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拙藏》清蒸鲸

1、庄从潇 认识的第一

　　九月初，午后，暑气未消，阳光依旧毒辣，空气里带着闷热。

　　一中教学楼走道上，挂着一片片吹凉醒瞌睡的“蔫叶子”。下午第一节课上完，个个像被吸干精气一样，没多余功夫吹牛聊天，走道里很是安静。

　　裴浸霜背着书包，像是刚来上学的样子，跟在楼道里下课醒神的同学们相比，显得格格不入。

　　她迈着略显急促的步子，朝着老师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报告。”裴浸霜轻轻敲了下门。
　　办公室里，有同学问题，老师办公，没多少人注意到她。

　　裴浸霜就近找了个老师，问了下班主任的办公桌。

　　裴浸霜手指不自觉地扣上书包带，朝着目标人物走去。
　　“李老师好。”裴浸霜先是一声问候，等面前的人抬起脑袋，她又接着说。
　　“我是裴浸霜，今天可以来上学了。”

　　李老师戴上眼镜，听了这番话后又仔细看了面前的人。

　　样貌乖巧，干干净净的小女生，加上之前分班的成绩，和之前各科任课老师们对她的评价。

　　李老师本就和蔼可亲的脸上更显慈祥，“裴浸霜，哦哦，你的情况我了解的，好好调整心态，来了就好好学习，老师看好你，加油干！”

　　“嗯嗯，好”老师的话语好热情，裴浸霜微微低头，有些腼腆的笑了笑。

　　“对了，你先回班上课，班里有个空桌子给你留的，书啊教辅啊都给你留好了。”
　　“哦好，谢谢老师，我走了。”

　　裴浸霜出了办公室后，看了眼手表，14:48，还有两分钟，生怕耽搁了上课，她小跑着去了教室。

　　踏入教室门的那一秒，裴浸霜切身体会了什么叫“万众瞩目”。
　　临近上课，进来的不是老师，而是一张陌生面孔，四十多双眼好奇疑惑的看着她。

　　班里就一张空桌子，十分打眼。裴浸霜目不斜视，迅速来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随着她的坐下，些许好奇打探的目光也消失了，专注于自己的事去了。

　　她一撂下书包，铃声就响了，不过老师还没来。

　　裴浸霜正想找课上用的书，但突然反应过来，她还不知道上什么课。

　　好巧不巧，一道不算陌生的声音传来，“这节生物。”

　　裴浸霜循着声音的源头看去，男生坐在她左边，偏头看她，又把生物书立起来方便她参考。

　　裴浸霜向他投去感激的目光，用口型说了一句谢谢。

　　一节课上完。
　　“谢谢你啦，杨程凯。”裴浸霜续上课前的感谢，边收着书边说。

　　杨程凯按了下碳素笔，丢进笔袋里，朝她笑笑“不客气，班长帮助同学是理所以当的，再说了，我俩之前就一个班，这就更应该了。”

　　“你又当班长了，可真有奉献精神。”裴浸霜很自然的跟杨程凯聊起天来，不算陌生，但也谈不上多熟稔。

　　这个新班级里，也有一些原来班级的同学，但做不到像跟杨程凯这样类似玩笑的交谈，只能称得上认识名字的陌生人。

　　同学而已，裴浸霜也不想去花心思去结交。

　　但……
　　有一个人
　　这个班级里，有一个人

　　裴浸霜小幅度的回过头，看向了教室的另一侧。

　　她的视线所在处，是独属于她的少女心事。
　　少年直起身，背靠椅子，一头利落的黑色短发衬得他不羁散漫，眉头微微蹙起，垂着眼，鼻梁高挺，细长的手指圈着笔，漫不经心的转着。
　　一副倨傲的沉思样。

　　刚才进班的时候，裴浸霜有两个想法，一是找自己的座位，二是看一眼他。

　　她假装神色自然的回看，像是怕有人发现似的，蜻蜓点水般的瞟了一眼，又不着痕迹地将视线挪开。

　　欲盖弥彰的盯着一个地方看了好一会儿，裴浸霜才慢慢转过身来。

　　仅一眼，她的心里泛起许久不停的涟漪。

　　十六年以来，只有这么一个人，她不想仅仅只认识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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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的课程结束，五点十五的放学铃响起。
　　到了饭点，教室里的人一扫而空，仅仅有那么零星几个人还坐在位置上。

　　“来来来”李老师站在门外堵人，看到目标，立马招呼住。

　　“咋啦？老师”周魏一脸懵逼，心说我也没犯什么事啊？

　　“你还有脸问？心里没点数，开学一周，你迟到一周，你好意思吗”老李操着纯正的本地口音，教训道。

　　周魏一阵心虚，他以为刚开学，老师同学互相不认识，没人管迟到这事儿的。回回叼着包子，抬着豆浆，悠悠的上早读。

　　好像……还跟年级主任撞到过。
　　不过他没跟老班说这事，他还不想英年早逝。

　　“别想着刚开学就可以肆无忌惮，正因为是刚开学，所以我要严抓班级纪律，没想到，还真给我抓到一个”李老师板着脸认真教训道。

　　“嘿嘿，错了，我认罚”都被发现了，周魏也没垂死挣扎，老油条似的熟练认错，听候发落。

　　“行，废话不多说，班级门口的走廊给我打扫一遍，我待会儿检查，注意要干干净净”李祥军指着地板，加重了后面四个字的读音，仰头看着周魏。

　　“大小伙子长那么高，做点体力劳动正好，再有下次，严惩不贷了昂！”或许是嫌仰着头气势不足，临走还不忘说两句警醒的话。

　　周魏看着老班远走的身影，无声咆哮，打了一套无流派的花拳，认命的去拿扫帚。

　　——

　　裴浸霜想起跟某人的约定，一下课，她没去食堂，去了高二六班教室门口，她来的是后门，探着身子往门里望。
　　“涵云！”这声音不算大，但回荡在空旷的教室里，足矣把张涵云的瞌睡赶跑。

　　张涵云睁着惺忪的眼，朝后门看去，等眼神聚焦后，她操着个大嗓门就嗷嗷叫。
　　“啊啊啊啊啊，我的宝儿，我的神仙饭搭子，你终于回来了。”

　　张涵云一边叫唤，一边朝着裴浸霜小跑过来，给了她一个热情的熊抱。
　　“不是说下周一回来嘛？没有你我真难熬啊。”
　　“放开先，要被勒死了。”
　　“……哦”

　　两个人靠在楼道栏杆处说话，裴浸霜解释说，“奶奶葬礼结束后，姑姑要工作，我跟着姑姑也就提前来了。”

　　“哦，这样，回来就好。”张涵云暖心冲她笑笑。

　　也因为奶奶逝世，裴浸霜耽搁了五天才开的学。

　　随后两人又唠些别的话，眼看着时间差不多了，张涵云说，“走吧，吃饭去，这会儿人少。”

　　裴浸霜正要答应，摸了摸口袋，发现自己没带饭卡，她的手停在口袋处，眨巴着眼看向张涵云。

　　张涵云看着她熟悉的动作表情，瞬间秒懂，无奈笑笑，双指夹住饭卡，霸气侧漏，“刷我的。”

　　裴浸霜摆摆手，“不用啦，我去拿我的。”

　　三班离六班不远，楼道头尾的距离，裴浸霜想快去快回。

　　她在走廊小跑，看着班级门口有位同学在拖地，面向着她，从后门拖到前门，眼看着就快结束了。

　　裴浸霜不想踩到刚拖完的干净地板，她预备了一下，一个大跨步跨进教室里。

　　不巧，迎面正走来一人。

　　她微微弓腰，速度快，惯性大，迈的步子也有些大。

　　无法避开，眼看着就要撞上，裴浸霜认命般的闭住眼睛，本能驱使，让她不自觉地攥住了那人的衣角。
　　那人也抬手托住了她的手臂，稳住了她。

　　身子是稳住了，但没稳住脚，裴浸霜能很清晰的感觉到，自己踩了那人一脚。

　　不过这会儿，裴浸霜没空想鞋子，因为她感受到，她撞的还是个男生！

　　两个人挨得很近，少年身上淡淡的桂花香冲进她的鼻腔，比嗅觉更让裴浸霜尴尬的是肌肤间的触碰。

　　没有布料相隔，手背轻轻触到了小臂。

　　裴浸霜有些慌乱地抬起头，视线正巧跟那人对上，她怔愣一瞬，随即垂眸。

　　看到对方脸的那一刻，裴浸霜后悔地想，学习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今天不来也挺好。

　　她低着头，趁着视线方便，裴浸霜看了他的的鞋子，白色的鞋面上沾了黑色的脏污。
　　“对不起”裴浸霜一张白皙的小脸瞬间通红，她躲避着他的眼神，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语气听起来很抱歉。

　　声音很小，但庄从潇听清了，他后退了一步，将脚从她的视线里挪开，也顺带低头看了眼鞋。

　　“没事儿”却也只是看了一眼，语气很淡，可以说像是毫不在意，声线清越，又有些独属于他一份的懒散。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像烟花一般在裴浸霜耳朵旁炸开，绚烂的让人觉得极不真实。
　　刚刚他手背触碰过的地方，现在有些隐隐发烫。

　　裴浸霜极力忽视小臂异常的感受，极力抑制着自己的心跳，定了定自己的心神后。

　　她抬眼看向他，正巧，他们视线相撞。

　　“同学，还是要说一句抱歉，我不是故意的。你的鞋子被我踩脏了，我有湿纸巾，我给你拿一张，你可以擦一下。”
　　她的声音很轻柔，像缓缓而淌的流水，又像凉爽的晚风，娓娓道来。

　　庄从潇本来想说不的，本来也没多大事儿。不过他看着她那双认真又愧疚的眼睛，没有说出口，他撇开视线，简单的应着，“嗯。”

　　裴浸霜做好了他会拒绝的准备，他答应后，她反而还有些发懵。

　　她快步走到座位旁，余光瞟到还在等待的身影，也没顾得上拿饭卡，拿了湿纸巾就赶紧来到男生面前。

　　裴浸霜捏着纸巾包装袋的边缘，双手递了过去，小心又珍重。

　　庄从潇怔愣了一下，被她这副模样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从看到撞的是他开始，就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活像小白兔遇上了大灰狼。

　　不过他也就浅尝辄止的想了一下，转眼就抛之脑后，他接过女生递过来的湿纸巾，语气轻快，少年音色惹人心动，“谢了。”

　　转身离开。

　　裴浸霜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脑海里突然出现一句话。
　　他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俊朗骄傲，才学出众，自由潇洒，不羁散漫，这个少年似乎可以用所有美好华丽的辞藻来描摹。

　　他的任意一个举动，都可以撩拨得少女为之心神潋滟。

　　而他从不在意谁的心动，更不会为了谁的心动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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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庄从潇趁着做题的空闲，抬手看了眼手表，五点半。眼看着时间差不多了，他准备催催周魏，抄起饭卡就往后门走。

　　没成想，迎面撞上今天来的新同学。也不知道是不是他样子有些不好惹，她立马就道了歉，语气急促，似乎不想惹他不快。

　　庄从潇低头看着自己的左鞋，白色的地方沾了黑印，有点显眼。

　　他趁着等周魏的空闲，撕开湿纸巾的包装，抽出里面的白色纸巾，弯腰擦了擦，又顺着包装袋一起，丢进垃圾桶里。
　　黑印没那么明显了。

　　周魏从一楼厕所里出来，远远的就看见他这举动。
　　他飞上去，一把搂住庄从潇，低头看了眼他的鞋“呦，新鞋，还白的，‘白鞋欠踩’定律没听过?”

　　庄从潇头被他压的低了些，懒懒应着，“嗯，我以为这定律对我没用。”

　　他确实没怎么被人踩过鞋，鞋脏一般都是打球打的。

　　“人人适用好吧，你去食堂挤挤，直接成‘一中牌脏脏鞋’”周魏还怕他不信，指着自己脚上脏污斑驳的的鞋。
　　“毫不夸张，昨天刚晒干的鞋。”

　　庄从潇很给面儿的瞥了一眼，一把把周魏的手甩开，直起腰，淡淡道“再洗呗。”

　　似是毫不在意的模样。

　　周魏抱起手，又开始犯贱：“说的这么轻快，难不成你帮你爹洗？”

　　庄从潇给了他个白眼，又转了话头，反击道“你这一天三罐牛奶，”停顿几秒，扎心的补刀，“白喝了”。

　　语气戏谑，说完还装模做样的揉了揉脖子，“压的我脖子疼。”

　　周魏:“……”

　　我他妈。

　　“又讽刺身高是吧，你比我高了不起是吧，也就差五！厘！米！给你能的……”
　　怼人的话，庄从潇也就顺嘴一说，他漫不经心地听着周魏在旁边的喋喋不休。

　　因为心思不在这上面，听的断断续续，时不时答应个一句两句。

　　他又想起刚刚那张因为歉疚而通红的脸。

　　他似乎又想起些什么，他低头看了眼黑色体恤的边角，衣角附近很平整，有着因为他的动作而牵起的自然褶皱。

　　没有他想看到的东西，他放下衣角，突然有些兴味阑珊。

　　他完全忽视了周魏话语，抬起头，看向远方。

　　夕阳西下，逐渐掩入群山之间，即将消逝的橘黄光芒，齐整地切向教学楼，阴影笼罩，光辉灿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