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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未遂2 ...

  •   闻言,许尘神色不变,只是遗憾地耸肩。他食指挑动保险栓,咔哒咔哒,既没有把枪举起也没有放下,问道:“公司出什么事了?”

      周杉城无奈地说:“手里拿着枪,还想诱导我自杀。你真是铁石心肠。”
      “我以为这会让你好受一点,”许尘说,“堕落至此后,临死还能为别人的事业做点贡献。”

      周杉城看着许尘不见笑意的脸庞,眼里的疲惫已无所遁形。他握住那只拿枪的手,感受手指冰凉如铁的温度,试着用自己的掌心捂热。许尘没有抽手,将枪抓得更紧,抿着唇。

      周杉城说:“手怎么还是这么冷?”好像要跟他话家常。
      “模型已经投入使用了,是不是?”

      “你知道我什么都不能说,”周杉城侧头,眼神停在他的指头上,“我脑袋里装了什么,你比我更清楚。你不希望我的脑浆炸在你身上吧?会很臭,洗也洗不掉,毁了你的这套衣服,酒馆的名声也会大受损伤。”

      “我不在乎,”许尘勉强地扯出半个笑的样子,“看来已经投入使用了。”
      周杉城不置一语,问道:“这个消息能卖多少?”
      “你想象不到。”
      周杉城收回握着他的手,喝完剩下的苏打水。

      店里舒缓的音乐此时叫许尘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几个熟客哈欠着起身离开,他微笑地向他们道别:“睡个好觉。”
      “哎,您也是。”
      铜铃叮当两声,客人走入夜幕中。

      许尘挑开保险栓,这次没有关上。他的目光向着窗外,直到再也看不见几位客人的身影,才对周杉城说:“我没什么话要说了。”

      “你该聘一个服务员,打打下手,帮忙调酒什么的。前老板娘说你的工作强度太大了,”周杉城看着空桌上未收走的酒杯,“我总是见他们来。他们点了什么?”

      许尘回头一瞥,拿枪的手抬起来,银色的枪口对准周杉城心脏的位置。
      “就是附近几个学生,喜欢来我这讨清净,有时候写点文章,”他说,“点了什么我记不清了。”
      “不记得了吗。”
      “不记得了。”

      许尘凝视周杉城的双眼,想透过它们看清楚什么。他食指扣在扳机上,枪口不稳。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他问。
      “没有了。如果你现在就要开枪的话。”周杉城像是要说什么,又忘了。他试着笑一下,仿佛在哭。
      “我没什么话要说了。”他最后简单地说道。

      许尘扣下扳机。子弹像是打入了真空,无声无息地沿弹道完成它的使命。
      那一瞬间,他的五感被剥夺了,什么也听不见、看不见、感觉不到,仿佛站在弹道的终点,眼看子弹向自己而来,等待它穿透心脏,坠落在地。

      是手腕上的剧痛让他回过神。许尘看向自己握枪的手,手腕以不正常的角度扭曲。周杉城捏着它,使枪口朝外,指向一位客人。酒吧里的声音鱼贯而入,许尘才发觉自己颤抖得厉害。

      “什么时候……”他不得不换一口气,“什么时候装上的?”

      “来之前,”周杉城慢慢地拿走他手里的枪,搁在吧台内,帮他接回手腕,“最新产品,仿真度很高。完全看不出来吧。”许尘注视着他的手,他问:“我可以拆下来,想看看吗?”

      “叫救护车,”许尘道,“我得去叫救护车。”他想抽出手,周杉城还抓握着他。
      “看清楚,他没有流血,”周杉城说,不顾许尘掰他的手指,“你的枪里没装子弹,冷静一点。”

      许尘看向枪口原本指的方向,刚才点了一杯斯米诺的男人仰躺着,睡得正香。店里的爵士乐唱到副歌,传来人们轻轻的哼唱。除此之外,只有冰块碰撞,嗡嗡的讲话声,和门外骑车者为自己开路的低闷的吆喝。

      他再看那把银色的小枪,才想起自己没有装弹。将前胸向后背挤压的力消失了,他重新感到空气穿过肺部,不露声色地藏起抽筋的另一只手,对周杉城说:
      “我不收你的钱,你走吧。”
      “再给我一瓶苏打水。”

      许尘将水递给他。周杉城从兜里掏出两枚古旧的铜硬币,放在吧台上,像小时候背着爸妈,用捡来的彩色塑料瓶盖与他交换糖果那样,秘密地一笑:“前几天捡到的,洗干净了,我想着你会喜欢。”

      许尘拿起一枚,上头有一面刻着花的图案,他认出是雏菊。
      “收下吧,”周杉城说,“我洗干净了,想着你会喜欢的。”
      “你该走了。”
      “好,我是该走了,明天还有很多事,”他最后看了两枚硬币一眼,“我走了。”

      他没有立刻离开。许尘转身为自己倒了小半杯清酒,见他还站在原地,便把吧台上的铜币收到口袋中,不看他,快速地说:“睡个好觉。”

      仰头打瞌睡的男人这时醒了,他又叫了一杯酒。许尘为他送去时,门口铛铛铛的铜铃声聒噪起来,接着是周杉城匆忙的道歉。新来的客人打着赤膊,皮肤黝黑,胸前纹着豹,戾气满身地“啧”了一声。

      许尘少见的并不问好,低头为客人上酒。客人的旧牛仔裤底部湿了一截,贴在金属质地的义肢上。许尘弯下腰时,他下意识地收起腿,调整坐姿,让裤脚遮住了金属黯淡的光泽。

      “您的黑朗姆,加冰块在吧台。”
      “谢谢。”他不抬头看许尘,手指戳了戳杯里的冰块,随即不很自若地擦在衣服上,似乎想说什么。
      “还需要什么?”许尘问。
      “这个……”他挠挠脸,“糖,这里有糖吗?”

      “糖?”许尘看着他桌上的伏特加和黑朗姆,“有方糖、冰糖、砂糖、糖浆、红糖,您要哪种?”
      “方糖,”他说,停了一会儿,问,“你叫什么?我是说、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

      许尘接手这家店的一年里,练出了周旋于调戏搭讪的本领,但对象往往是女孩,大多面子薄好应对,又同他的取向相悖,不会闹出事。被男性搭讪的情况不常发生,他因此认真打量起这位男客人。

      从他的角度看,客人眉毛锋利,骨似刀削,肤色如麦,纵使翘二郎腿瘫坐着,也并不放松全身,反而给人一种随时扑起的压迫感。他略显拘谨,叫许尘想起老纪录片里放低尾巴,呜噜示好,却还竖着耳朵的狼。

      几秒后,他问:“您想知道我的名字?”
      “是。”男人局促地说。

      许尘心情不错地笑了两声,刚要回答,方才没被他接待的赤膊在吧台喊道:“老板!还待不待客了!我站得腿都酸了!”

      店里有人不满地转头看他,许尘只好抱歉地朝男人一笑,赶回吧台。他冷冷问:“你喝什么?”
      “好冷漠啊——你昨晚可不是这样的。”赤膊夸张地叫道。

      许尘无视了四周射来的几道八卦视线,说:“你喝不喝?不喝就走。”
      “这么晚了,我来找你干什么,你心里不清楚吗?喝不喝喝不喝,好煞风景。”
      “出去。”
      “小气,”赤膊道,“随便来杯红的,拿消息换。”他伸出三根指头,让许尘自己掂量,晃去角落的高脚凳上等待。

      许尘备好酒,随手扯了一张纸条,写上名字,同红酒和方糖一起端在托盘里。经过那位男客人时,他借着上方糖,两指夹着纸条,塞进斯米诺的瓶底,不看男人表情,走向角落。

      赤膊等得不耐,食指敲打桌面。许尘走去,把酒瓶撬开,慢条斯理地为他倒了半杯,推过去。“什么消息,五爷?”
      “别着急,”五爷盯着他,坏笑道,“这酒还是便宜了。你陪我睡几天,消息免费,酒钱我也付清,怎么样?”

      许尘拿起酒杯嗅闻,尝了一口,闭上眼,让酒液在嘴里滚上一圈才咽下,说:“二十年的拉菲,这是好酒,你认得出来。要是没有货白喝,小心我送你进局子。”

      五爷大笑道:“送我进局子?”他接过酒杯,转到许尘用过的一边,伸舌头舔净,大灌一口,目光不离他被染湿的嘴唇,低声道:“欲拒还迎。再说了——”
      他无预兆地伸出大拇指蹭许尘的唇,许尘没料到他当真上手,飞快侧头躲开,听他说:“你又有多干净?”

      “喝了我的还那么多废话,”许尘蹙眉后撤半步,从桌上纸盒里抽出一张,仔细地擦嘴,“说正事。”
      五爷又喝了口酒,半闭着眼享受了一会儿,凑到许尘旁边,跟他咬耳朵:“第一,模型投入使用了,试运行很成功。”
      “我已经知道了,不作数,”许尘道,用手肘顶他,“我不聋。”

      五爷当是耳旁风,靠得更近了,一面欣赏许尘的侧脸和渐红的耳廓,一面说:“第二,NECO已经研发出逆反射义体,在内部小范围投入使用,据我所知,没有排异情况。”
      他琢磨着许尘的表情,加上一句:“看上去他们只差最后一步了。”

      许尘沉默着。他继续说:“第三,这次试运行的评测员是外聘的,叫纪渊,以前是一级飞行员。我有他的全部资料。”
      “多少钱?”
      “让我睡两晚,免费。”
      “这瓶酒可以送你。”

      “没意思,”五爷说,他干了杯里剩的,起身离开,“你好好想想吧,我说了,他们只差最后一步了。”走了两步,他不见许尘挽留,转回身,问道:“这么划算,你真不考虑一下?很爽的。”

      许尘道:“做梦去。”
      邀请不成,五爷也不灰心,打定许尘会来找他似的,假模假样地撇起嘴,晃悠走了。

      许尘将酒瓶收回吧台,墙上木钟时针指向十二,客人们几近走空,安静得能清楚听到自己胃肠蠕动的轻微声响。只剩下那位男客,间歇喝一口酒,余光不断向他这边瞟。

      许尘假作没注意,把托盘和酒杯洗干净放回消毒柜,见吧台上多了半杯黑朗姆酒,玻璃杯压着一张字条。他抽出一看,一面是他写的“许尘”,另一面被杯壁滴下的水打湿不少,写着“纪渊”。

      许尘微微张大了眼,抬头寻找那张桌子,却是空的。风铃一响,他看向门口,男人半边身子已在店外。没来得及想,他叫道:“纪渊!”

      那人转过头来,眼中有些不可思议。“你,你在叫我?有什么事?”他问,半合上门,随即改口说,“我不忙,我……怎么了?”
      许尘说:“没什么,我看见你的字条了。”
      “你看见我的字条了?我的字不好看。”他关上门,朝里走了一步。

      “很好看,两个我都认出来了,‘纪渊’,对吧?”许尘说,他放下抹布,摆正吧台上几盏装饰用的柱形灯,解开马甲搭在手臂上,从吧台后走出来,整理墙上几张被碰歪的画,放松地问,“你住在附近吗?我很少见你来。”

      “我就住在附近。”
      “上夜班?”
      “是,”纪渊走近几步,靠在一把椅子旁,“今天放假,习惯了作息颠倒。”
      “那么现在是下班时间?”
      “当然。”

      许尘将马甲搁在椅子上,转去收拾桌子,把散落的酒瓶放回原位。“我也该下班了,”他擦拭杯子,不时看靠在椅背上的纪渊,“你还想喝一杯吗?就当我请你。”

      “好啊,”纪渊顺势坐下,看着他的身影,“你喜欢喝什么?”
      许尘拿来一瓶清酒,两只小杯,倒半满。“淡辛,我比较喜欢,”他说,“你比较喜欢烈的吧,刚才的斯米诺怎么样?”

      “我只是偶尔求个刺激,品不出什么,”纪渊说,“这店里生意真好,全是你照应着吗?”
      许尘点头,与他相对而坐。萨克斯吹着圆润低沉的调子,他们各饮一口。纪渊问:“怎么不聘个服务生?”

      “找不到合适的,那些机器人长相我不大喜欢。至少现在还能应付,以后也许会聘一个,说不定呢,”许尘不掩饰端详的目光,“你是最近才搬来的?”

      “有几年了,我很少出门,邻居都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他们。今天有兴致,早听说这里酒好,就来尝尝——你在看什么,这么认真?”纪渊比开始时放松不少,坦然回视他,弯了嘴角。

      许尘原本想说句俏皮话,逗他露出搭讪时的无措样子,却忽的脸颊有些热,先把眼转开了,什么也没说出口,心中乱了一下阵脚。好在纪渊只是眼亮闪地咧着嘴笑,他便把话题引回饮料上。

      又随意地谈了几句,许尘感到晕乎乎的醉意从后颈爬上来,不再加了。他一停杯,纪渊也不喝,于是收好清酒和酒杯,拉上深处的灯,
      纪渊问:“明天几点开张?”
      “上午十一点。我该买点日用品了,”许尘说,披上风衣,“你急着回家吗?”
      “我挺闲的。一起吧?我正好买些零食。”

      拐子里长有三千余米,许多古怪的店铺安扎在此,偏偏没有便宜亲民的便利店。狭长的路旁,法国梧桐被房子挤得拥在一起,枝叶扶疏,遮天蔽目,连路灯的光团都在叶子中。在这里,秋季的低温由地面传导出来,冷意似雾,微蒙蒙的。

      肩并肩走在拐子里窄小的巷道上时,夜晚的霓虹灯照亮了纪渊的半张脸。两人走得很慢,向隔着几条街的便利店而去。
      许尘这时才问道:“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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