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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前奏 ...

  •   脱离最大风速半径,航空器一摇一晃,从流沙中脱身。
      防护板一降下来,沙子就糊满窗户,仿佛饿极的野兽,暴躁地撞击着舱体。

      纪渊说:“可以解开......”
      一声巨响,舱体震颤。
      “等等!”他猛喝,等了几秒,没有第二声传来。
      赵蕊将座椅滑至主控制台前,调出舱外监控的画面,拖到几秒前。
      镜头起先一片死灰,突然剧烈颤动,撞击物速度过快,只能看到一个轮廓诡异的黑影。
      她放慢速度又重播了几次,手脚冰凉,不敢相信似的,不停回看。
      纪渊问:“是什么?”
      赵蕊声音发颤:“等等......”
      许尘道:“是周杉城。”

      舱室内寂静得落针可闻。

      纪渊不可置信道:“......什么?”
      “是周杉城,”许尘别开脸,“风把他吹过去了。”
      “怎么可......”
      纪渊蓦地想到消失的唐有钱,坟场里的风一路追到这,把他的嘴唇刮得死白。

      没有人说一句话,赵蕊还在反复播监控,砰砰砰的声音搅得人心神不宁。

      许尘问:“有办法把尸体找回来吗?”
      “等风过去,如果他的.....”纪渊看到赵蕊的模样,把“尸体”二字吞了回去,“撞上了大沙丘,也许有。”
      赵蕊魔怔了一般,反反复复地拉进度条,似乎这样能让周杉城死而复生。
      许尘站起来,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

      “节哀。”他说。
      赵蕊避开他的手,拳头紧握,簌簌发抖,喊道:“那是你的......你的......你就一点都不伤心吗?说不定他就是想来找你才.....”
      纪渊忙打断道:“哎哎哎,说什么呢!”
      赵蕊哭道:“你个白眼狼!”她转头一掌甩来,清脆的一声响,许尘半边脸滚烫的疼。
      纪渊冲上前,将许尘拦在身后:“赵蕊!你疯了吗!”
      赵蕊还欲辩,许尘先一步道:“抱歉。”
      赵蕊怒目而视,把骂人的话吞了回去。“抱歉有什么用?他能活过来吗?”
      纪渊道:“冷静一点,周杉城的事我们都很伤心。”他转向许尘:“不是你的问题......”
      “我有责任,”许尘看着赵蕊,再次道,“抱歉。这几年我一定给你添了很多麻烦。”
      赵蕊抬眼见他双眼充血,面色疲惫,一番话语真挚,一时理屈词穷,抱臂站着。有几秒无人说话,只有风沙削过航空器金属外壳的声音。

      “你去休息一下吧。”许尘打破沉默说,“我们去找他的尸体。”
      纪渊还要说话,许尘握住他的手,接着道:“沙暴快结束了,尸体应该吹不到很远。”
      说罢,拽起纪渊去换各自的防风服和呼吸面罩。

      赵蕊被晾在一旁,须臾,冷静下来不少,便意识到是自己无礼在先,却受了道歉和照顾,去休息也不是,不去也不是。
      她向许尘套防风服的背影叫了一声,许尘转头看她。她撑着桌子,以食指侧擦净眼泪,低头小声清下嗓子,说:“对不起。我太激动了。”
      她很少向周杉城以外的人道歉,不知道还应该说什么,低着眼扣桌沿的金属拐角。
      许尘转回头套衣服,一边说:“没事。有你这样的助理是他的荣幸。”
      赵蕊抬头看他,想道谢,他已换好衣服,向外走去,先道:“我们很快回来。”
      赵蕊只好快速地问:“你的脸没事吧?”
      许尘回头说:“不疼。”
      “要不我跟你们一起......”
      舱口传来纪渊不耐烦的喊声:“走了!”
      许尘向她使个无可奈何的眼色,赵蕊不再说话,进房间去了。

      纪渊拉开手闸,晚风和着沙粒卷入。
      黄云蔽目,天地一色,沙丘轮廓模糊,将要和浑浊的大气融为一体,销蚀得如几片残云缀在天际。
      航空器液化出的流沙区在导航仪上闪着红光,他们绕开那里,顺着风走。
      随行的电动便携治疗舱跟着他们,像个会走路的棺材。

      风依然刮得猛烈,堪堪容人站稳脚跟,距离半米不到,通信只能靠电子设备。
      “还好吗?”纪渊问。
      “嗯?”许尘闷头被纪渊拉着走,没反应过来,答道,“顺着风好走,走得动。”
      纪渊哭笑不得:“我是说你哥的事。”
      许尘没有回话。

      纪渊停下来。防风服布满沙尘,他看不清许尘的脸,用拇指抹去沙,问:“哭了?”
      许尘的声音闷闷地传来:“没。”
      纪渊哄小孩似的拍拍许尘的头:“这么棒啊?”
      许尘憋不住笑了:“你把我当星子呢?”
      纪渊道:“这不是也想她了。”

      纪渊的思绪被拉向过往。他拉着许尘往前走,边走边说:“我小时候住城里,新闻里边一天到晚说沙暴,我觉得怎么都吹不到自己家。”
      许尘看着他的背影。
      “没想到有一天力场吹崩了,呼啦一下城就没了。我是小孩,救援车优先载,把我爹妈扔外面了,”纪渊笑了一下,“他们也不知道死在哪,就当大合葬了。”

      他踹了一脚黄沙,扬起漫天飞尘,说:“这一脚就不知道是多少人的骨灰呢。”

      许尘问:“后来呢?”
      “后来?后来我......”纪渊怔了一下,“这些我是不是在监狱里都给你讲过?”
      许尘点头:“你爱讲以前的事。”
      “怎么不提醒我一声?你都听腻了吧。”
      “不会,我喜欢听,让我想起很多事。”
      纪渊回头看他:“什么事?”
      “比如你每次说到妈妈......”许尘与他目光相接,顿住了,低下头笑道,“这么一说,好些事我都记不起来了——你看,前边有湖。”
      他们眼前是一片小湖,灰蓝的湖面平静无波,浑不似身处狂风。
      纪渊问:“海市蜃楼?”
      许尘摇摇头:“是真湖。”
      “怎么一点浪也没有?”
      “谁知道呢。”
      纪渊权当是自己少见多怪,便没有再问。他们欣赏片刻,都知道它行将干涸,没有流连。

      再往前走约莫两公里,真遇到一座沙山,大如两个胡夫金字塔,直入云天。山顶沙雾缭绕,激风中如凌乱绸缎。
      山脚下,一具尸体拦腰倒插在黄土中,轻若无骨的两腿随风转如扇叶,筋骨尽碎。
      纪渊两人将他拔出来,装进治疗舱里,往回走去。回路逆风,好在风力渐小,不算艰难。
      回到航空器时,周杉城的尸体在治疗舱里闷得发臭。赵蕊不敢出来看。
      他们把他火化了,装进随手翻来的杂物盒里。不久,主控台发来消息,要求继续前进。

      之后几天,许尘常常坐在窗边出神,或翻看那百来张画,一坐就是大半天。
      有时纪渊陪他坐着,说些“人死不能复生”的话聊以安慰。有时纪渊站在门口,看他神色倦极,靠窗小憩,嘴唇蠕动,似在喃喃自语。
      走近几步,许尘便睁开眼,看见是他,环上来吻,之后与他额头相抵,注视一会儿,生怕他溜走似的。
      纪渊看着那双眼睛,心想真美啊,世上怎么会有这么美的人。他问:“你在想什么?”
      许尘便说:“你的眉毛真好看。”

      有时许尘叫他出去看月亮,比昨天缺了还是多了。他们每晚都看,因此很难看出差异。许尘直到眼皮打架才愿回舱,有时枕在纪渊肩上,睡着了也不自知。
      纪渊发现许尘变得比以往黏人。他抽烟,尝伏特加味的营养剂,睡纪渊的床,但从未提起死去的兄长。

      一个下午,赵蕊和纪渊说起这个盒子里的人。
      “他很倔。你知道吗,这么多年他一直相信能找到许尘,”赵蕊说,“没想到他先走了。”
      纪渊道:“我看过他留的房间。”
      他担心起许尘的画本。那房间该怎么办?还会有人去清理么?等他们回来,能不能带走画本?
      “你去看了?”赵蕊喝了口咖啡,“我以为他再也不会让其他人进去。”
      “怎么了?”
      “不是什么大事...”赵蕊摆弄杯上印的“Z”字logo,“我偷偷进去过一次,他为此和我大吵一架,差点把我开除。”
      她语气稍低落,很快用打趣掩了过去:“开除了也好。他一定会后悔的,还有另一个可怜的冤大头,后悔琢磨不清他喜欢咖啡里加多少奶。”
      “他很难伺候?”
      “啊,”赵蕊一摆手,“他在一些方面挑剔得很,尤其是工作,浑身怪癖。”
      “工作狂?”
      “他压根没有生活。我是说,”赵蕊抿一口咖啡,立马半开玩笑地补充道,“除了和许尘有关的以外。”
      两人沉默着,赵蕊灌进一大口咖啡。纪渊道:“他很看重许尘。”
      赵蕊看着杯底残渣,心不在焉地点点头,忽然问:“他们不是情侣吧?”
      “什么?”
      赵蕊看向纪渊,挑眉道:“我不傻。”他们又沉默一阵,她放下杯子,走向房间,说:“不重要了。”
      纪渊看着她的背影。她察觉到目光,不等纪渊开口,侧身道:“我不会往外说,放心吧。”
      她回身走了几步,想起什么,在门边停下来,指向纪渊身后:“不知道你知不知道——”
      纪渊顺着她的手指回头,看见许尘屈膝坐在门口地上,膝上垫着纸。
      赵蕊说:“他看你好久了。”关上门。

      许尘道:“别动。”
      纪渊把头扭回,定住不动,嘴角浮起笑意:“要多久?”
      “很快。”许尘沙沙地画,没一会儿说:“好了。”
      纪渊伸脖子去看,瞅见满纸铅灰色的自己。
      那上面是从门缝中看到的他,是他叼着烟。是在桌边看到的他,是他侧躺着赖床。反面还有他在看月亮,翘着二郎腿沉思,皱眉喝营养剂。还有他坐在石凳上,接那朵雏菊,霞光在他脸上铺满阴影,他眼里满是笑。
      他问:“都是什么时候画的?”
      许尘道:“偷偷画的。”他站起来,向房里走。“最后一张纸,想画也没有了。”
      纪渊道:“以前石头上的那些呢?”说完两人俱是一愣。

      “我忘记你想起来...”
      “我突然想起来......”

      他们一起笑了。许尘道:“也许还在岛上。”
      纪渊道:“说不定呢。”
      他隐隐感到许尘还有话想说,然而他只是把画放进画堆,道:“我困了,去睡一会。”

      也是那一天,晚些时候,纪渊正要洗漱,见床上鼓起个包,掀开一看,竟是许尘,穿着他的衣服,手里还抱着一件,从睡梦中惊醒,脸颊泛红。
      人赃并获,纪渊笑问:“怎么回事?”
      许尘从脸红到脖子,道:“不小心睡着了......”他撑起身,纪渊吻上去,手往下一摸,挑眉道:“只是在睡觉?”
      许尘不说话。纪渊和他止于唇齿,有如火烤,忍得难受,边亲边问:“可以吗?”
      许尘紧闭眼,喘息渐急,还是摇头拒绝。
      “试试嘛,相信我,保证很舒服。”
      许尘被他抱着到处点火,早已起了反应,偏头不让他亲,转移话题道:“你的生日究竟是什么时候?”
      纪渊道:“以前也是这样,这是你做|爱前的仪式感吗?问我的生日?”
      许尘逮住他往要害处试探的手,反问:“你哪次说过真话?”
      纪渊期待道:“现在说的话可以做吗?”
      “这没有什么关系吧?”许尘道,还是思考后回答,“...不可以。”
      “哦,”纪渊瘪瘪嘴,“不知道。”

      那晚他抱着许尘入眠,才发现许尘夜里睡不安稳,几次惊醒,他一摸便是一手冷汗。
      纪渊抱着他,拍哄道:“做噩梦了?”
      许尘惫懒地“嗯”一声。“吵醒你了,”他握住纪渊的手,“我没事,快睡吧。”
      纪渊道:“躺好,我给你讲个故事。”
      “咳,我想想啊......很久很久以前,月亮上住着一只兔子......”
      他想这个故事一定有谁给他讲过,于是记起了那个又冷又暗的冬夜。

      “你织得真快,”许尘盘腿坐在床上,手里是一小块毛线饼,“是不是有什么技巧?”
      “也许我只是手熟。毕竟你没有那么多白天的时间需要消磨。”
      灯关着,他们并肩坐在床上,被子盖住腿,上面放着两团花色毛线。许尘录来的月亮浮在对面墙前,幽幽地照着屋子。
      他们很少说话,因为纪渊格外专注于针织。这是监狱引入这项活动的第三天,他即将完成第一条围巾。
      许尘放下针,呵气在手心,说:“这么冷的天,他们应该给你加一床被子。这么睡会生病。”
      纪渊把他的手塞进自己的颈窝:“热乎吧?放心,我冷不着。你那呢?有被子加吗?”
      “地下的通风系统吹的是暖气。”

      有几分钟的时间,他们谁也没开口。针相互碰撞,叮叮地轻响着。

      纪渊问:“你今天又得上夜班?”
      “是啊。”许尘拆开刚织进去的几针,重新来过。“进展不大,总好过没有。”
      “把这工作辞了吧。”
      “嗯......”许尘试图驱散空气中的紧张,反问道,“你有新的逃跑计划?”
      纪渊道:“我逃不了,但我希望你逃。”
      许尘将软线缠在手指上,针尖反着光。“你又开玩笑。”
      “不是开玩笑。你不该在这工作。我看得出来,是他们强迫你的,对不对?你原本不应该在这里。你逃出去,就有新的生活......”
      许尘疲倦地说:“你在开玩笑。”
      “听我说。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在想,世界上不会有更美的人了。”
      许尘放下针线,静静地看着月亮。

      “我一遇见你,就知道我们的世界完全不一样,”纪渊织得越来越快,“所以我早就想好了,我们不能一直聊下去,你还有别的地方可以去。”
      “我只是想说,你不能为了我留在这里。”他完成最后几针,把线在铁床杆断面上磨断。“试试,大小怎么样?”
      他把围巾绕在许尘脖子上,样子有些滑稽,他笑了起来。
      许尘拽他的衣领子,拉到跟前,这是他少数几次主动要求接吻。他说:“少自恋,我不是为了你才留下来。”
      围巾扎得纪渊下巴发痒,他笑道:“这样最好。”
      许尘看一眼时间,将毛线递给他:“我该走了。”
      “你哪天能再留下来过夜?”
      “看领导心情。”许尘从被子里出来,打了个哆嗦,从怀里掏出个录音笔,放在床上。“你说要听睡前故事,我录了一个。”
      他走后,纪渊打开音频,许尘的声音如山间涓流,他讲道:

      “在很久很久以前,月亮上住着一只兔子。它的朋友住在星星上,离它很远很远。一天,兔子决定离开月亮......”

      他记不得故事的结局,困意难抵,几时睡着的也不知道。睁眼已是早上,许尘靠坐在旁边,闭眼假寐,他一动就睁开眼。
      纪渊一看就知道他后半夜无眠,想他该是缺觉有好一段时间,去治疗舱取了安眠药,以嘴渡进去,陪到许尘安稳睡着才离开。

      也许就是那一天,也许不是,纪渊记不清了。他走进赵蕊的房间,发现一具尸体。
      女人侧躺在地,太阳穴洞穿,血溅在床上、地上、衣服上,眼睛大睁,泪痕未消,手指僵硬,虚握一把枪。
      纪渊站在门口,心跳急剧,血液倒涌,通体发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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