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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山有扶苏 隰有荷华 ...

  •   大郑宫偏殿——

      殿中熏香袅袅,烟气如缕,缠缠绕绕地漫过殿内的梁柱,将整座偏殿衬得愈发静谧。

      殿中陈设简约却不失规制,素色锦缎铺就的软榻靠墙而置,榻边摆着一张雕花木几,几上放着玉质药碗与诊脉用的软垫。

      侍奉的宫女垂首立于殿角,呼吸轻浅,连衣角都不敢摆动,唯有熏香燃烧的细微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夏无且身着素色医袍,正端坐于榻边,指尖轻按在赵熙的腕脉之上,神色凝重。

      他行医数十年,见过的疑难杂症不计其数,却从未见过这般诡异的脉象——

      指下的脉搏平稳有力,气血充盈得甚至超过了许多常年习武的健壮男子,分明是一副康健无虞的体魄。

      可眼前这女子,却是从万丈高空坠落,将祭坛砸出丈许巨坑,这般惊天动地地撞击,别说一个弱女子,便是精壮士兵也该粉身碎骨,怎会连一丝重伤的痕迹都没有?

      “怪事,真是怪事……”

      夏无且低声呢喃,指尖摩挲着腕间的药囊,眉头拧成了死结。

      “脉象康健,无病无伤,却为何昏迷不醒?这般坠落竟能毫发无损,莫非真是什么神异之人?”

      他反复搭脉数次,脉象依旧如初,没有丝毫异常,一时间竟无计可施,只能起身,整理好医袍,匆匆前往正殿,准备将此事如实禀报始皇。

      此时的大郑宫正殿,朝议正酣。

      嬴政端坐上首,玄衣纁裳上的十二章纹在殿内烛火的映照下,愈发显得威严厚重。

      他指尖轻叩桌案,目光锐利地扫过阶下群臣,神色晦暗不明。

      夏无且轻步走入殿中,躬身行礼,不敢惊扰,只在殿角静静等候。

      待群臣奏报完毕,嬴政挥了挥手,沉声道:“此事容后再议,尔等退下吧。”

      群臣齐声应诺,躬身告退。

      不多时,殿内便只剩下嬴政与侍立在侧的扶苏,连身边的寺人也被嬴政遣至殿外百步,偌大的正殿,寂静得能听清父子二人的呼吸声。

      嬴政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缓步走下台阶。

      他走到扶苏面前,停下脚步,目光沉沉地落在儿子身上,那目光复杂得很,有期许,有愧疚,有担忧,还有一丝被岁月尘封的温情,看得扶苏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地垂首躬身,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他们父子二人,已经太久没有这般心平气和地共处一室了。

      ——上一世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入嬴政的脑海,他清晰地记得,扶苏为方士儒生求情,直言劝谏自己少施苛政、善待黔首。

      盛怒之下,他斥责扶苏“迂腐懦弱、不懂治国”,随即下旨,将扶苏派往上郡,让他跟随蒙恬监军,远离咸阳朝堂核心。

      那时的他,从未想过,那竟会是他们父子二人的最后一面……

      直到沙丘行宫,他病入膏肓,气息奄奄,临终前拼尽最后力气写下传位诏书,想要召回扶苏,托付大秦江山……

      算算时日,他已有两三年不曾这般近距离地看着扶苏了。

      眼前的少年,早已褪去了幼年的稚嫩,身姿愈发挺拔,面容温润如玉,眉宇间带着几分楚国宗室的清雅,却又藏着大秦公子的刚毅,只是那双清澈的眼眸中,多了几分疏离与敬畏——

      那是常年被自己的威严震慑,渐渐生出的隔阂。

      扶苏的母亲,是楚国宗室女芈氏,当年芈氏来到秦国时,正是他最艰难的岁月——

      吕不韦权倾朝野,一手遮天;

      嫪毐秽乱宫闱,野心勃勃;

      赵姬沉迷享乐,不问政事,三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连亲政都成了奢望。

      为了制衡这股庞大的势力,他不得不拉拢祖母华阳太后的楚国势力,而身为楚女、温婉通透的芈氏,便在此时走进了他的视线。

      芈氏从不争名夺利,也不干涉朝政,只在他深夜批阅奏章时,默默奉上一盏温热的清茶;

      在他被吕不韦掣肘、满心烦躁时,轻声安抚,为他排解烦忧;

      在他身陷险境时,默默为他祈福。

      她是唯一能让他卸下帝王伪装,稍事放松的人。

      可也正因如此,芈氏成了后宫争斗的牺牲品,成了各方势力博弈的棋子。

      他们惮芈氏背后的楚国势力,忌惮她深得自己的青睐,更忌惮她腹中的孩子——

      他们暗中下手,设计陷害,用慢性毒药一点点侵蚀芈氏的身体。

      等到他积蓄力量,一举铲除嫪毐,驱逐吕不韦与赵姬,手握大权、志得意满之时,芈氏却已香消玉殒,死在了他亲政的那一年。

      那时,扶苏尚未满周岁,还未记住母亲的模样,便永远失去了母亲。

      他震怒,将后宫中潜藏的暗探、细作一一拔除,处死了所有参与陷害芈氏的人。

      可无论他如何暴怒,都再也无法见到那个能让他卸下防备的女子。

      扶苏是他的长子,是他生命的延续。

      他满心欢喜地为他取名“扶苏”。

      “山有扶苏,隰有荷华!”

      扶苏树枝繁叶茂,象征着旺盛的生命力,那是他对这个儿子最大的寄托——

      他希望扶苏能如扶苏树一般,茁壮成长,心怀丘壑,明辨是非,将来能撑起大秦的万里江山,守住他一手打下的基业!

      失去母亲的扶苏得到了父亲的偏爱,他的幼年都是在父亲身边长大的,对父亲有着不同于其他弟妹的亲近,也只有他敢于反驳父亲的命令。

      这份亲近随着扶苏的长大,逐渐消散在彼此的记忆中,留下的只有父子因理念不合而起的争执。

      嬴政不是一个喜欢剖白自己的人,幼年的遭遇更是让他将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心里,即便在儿子面前,他也是一个喜怒不形于色的君王。

      父亲的目光让扶苏极不自在,他不由得微微动了动,开口询问道:“大人,您是有什么事要嘱咐扶苏吗?”

      嬴政哼了一声才道:“最近学业如何?”

      扶苏忙回道:“大人,扶苏已经学完了《商君书》,最近正在学习韩非先生的《孤愤》、《五蠹》、《说难》等篇。”

      嬴政对韩非极为推崇,若是韩非肯效忠秦国,大秦朝堂上必有其一席之地!

      可惜了……

      对韩非的著作,嬴政自然极为熟悉,他开口道:“故明主之国,无书简之文,以法为教……”

      扶苏接道:“无先王之语,以吏为师;无私剑之捍,以斩首为勇。是境内之民,其言谈者必轨于法,动作者归之于功,为勇者尽之于军。是故无事则国富,有事则兵强,此之谓王资。既畜王资而承敌国之衅,超五帝侔三王者,必此法也!”

      嬴政又问道:“你可能理解其中深意?”

      扶苏回道:“我大秦便是‘以法为教,以吏为师’,扶苏对此深有感触。但……”

      嬴政有些不悦,“但是什么?”

      扶苏沉默片刻,还是说了实话:“扶苏认为韩非先生是当之无愧的当世大才,但其文中的观点扶苏却无法全然赞同!”

      嬴政当即便想怒喝:你这小子懂什么治国之道!

      但经历过一次生死的人,早已不似十年前那般意气风发,那般自信笃定。

      嬴政不得不承认,大秦统一后的这十年,他一直在苦苦寻找长治久安之策,却始终不得其法。不得不以自身威望镇压天下,以不间断的巡游稳定大秦!

      多思量一瞬,这火气便再也发不出来了。

      嬴政淡淡道:“将你的观点呈递上来,让朕看看你有何高见。”

      扶苏却兴奋极了,父亲没有一味地反对自己,这让他看到了说服父亲的机会!

      就在这时,夏无且前来禀报——

      金乌西斜,天色变暗,殿中侍奉的宫女点亮油灯,袅袅黑烟飘散在室内。夏无且早已习惯了油灯散发出的独特的气味,但躺在榻上的赵熙却被这焦糊的味道结结实实的熏醒了!

      “咳咳咳!”

      赵熙缓缓睁开眼睛,看到的便是有些昏暗的环境。

      夏无且见人醒了过来,来不及上前询问,立刻前去禀报始皇。

      扶苏道:“大人,此人从天而降,想来有些神异。”

      嬴政微微颔首,“你想说什么?”

      扶苏道:“自齐国灭亡后,咸阳城便来了许多燕齐方士,他们到处宣扬长生之术,可是谁也没有当真见过长生不老之人。而此人却是在吾等眼前从天而降,定然比那些方士更加可信!”

      扶苏听说始皇已经将一些名气大的方士召入宫中,他想趁此良机劝谏父亲不要迷信所谓的长生。

      嬴政没有说话,大秦历任先王中只有曾祖父昭襄王算得上长寿。他已经年近不惑,免不了担心自己的寿命。要知道,他的父亲才活了三十五岁。

      事实证明,他的寿命也只有半百之数,还不及只做了三天秦王的祖父,这让他如何能不忧心——

      天下方定,他还没有建立统一的制度,还没有平定百越,消灭匈奴,给后世子孙留下一个安定的大秦……

      他还不能死!

      老天既然给了他重来一次的机会,他便要好生利用。若是能够提前派徐福出海,是不是就能在自己驾崩之前找到长生不老的仙药!

      思及此处,嬴政心神激荡,对长生的向往更加强烈:“此事,朕自有定夺。”

      父子二人自大郑宫正殿前往偏殿。

      ——

      雍城曾是大秦的故都,这大郑宫偏殿,曾是大秦历代先王最宠爱的夫人的居所。后来又成为秦王祭祖的行宫,它的上一任主人便是被嬴政赶出咸阳的赵姬。

      嬴政对这里极为熟悉。

      夏无且悄无声息的跟在这对最尊贵的父子身后,将自己的存在感缩到最小。

      嬴政等人尚未进入偏殿便听到了一个女子说话的声音,他不由得停下脚步,跟在身后的扶苏也好奇地竖起了耳朵——

      时间回到几分钟前,赵熙被油灯的烟尘熏醒,睁开眼却一片迷茫。

      “我是谁?”

      “我在哪?”

      ……

      赵熙扭头环视四周,这似乎是一个古色古香的房间,而她则躺在一个低矮的榻上。她费力地撑起身子想要坐起来,塌边守着的侍女立刻上前搀扶。

      赵熙这才发现,房间里还有其他人。

      她不由得好奇道:“你好,这里是哪里?你是何人?”

      那侍女见她坐稳后便跪坐在一旁,定定的看着地面,没有抬头,也没有回话。

      侍女在宫中多年,深谙祸从口出的道理,在主家没有发话前,不会回答赵熙的任何问题。

      赵熙轻叹一声,没有继续追问。

      她身上穿着一件青色的深衣,腰间系着同色的丝绦……

      这种服饰形制自春秋战国到西汉时期都是上层社会最流行的样式,不分男女,不分尊卑,不分文武,可做礼服,也可做常服。

      便是她这个历史系研究生也分辨不出这衣服的确切年代。

      她看到塌边的妆台上有一面铜镜,不由得上前仔细端详。

      ——这似乎不是自己的身体!

      ——最起码缩水了十年!

      但这人与自己长得极其相像,在铜镜氤氲的光影中完全看不出区别。

      这身体的原主人应是出身富贵之家,一双柔夷毫无风霜之色,白嫩细腻。她还记的自己十五六岁时,双手都是执笔磨出的茧子,这大概是两人最大的不同。

      不必寻找更多的佐证,按照她“阅文无数”的经历,她立刻便猜到了一个可能——

      难道自己穿越了!

      还是魂穿!

      想到此处,赵熙突然想起了穿越人士必备的金手指。

      于是她在心中默念——

      “系统?”

      “你在吗?”

      “系统!系统!!!”

      不会什么都没有吧……

      没有金手指,谁想穿越到古代啊!

      没有手机,没有电脑,没有任何交通工具!

      思想保守,封建迷信,一辈子被禁锢在深宅大院中,成为男子的附庸,重复着祖祖辈辈的生活,人生似乎一眼就能看到头!

      这样的生活,赵熙自认自己绝对忍受不了!

      正因为对历史十分了解,才让她对古代的生活只敢远观不敢靠近!

      若她猜测的不错,她魂穿的时代必定是西汉之前。

      秦汉时期,生产力极其落后,她怕是连这里的饮食都无法习惯,就要因水土不服而一命呜呼了……

      就在赵熙怨念丛生,心如死灰的时候,她的脑海中突然响起了一个声音——

      “系统正在链接中……”

      “1%……”

      “……99%……”

      “数据加载中……”

      “……100%!”

      “数据加载完成,系统001为您服务!”

      赵熙顿时惊喜莫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山有扶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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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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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