不住微微地抖。屏显上,数字与图像极速变化。他缓缓地一吸一吐,全身的注意力集中到眼与手,余光收紧,不看梁烟的脸。
时间的流速不知不觉间加快,他完成最后片段的截取,再次察觉到自己的呼吸,已是六点有余。收好物品,要走时,却不见张叔。
店内灯全关着,门廊半暗,连接秋日傍晚的淡橙与屋里的深紫。张叔新编的花篮装着凌晨未送出的白玫瑰,放在门廊边。许尘同花篮、古董一起向门口看,不知盼着谁的身影。墙上的秒针轮了两圈。他留下火葬的钱,走出门。
思绪纷乱。许尘绕去花店,买了一枝白玫瑰。他从偏门回家,换下行头,喷一圈除味剂,收好脑透检仪和硬盘。把白玫瑰插在风衣内,确认看不出痕迹,从正门走入酒吧。
这会儿正是晚餐时间,几乎无人光顾。吧台里空着,赵蕊和女孩相对而坐,融洽地交谈,笑得眯缝眼。她招手示意许尘也过来坐。许尘搬了把凳子,给自己添上座位。
“在聊什么,这么开心?”
赵蕊说:“你不是想找帮手吗?”
许尘看赵蕊向着女孩的表情与眼神,明白过来。女孩受赵蕊的眼色启示,在他反对之前飞快接话道:“我跟赵姐学了几招,就去做给你喝……”
许尘不制止,看着女孩跑进吧台,坐到赵蕊对面,带些责难地问:“怎么回事?”
“这姑娘叫星子。她说家里出了事,不能再上去。听说你在找帮手,她向我请缨。我以为她一时兴起,就带她去储藏室,只给了两分钟让她把里头所有酒的名字和年份记牢,之后教了点基本的。她学得很快,shake的技巧无师自通。十分钟前我再带她进储藏室,几百瓶酒,她竟然一个没记错。我考虑了一下,她性格的确合适干这行,聪明伶俐,模样有些精怪,但挺讨喜。再说了,她哥哥当游戏主播,收入能养活自己就不错了。她没钱没房没工作,怎么在这活?”
乍一听,许尘挑不出毛病来。可仔细一想,又觉得太巧,天上掉馅饼,保留地说:“等她调完,我尝尝看。”
“你担心她来历不明,是不是?”赵蕊说,“我知道你担心,看。”她打开手机,放在许尘面前。“她刚给我看的。这上面是她的公民证——女,十八岁,公安局合法登记……万户官网上的,没得作假。”酒杯碰撞托盘,星子朝这边走来,赵蕊收起手机。
“您的茉莉金酒。”
星子像模像样地把阔口鸡尾酒杯放到桌上。许尘看向赵蕊,对方一挑眉,表示这杯让给他。许尘左手拿起酒杯,轻轻旋动,偏黄的练色自下而上转浅,透出淡淡的茉莉花香。
“这是赵蕊教你的?”
“不,不是,是我自己调的。”
赵蕊道:“我只教了她技巧,没给配方。尝尝?”
星子抱着托盘,义眼紧张得杂色乱闪。许尘呷一口,茉莉清甜的口感冲淡了金酒的灼烧感,好像冰冷的金属上爬了一枝花藤。他笑道:“还不错。一开始能调成这样,很厉害。”
“我尝尝,”赵蕊说着接过,仰杯一饮,意犹未尽地咂咂嘴,打趣道,“你跟着我学,几天就能把他比下去。”
星子脸颊上的肉因嘴角翘起而鼓如包子,义眼上红粉流动,高兴得想要跳跃,瞟着许尘的神色,脚一踮一踮,对赵蕊小声说:
“谢谢。”
“你家里出什么事了?”许尘声音温和地问。
粉色稍灰暗,赵蕊鼓励地对她微笑,她说:“阿爸前些天因病离世。除了哥哥,我只有他一个家人。我哥怎样都不会愿意回上城的,最近这么乱,我不想一个人在上面。”
许尘的余光穿过星子身侧和酒吧磨砂的玻璃门,看到一个身量高大的影子。一个男人,提着两大包东西,正要进来。他冲门口微抬下巴,对星子说:“他愿不愿意,你大可以亲自去问问。”
铜风铃的声响使星子转过身,纪渊先看到了星子,接着目瞪口呆地与坐在旁边的许尘目光相接。连递眼神的时间都没有,星子已放下托盘冲出去,一头扎进纪渊怀里,把他撞得靠在门上,叫道:
“哥!”
纪渊手里的购物袋砸在地上,还未想清楚事情始末,手臂先环上去,搂着星子的背,不可置信道:“星子?你怎么……”
他求助地看着许尘,许尘才对星子的身份放下心。他摇头,让纪渊先别问。赵蕊撑着脸,看着两人抱在一起,走入吧台,为几人倒饮料。许尘上前帮纪渊把购物袋提到凳子上,示意他自便,进吧台去给赵蕊打下手,让兄妹俩独处。
饭点过后,客人陆陆续续地进店。赵蕊忙碌起来。纪渊和星子靠在凳子里,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什么。渐渐地,纪渊的神色严肃起来。许尘趁机把赵蕊免费为两人调的无酒精饮料送去,星子像是要对纪渊证明什么,希冀地问许尘:
“我可以在这工作吗?”
“我说不算,要看你哥哥的意见。”
纪渊道:“我一有时间就上去看你和阿爸,好不好?阿爸的房子那么好,你在上面不愁吃不愁穿,老爷子的名声护着,外面再乱也乱不到家里来。”
星子道:“那些人只是钱的走狗,对谁都没有忠心。上城早不是原来的样子了。阿爸不在,我一个人守那么多遗产,就是个活靶子,不如都捐了,来这里生活安全。有赵姐教我,我很快就能学会调酒,住在外面,不拖累你。”
纪渊皱着眉,星子敏锐地感受到他的动摇,义眼上显出两双合十的手,乞求地看向许尘。
许尘说:“她能力强,性格好,我短时间找不到更合适的。如果你同意,我没意见。”
赵蕊正为客人送完酒,提着托盘凑过来:“我家还有多的房间。”
星子接道:“阿爸教过我射击,训练的时候我一个人能打三个。”
他们一人一嘴,纪渊无奈同意晚上陪星子去赵蕊家看看。他问起租金,要为星子付,赵蕊不答应收钱,星子不答应让纪渊替她付钱,三个人吵了又吵,最终达成一致意见——由纪渊付前两个月的租金,等星子收入稳定,就自己承担。此事才安定下来。
距离打烊还有四五个小时,星子穿着大一码的制服,跟着赵蕊边学边做。许尘和纪渊一伤一客留在座位上,安静地喝酒。舒心的爵士乐和店里微醺的氛围在沉默中展现突出的存在感,空气中酒精味不停发酵,变为一股幽淡而别有意味的香气,缭绕徘徊。
许尘不再躲避目光,看向纪渊,问道:“那两袋是什么?”
“我买了点吃的,去古董店看张叔。店门上挂着字条,说他去给梁烟安排火葬,暂时不在。我放了一袋在门口,这些是买多的。”
“买多的?”许尘明知故问,“这么多?”
纪渊不装了:“买给你的,受伤了要多补。”
他笑着拿起一袋,介绍里头的东西,全是许尘没尝过的零食。他一个一个讲,许尘一个一个听。听到最后,只见纪渊变出一朵花来。一枝新鲜的白玫瑰,花瓣还沾着水。
“路过一家花店,看到了就想送给你。”纪渊这么说。
许尘愣着半秒,又笑了,笑得懊恼,从怀里抽出白玫瑰,在纪渊乍然晶亮的目光下说:“我也路过了一家花店。”
纪渊接过花的神情叫许尘不想挪开眼,他笃定这时候的纪渊不会拒绝,于是问:“你周三晚上有空吗?”
“周三?我有直……”纪渊还没从白玫瑰里抽出魂来,反应过来许尘在问什么,改口道,“我有时间。怎么?”
“周三九点就歇业。上次说要教我动态靶,你忘了?”
“没,没……你想玩什么?”
“我是学生,你是老师,你决定。”
歇业后,纪渊按计划去看赵蕊的住所,在那里安顿好星子,返回上矩。他满脑子都是后天许尘要来自己家,简单收拾了乱成一锅粥的直播房间,因睡不着,又开始整理卧室。那幅画压在床头。纪渊拿起来看了两秒,强烈的似曾相识感淡去,剩下陌生与莫名其妙。他把画随意放进某个抽屉底部,不再琢磨,脱衣睡觉。
将要入睡时,楼下传来“嘎——嘎——”的噪声。声调僵直,尾音拖得又长又尖。这位租客入住的第二天,纪渊第二次被吵得睡不着。他从窗户向下喊:
“让你的鸡闭嘴!唐有钱!”
底下安静两秒,再次“嘎——嘎——”咏唱起来。纪渊披上外套,跺着拖鞋,捶开唐有钱的房门,伸手直取□□。唐有钱哀叫一声,避之唯恐不及地飞进厕所,锁上门。似鸡似鸟的独自在客厅,“嘎——嘎——”地与纪渊对视。
纪渊骂了一句,冲厕所喊:“要么它!要么你!要么滚!”说完他爬上楼,睡下。窗外寂静非常,他一宿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