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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源头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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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恕披着一身血污铠甲回到军帐时,天边正有一弯极细的蛾眉月,透漏一段如霜似雪的清光。
月光洁净如斯。
赵恕只敢看一眼,垂眸挥开帐帘,大步走了进去。
帐帘落下的那刻,屏风相隔的床榻上已传来懒散的人声:“殿下回的真晚,叫我好等。”
赵恕站在原地默了半晌,没有接话,那人便也不再做声,只以手指轻叩着木面,在沉寂中发出笃笃的微响。
无声僵持下,还是赵恕败了。他狠闭了眼再睁开,紧抿着唇,脚步极缓地走向床榻。边走,边两手微抖着解开件件甲胄,窸窸索索地扔在地上。
待他终于转过屏风,对上榻上半坐半卧的绛衫男子,已脱得只剩了中衣。
男子好整以暇地挑眉看他,手指慢条斯理扯开腰带,停下来似笑非笑地对他抬了抬下巴。
赵恕深深吐息,抄手扯过那条织锦腰带,利落地将自己的双手绑在一处,末尾用牙齿咬着打了个结,冷肃道:“今日事忙,你要做什么就快些。”
他说完不看对方,重重地躺倒在榻,偏过头去闭上眼,死尸般认命的模样。
男子也不恼,[略]
他咬着牙,从齿缝里漏出不由衷的妥协顺从,“我想你了……”
[略]
那人被推了个仰倒,一愣之后懒懒地笑起来:“帮你擦擦也不成?”
赵恕爬起身来,脚步略虚浮地下地,迅速将中单穿好,并不答他,只侧了身逐客:“你可以走了。”
那人闻言,笑容渐收,狭长而微挑的凤目里情欲尽褪,又是透着阴森的眼神。他支起身,却并不打算听从,语气怨毒道:“殿下床榻甚宽,难道竟容不下我?”
情蛊在身,赵恕不想真的惹怒他,只冷声道:“我还要召副将议事,不便留你。你快走罢!”
那人听他似在解释,神色稍霁,向外挪了挪,突地伸手揽住他的腰,将他拉扯到了身前。
腰上环来两条手臂,[略]。赵恕深深呼吸,[略] 心内愤恨却毫无办法,只得垂首看向对方,恰见其自腰间仰首看来,目光相接,那人的神态竟如贪似痴,盯着他不肯稍错。
赵恕被他看得心头一紧,先移开目光,只问:“你又要怎样?”
那人见他逃避,低低发笑,埋首在他腰腹,声音听着便有些闷:“还议什么,左右守不住。殿下难道真想殉城不成?”
赵恕看着一簇跃动的灯火,不理会他。
那人等了一会儿,没听到回应,便又道:“不如殿下跟我逃吧?”
这话终于换来赵恕一声哂笑,再度垂首看着那人头顶,神色十分讥诮:“你竟是糊涂了。”
抚着后背的手一顿。赵恕察觉到对方的滞然,讽道:“堂堂国师,莫非也会心软?怎么,我这太子当的太过窝囊,叫你不忍了?那国师大人可别忘了,当初可是你设计推我到的凤城。如今大人你功成在即,正可携我尸首回京复命的时候,我怎好辜负大人一番谋划?”
腹部忽的刺痛。赵恕忍不住嘶了一声。那人仰起头来,唇上染了血渍。赵恕仔细一看,原来腹上皮肉竟被他一口狠咬出血来。
“疯子!”赵恕伸手欲推他,却被他更快一步捉住手腕反剪在了身后。
那人却是不应他的话,舌尖在那出血的咬痕上用力舔过,又吮了一口,直到口腔里净是铁锈腥味,方责备般道:“不是让你别叫我国师么?”
赵恕被他制着,也不挣扎,继续嘲讽他:“那叫你什么?崔桦?晋岱珅?陶呈吉?还是刘锷?或者大人你再编一个?”
两年前父皇刚任命此人为国师时他就私下查过其来历。不料一口气查出了四个姓名、四种说法。他直觉此人有鬼,向父皇进言,反被斥居心叵测,险些遭父皇当庭一剑。当时此人就在帐后偷听,见状竟抢身出来夺过了父皇手中长剑,甚至还替他求起了情,最终让父皇下令将他幽禁东宫三月有余,就算作罢。
初次交锋他就铩羽而回。幽闭的日子里左思右想,他才明白,那些消息全是此人故意透露,只为引他去向父皇谏言罢了。
此人心机之深,日后他更有体会。直到他沦为其掌中玩物,竟是一次都不曾胜过。
可赵恕仍挺直了脊背站着。他早知自己斗不过。但天既生他为太子、赋他以使命,怎能轻易逃缩?他虽无能,到底也要在凤城苦守下去,直等到淮南王……直等到玄字军来援,届时无非一死,又有何惧?
淮南王三个字在脑中一闪而过,赵恕不敢挽留。实则他已多日不曾想起过淮南王了。像他这样的人,自是不配肖想那样的光风霁月的。
然而总有人不肯放过他。那国师闻言一声怪笑,竟认同般点头道:“你说的没错。这些名字不好,不如我重起一个——就叫牧英罢,你意下如何?”
牧英乃是淮南王的表字。
顷刻之间,赵恕压抑的怒火与耻辱如烈油遭火星滚溅,腾腾业障终于不可收拾,从胸腔中喷薄而出。他眼底狂意大发、目眦欲裂,猛地抽手而出,疾风般扼上那人脖颈,同时屈膝一撞,将对方狠狠压在榻上。
手下已掐的死紧,眼看着那人脸上迅速憋出一层红色,竟还不知死活般动了动嘴唇:“牧、英……”
“你、找、死!”赵恕理智全无,双手狠劲,几乎就要将那人掐死。
——脑中忽地嗡一声响,下一瞬四肢陡然发软,赵恕的眼中飞速充血,吭也没吭一声,轰然倒在了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