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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最后的预言3 凭日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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凭日御令牌入幽冥宫,诀浮说明来意后被安排在漆黑的殿内静坐等待。
冥府和上界不同,上界没有黑夜,日出日落过后是漫长的白昼,永恒沐浴在太阳普照之中。
从窗外望去,遮天蔽日的黑暗像是一张不透光的暗色幕布,张开它幽深的眼眸,诡异地悬在冥府上方。诀浮不禁感到压抑和低沉。
正当她预备起身,黑衣长发的少年从殿外垂首踏来,面容俊秀,眸色黑曜石般神秘莫测。
经过诀浮身边时,少年只轻轻一瞥,径直朝殿前的桌案走去。直到少年的背影映入眼中,诀浮才发觉他脑后绑了一绺灰色的头发,走动时轻微摇晃。
诀浮向前几步微一躬身拜礼,此举算是问候。少年视若无睹,研磨展卷后以镇尺压住纸张,只当她为过眼浮云。
“吾是日御座下仙官,负责与神荼对接恶魂事宜,吾在此等候许久,迟迟不见其身影,冥官可知他在何处?”
空相在临行前告诉她,冥府除了神荼外还有一位脾气怪异的冥官,少年模样气质老成,她观察了一会儿,觉得空相所说之人就是他无疑了。
少年黑发披散,却与一身黑衣分明,坐于案前奋笔疾书,暇时抬头应上一句,“神荼前些日子去了梵天鼓楼,尚不知何时回来。”
诀浮连忙追问道:“去梵天鼓楼所为何事?”
少年并不直接应答,落笔规矩有序,执笔姿态连贯顺畅。不似写字,倒似在作画。
“仙君若有急事寻他,不妨在冥府小住几日,”他略微抬眼,珠玉的明眸缓缓转动,折射出室外阴暗的光,“神荼外出向来见首不见尾,大帝也不见得知道他的去向。”
少年提出的方案里仍只有等候这一选项,但诀浮需要的是马上见到神荼。预言的时间越收越紧,她不能再坐以待毙。
“既然目的地在梵天鼓楼,何不差信让他回来?”
诀浮注意到他袖袍阴影下落笔的字,字形飘逸优美,推测应该是冥府特有的文字。
“仙君稍安勿躁,我可没说他多久会到梵天鼓楼。或许早就到了,或许还在路上,谁也说不准。”
诀浮内心有所怀疑,这样模棱两可的话术她只在空相隐瞒她时听到过。
“吾来此数次,平日里见到的都是神荼,却不知冥官姓名。”
少年停笔,失笑道,“我不过大帝手下的小官小吏,无名无姓,不值一提。”
“可你似乎对神荼十分了解,”
诀浮与冥府之人极少打交道,甚至酆都大帝也只见过为数不多的几次。除她之外的许多神仙都不大待见冥府的这群人,他们常年待在亡域死境的沉郁之中,受冥府死气影响,多数人性子阴婺,热衷于独来独往,却又在外树敌不少。
所以如果哪天某位鬼使或鬼吏突然在冥府消失,实在不是件可追根究底的事。
“神荼想要去哪儿是他的事,我无权插手。同样的,我也没有义务和理由回答您的问题,哪怕今日日御亲自来,我也是同样的话。”
诀浮直觉此人年纪虽小,但言辞犀利不好糊弄,胆敢直呼日御之名,可见他在冥府身份不低。
“那么回答我问题的条件是什么。”
没有义务和理由,那就创造一个,这是她从空相那里学到的。
“您不觉得您是在自作聪明吗?”
意料之外地,少年没有如预想那样提出他的条件,他的语气带上了嘲讽,似在嘲笑诀浮自作主张的猜忌。
她带着所谓“日御之命”来,假借“日御手下的仙官”之名,此时只能做出手足无措的反应。
她观察着少年,试图拨开阻隔的黑雾看清他的真面目。而她投出去的视线并未影响到少年,后者连打几个哈欠,笔尖在纸上走走停停,没有要搭理她的意思。
她若记得不错,冥府应当还有几位当值的冥官,去寻他们或许更好对付。起码在这位少年面前,她看不到任何胜算。
当她后退一步决定另辟蹊径时,少年却叫住了她,少年右手扶额,黑曜石般美丽的眼睛转过来,诀浮依稀能窥见其中的疲惫。
衣衫上垂落的穗子擦过宣纸,少年适时换了本书摆在案前展开,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食指按在书上摩挲过一个又一个的字,俨然是在阅读。
“您可想明白了,是您有求于我。”
少年随意翻翻,面色如常,好似他翻阅的只是一本普普通通的书籍,“这是生死簿。”
难以想象他是如何用平静的声调说出这般惊世骇俗之语,诀浮止步,愕然地望向少年。
少年拥有查阅生死簿的权利,诀浮并不为此感到意外,她唯一感到困惑的是,为什么生死簿不在神荼手上?
少年对诀浮的表情甚是满意,两指夹住其中一页,脑袋偏向诀浮所在,“很困惑?为什么我会有生死簿。”
诀浮努力使自己镇定下来,为少年寻找说得过去的理由,但她知道,这样做是出于安抚她自己。
“……只是没想到他连生死簿都能放心交给你,这说明你们关系不错。”
“你说错了,我和他在性格上压根就合不来,每每与会商议总有分歧。”
少年停止翻阅,否认了诀浮的猜测,黑曜石的眼眸闪烁着诡谲的光芒,光芒消失的一瞬,让人觉得世上最惑人的阴谋将从中迸发。
“按下界的话说…我和他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死对头。”
“恕吾愚钝,吾实在想不通它是如何落到你手里的。”
偷的?抢的?不不不…冥府冥官各司其职互不干涉,生死簿失踪,神荼不会无所察觉。况且酆都大帝身居要位,与盘古牵连甚密,又怎可容他们胡来?
除非……
“如您所想。”
少年合上生死簿,嘴角微勾,对上诀浮诧异的目光,瞬息间她脑海里一闪而过的猜测成了事实。
“神荼死了。”
除去这一种可能,还有无数个合理的猜想,但它们在死亡的真实感面前都显得微乎其微,无法做进一步的推测证实。
说得通的。
因为神荼的死,生死簿才会流转到他手里。
可是,为什么会这么突然?
从虞初死后开始,一切的一切皆顺着指缝流失无踪,事态的变化永远快她一步,她极力追寻,也无法抓住它的丝毫尾迹。
“您想知道的我已尽数相告,回去给天照交差时就说,嗯……冥官神荼因故而死无从查起。”
少年的结语给予她一记重击,她内心最后一丝微渺的希望随事态尾迹而去。
她拨开云雾,见到的不是期望中的月明。
云雾上方,是更深的云雾。
置身云雾之中的她,茫然无助,还能有什么办法呢?连目前唯一可能知道真相的人,都死在了去往梵天鼓楼的路上……
“我能相信你吗?”
少年略一仰头,嘲弄的笑意再度浮现,“除了相信我,您别无他法。”
殿外,一轮黑日自忘川升起,到达穹苍最高点时显露出它凄厉的血红,浓郁的血色短暂笼罩整个冥府。诀浮闭眼睁眼间,颜色黯淡下来,恢复到最初朦胧的昏黑。
二人的视线难得汇聚到同一事物上,那抹血红出现时如同漫延的血液,缓慢地流进室内的每一处缝隙,之后迅疾消褪,以事物的本色掩盖它涂抹的血迹。
诀浮无端感到,此刻的冥府像是远古时的行刑场。
她还记得第一次见到这幅光景时的震撼,当时颤动心灵的感受此时重新钻出记忆深处,不遗余力地敲打、叩问她飞散的思绪。血月发出的红光触及脚底,她踩着光艰难走动,似置身血海之中寸步难行。
“血月竟到现在还未消失吗……”
“一直如此。”少年收回目光,血色即刻从他眼中消散,“值得欣慰的是,出现得没有以往频繁了。”
黯然失色的血月溶于冥府深沉的高天 ,混杂一色,分不清谁是谁的衬。
“那时候似乎还搞不清该叫它太阳还是月亮。”
少年提笔,继续忙碌手上的工作,不知不觉那副宽大的宣纸已有大半落在了地上,“大帝初见它时认为它是不详的意象。诚然,这与太阳的印象相悖,却与月亮不谋而合。”
“广寒仙子恐怕不会认可你的解读。”
少年似在低笑,“挂在九重和冥府天上的都不过是拙劣的赝品,您应该知道,下界拥有的才是真正的日月。”
“是。天宫的太阳是日御造出的仿品,九重原本也只有白天。”
日御上任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往天上挂了个太阳,较之从前,无非是在永昼里安插了一次日升日落。
“冥府则恰恰相反,这里只有黑夜,亡域死境自古以来都是见不得光的地方。”
上界和亡域死境位于天地之两端,亘古互补,此消彼长。诀浮不知他口中所言“见不得光”出于何处,身为外人她不便打听,但想必冥府内部的情况比她想的要复杂得多。
“既然如此……吾便先行告辞上禀日御,恶魂之事还需做进一步打算。”
“仙君何不多呆一会儿?”少年收拾好一地残卷,用干枯细绳捆好后放置于身后书架,步伐轻盈无声迎向诀浮。
“我瞧您实在面生,忽记起前些日子来的不是您。”
少年面目俊俏,眉眼舒展,一颗痣点缀在眉梢下方,不仔细看很难注意到。诀浮原先以为他年纪不过百余,与之对立时才发现少年比自己高上一些。
黑色的眼睛深邃宁静,与之对视,将人流沙似的困入其中。诀浮感受到一股阴邪蛊惑的意味散发出来,深陷沼泽之囚徒若看见这双眼睛,会断绝求生的欲望忘却挣扎。
“借你的话来讲,吾亦是日御授命的小官小吏,不足道也。天宫事务繁重,日御座下仙官并非时时都能得空。”
诀浮此番来得太急,她那些临时编撰的借口骗骗外面的鬼使或许还能蒙混过关,想把少年这样心细精明的人糊弄过去就力不从心了。
“冥官心胸开阔不吝告知实情,吾感恩至极,怎可再过分叨扰?”
岂料少年长袖一挥,“无妨,冥府琐事我已清理规矩,仙君无需多虑。”随后从棕红木柜里取出茶盏一一摆放在矮桌上,半只右手退出衣袖作出“请”的手势。
“在下欲煮一壶清茶,还请您赏脸入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