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中窥梦》拾澍

21、外界2

　　纪渊躺在什么平整的软东西上面，猛睁开眼，又让明晃晃的灯照得紧闭上，下意识摸腿。传来一声惊呼。
　　“别乱动，纪先生，你差点把接口碰歪。”
　　纪渊拿胳膊肘撑起上身，才感受到自己正穿着分体绿色无菌服，干燥清洁地躺在放平的操作台上，下身只穿着泡泡袖似的白内裤。

　　一位很明显是仿生人的男助手正在帮他接腿，绿色的胸牌上刻着“025”。

　　不等纪渊开口问，025解释道：“评测进行到一半时，您的义体短接了，我们只好立马帮您拆下来。为了不影响评测，花了好一番功夫。”
　　纪渊问：“许尘在哪？”
　　025从一旁拿来个镊子样的工具，不看他，边处理动乱的导线边说：“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先生。”
　　“放屁。公司里所有人的数字模型都放进去了，这个游戏，是不是？许尘呢？”
　　“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025依然说，“我负责帮您重接义体，然后带您完成后面的评测服务。这是分好工的，请您谅解。”
　　纪渊退一步道：“你听过这个名字对吧？”

　　嗡嗡一阵响，025问：“您现在能感觉到左腿吗？试着动一动。好的，很好。抬脚，转动试试。”它仔细地看连接处，眼珠左右滑动。“很好。接下来是右腿。”
　　025抱来纪渊的右腿时，才在他急切的视线下回答道：“抱歉，恐怕我不知道您说的‘许尘’是哪位。”
　　纪渊心一抖，盯着025，想从它没有变化的表情里判断这话的真假。
　　“我想我有义务提醒您，不管您在游戏里看见了什么，沉迷其中并不是件好事。”
　　说完它低下头去处理他的右腿，自然地说：“您的义体该换了。我看得出来它已经老了，即使您一定曾多次修理、改良过，但它老得就像开裂的木头棒。”
　　025聊起义体，纪渊不搭话，仿生人便自己将聊天进行下去，似乎不想给他重提上一个话题的机会。
　　纪渊不再指望从它嘴里问出什么，观察起周围环境。

　　这房间小得恰恰能容下操作台和025的身躯，粉刷得浆白如纸，不比全是镜子来得让人舒服。
　　纪渊留意到门口墙壁上有什么东西闪绿光，于是打断正在向他推荐义体店的025，问道：“那是什么？”
　　“奥，那表示您是无害的。”
　　“无害？”纪渊问，“这儿有什么是有害的？”
　　“恕我不能多言，先生。”025接右腿显然更熟练了，站起来，看着他的腿。“您可以试试活动右腿了。您想的话，走几步也行。不过您和义体磨合这么多年，肯定适应得很快。”
　　纪渊在转个身都困难的空隙里象征性地走了两步。025把无菌服的裤子递给他，说：“您走得真好。现在我带您出去，完成几个问卷。”

　　025将他带到对门的另一个小房间。走出去的当口纪渊看见这是一条长得望不到头的走廊，只有他们站的附近亮了几盏灯，稍远的地方黑得跟隧道一样。
　　长廊两侧尽是房间，隔几间就有红光从门缝里透出来。

　　另一个房间里头只有一把椅子和另一位仿生人。它连编号都没有。纪渊坐下后，它便开始无休无止地问问题。
　　“游戏过程中，是否常常出现感知紊乱？请点头或者摇头。”
　　他摇头。
　　......
　　“请看下列图片并回忆。游戏过程中，NPC一模多用是否为您带来任何程度的困扰？请点头或者摇头。”
　　他点头。
　　......
　　“请看下列图片并回忆。游戏过程中，以下建模一模多用是否为您带来任何程度的困扰？请点头或者摇头。”
　　点头。
　　......

　　“请观看下列植入记忆片段并回忆。植入记忆是否为您带来任何程度的困扰？请点头或者摇头。”
　　仿生人身上的屏幕播放着许尘一身黑衣低头摘花的画面，递花给他的画面，看全息月亮的画面，向他喊话的画面，被剜开手腕的画面，笨拙地摆弄针线的画面。
　　点头。
　　“请详述原因。原因包括但不限于，回忆不完整，不真实，脱离您的真实性格。请口头回答。”
　　纪渊微张开嘴，发不出一点声音。他浑身发冷，满脸都是泪，肩膀一抖一抖的，想压住哭声，直到过了回答时限。
　　仿生人面无表情地接着说：“请为角色星子的以下方面评分。”
　　“请为角色星子的以下方面评分。”
　　......

　　纪渊不再哭泣。他愤怒地拎椅子砸仿生人，砸得它脑袋凹下去，丑陋无比。
　　“请为角色星子的以下方面评分。”
　　仿生人的屏幕像是怎么也砸不坏。

　　有几秒钟纪渊恍惚地觉得自己回到了航空器里，赵蕊坐在驾驶座上喝咖啡，调侃他。许尘还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等他去救他出来。
　　他念着许尘的名字，向印象里是门的地方冲去。椅子把他绊倒，他爬起来，拍打喊叫，和那天一样无人回应。
　　他伸手拿通用钥匙，口袋里什么都没有。他夺门而入，一头撞在房间的白墙上，头晕目眩地蹲下，血液顺着脸侧滴到光滑的地板上。

　　仿生人无起伏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请为角色星子的以下方面评分。”
　　“请为角色星子的以下方面评分。”
　　“请为角色星子的以下方面评分。”
　　“请为角色星子的以下方面评分。”
　　“请为角色星子的以下方面评分。”
　　“请为角色星子的以下方面评分。”
　　......

　　纪渊从眩晕和幻觉中解脱，坐在地上，感到麻木和疲倦不堪。
　　“请为角色星子的以下方面评分。”
　　他重坐回椅子上，垂着头，双手交握，太阳穴钝痛难忍，用力地呼气和吸气。
　　几秒后，他缓缓抬头，举起手，把所有栏目的分数拉到最高。
　　“请为角色周杉城的以下方面评分。”
　　......

　　过了不知道多久，房门打开。025等在门外，见他额上鲜血将鬓发凝固，说：“您怎么了，不舒服吗？”
　　纪渊说：“我要见周杉城。”
　　“我不知道周总在哪，但您现在该去手术室了，都准备好了。或许在那里能见到他也说不定。”
　　手术？纪渊迟缓地回忆起合同里的内容，脸唰然白了。
　　许尘请求别忘记他的话犹在耳边。
　　他想起许尘如此执着于那幅画的样子，没有道理地说要画出“让你一辈子都忘不掉我”的画。他总是开玩笑说他钻牛角尖。
　　他早就知道，纪渊呆立着想。许尘早就知道。他有一瞬间幻想游戏里的许尘也是评测员，很快又打消了这个想法。

　　025带着他向前走。“我相信您答得很好。”它侧着身，似乎随时准备扶他一把。“我看到里面冒出橙光的时候，真是为您捏了把汗。现在来看，是我多虑而已。”
　　纪渊没有回答。他看着延伸向前的黑黢黢的走廊，任由双脚向前走。
　　过道窄小，静谧无声。声控灯在025脚步声的指引下一盏盏向前亮。纪渊回头时，已分不清他们是从哪间房走出来的。

　　他估摸着走了有五分钟，似乎到了尽头，眼前出现一堵磨砂半透明的绿墙。025伸出手指，在正中点了一下，纪渊才意识到整面墙都是屏幕。
　　先是播了几个宣传视频，向他详细介绍手术流程，再就是要他在之前出示的电子体检报告上签名，最后，周杉城的脸出现在屏幕上。

　　这张脸比纪渊的整个人还大，露出八颗牙齿，笑着向他问好，背后的镜子反射出他的后脑勺。
　　纪渊问：“许尘在哪？”
　　屏幕里的人笑着说：“什么？”好像一点都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纪渊被这样的反应惹怒了，强忍着不发作，声音因愤怒而颤抖：“我问你，许尘在哪？我要去见他。”
　　“许尘。”周杉城目光不知看向何处，思考了一下，说，“我想你是指游戏里的‘许尘’？对吧？你不会希望......呃，我是说，你见不到他的。”
　　“他在哪？”
　　“我说过了，你见不到他。”
　　“我要见他。我必须见他。”

　　周杉城的完美笑容因僵住的嘴角出现了一丝裂缝。他似乎很想低下头叹口气，纪渊看出他吸进一口气，憋了一阵，毫无痕迹地吐了出来。

　　他说：“听我说，就算见到他，也没法改变什么。你没法跟他说话，或进行任何交流。没有用的。什么都改变不了。”
　　纪渊很想一拳砸进屏幕里。他勉力去想许尘的面孔，重复道：“我要见他。我必须见他。”好像这两句话可以给他带来面对真相的勇气。
　　“......”

　　旁边无声无息的025突然开口道：“恕我冒昧，虽然我不知道是什么使您如此纠结，不管是什么，在我看来，让纪先生看看也不算是很坏的主意。他总要忘记的。何况他走到了这里，很少有人走到这里，当做纪念也未尝不可。”

　　周杉城此时的笑已有了可见的苦楚，他说：“你知道说这话的代价是什么吗？”
　　仿生人低眉顺目地回答：“我知道。我知道的。”
　　纪渊隐隐察觉到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了。他没想过025会为他说话，扭头去看，仿生人低着头。
　　“纪渊，我最信任的家伙为了你说了这样的话。”周杉城笑着说。
　　纪渊皱起眉：“代价是什么？你在说什么？”
　　025说：“不是什么大事，先生。如果您哪天做出对公司不利的事，都可以怀疑是我今天的这番话直接或间接产生了影响。我会被销毁。仅此而已。”
　　纪渊没有回话，它自己接着说：“人们还会制造出新的我。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周杉城冰冷的笑依然维持着。他说：“看在它的份上，我让你看看。我是看在它的份上。”
　　摄像头轻微转动，纪渊看到赵蕊站在周杉城身边，手里抱着一台电脑。
　　“给他看。”
　　赵蕊把电脑屏幕朝向摄像头，于是一幅诡异的画面出现在纪渊眼前的整面墙上。

　　他看见的是一个未经渲染的白模场景，小颗粒状的东西在黑色背景上四处漂浮。颗粒最密集的地方，能看出许尘的形状。
　　他是纯白色的。
　　他伸出手，抓取从自己身上四散出去的颗粒，放回原来的地方，重复着，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不时“撞”到电脑壁，把身上的颗粒撞得散落出去，前功尽弃。
　　纪渊停止呼吸，睁大眼睛，想叫一声“许尘”，怎么也叫不出口。

　　周杉城的声音从画外传来：“它完成任务后就被格式化了，现在的认知状态接近三岁儿童。”
　　纪渊盯着那张空洞的，由白色颗粒建构成的，他无比熟悉的脸，心如刀割。
　　“它不认识你，也无法理解你说的话。它不是‘许尘’。‘许尘’最多算是它第一次试运行的编号。”
　　过了很久，纪渊茫茫然地问：“它还会投入使用是吗？”
　　“当然。”周杉城说，“它很优秀。第一次试运行就出色地完成了任务——至少目前来看是的。你全须全尾地站在这，没有脑损伤也没得精神病。”
　　025上前拍拍纪渊的肩膀。“别难过，先生。等做完手术，就没什么可伤心的了。您的生活和以前不会有任何区别，除了账户里多了二十万。”

　　纪渊失去意识之前想，也许这是025这样称职的仿生人第一次因为说错话而被打掉一截手臂。
　　他看到025不曾有波澜的面部，想到它将要被销毁成破铜烂铁时，心里还是浮起了一丝愧疚。很快，一股强电流将他击得意识模糊。
　　透过时张时合的眼皮，他模糊地知道自己被扛进了手术室，想反抗，可骨头被扯开的痛感让他无法活动分毫。
　　纪渊就这么头昏脑涨地被绑到手术台上。意识尚存的最后一秒，他看见无影灯轰地打开。
　　白光漫漫，里头好像站着个穿衬衫的男人，羞红了脸，冲他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