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能者的旅行》北纬九十九

1、文案页

　　今天我满十八岁。
　　我听说城里的孩子过生日的时候能吃到一种叫做“蛋糕”的甜点，圆圆的，抹上奶油，放上一些坚果碎。但我可从没吃过那样奢侈的东西。我也没有很想吃。
　　我要说的是，过生日的仪式并不那么重要啦，重要的是十八岁背后的含义。这意味着我已经是一个完整完全的人，成年人。我可以选择找份工作成家立业，或者背井离乡，开启一段属于我的旅行。
　　毫无疑问，我选择了出门远游。
　　对此我的父亲和我的长兄是一万个反对，他们都认为我没有成为旅行者的才能——无论是魔法还是搏斗术，我都没有达到可以被称作“优秀”的水平。
　　“你出去也只是浪费钱罢了。”老爹擎着烟斗指指点点，“过不了多久你就要灰头土脸地回来，哭着和我们诉苦。何必要去遭这个罪呢？”
　　“外面的世界没你想象得那么好。”哥哥眉头紧皱，小胡萝卜一样粗胖的手指绞在一起，“说实话……很难熬……也没什么有意思的。”
　　我承认他们说的非常有道理。
　　“可是这不公平！老爹，大哥，你们都出去旅行过了！村子里的男人们，大半也都选择过这条路。”我说这句话时，特意往大哥身上看，“我也该出门看看才是，哪怕像你们说的一样碰壁了，大不了再回来。”
　　大哥无话可说。他比我大三岁，三年前他也执意离家，一年前他落魄地回来。
　　老爹也无话可说。
　　我知道，很多年前，老爹也幻想过自己会在广阔天地里大显身手，据说他在外面流浪了整整十年才心灰意冷。而三年前长子的雀跃让他看到了自己年轻时的影子，他给长子准备了一份丰厚的行囊，只不过这份寄托在孩子身上的希望让他又一次失望了。
　　如今轮到他的小儿子，他再不情愿，也不能厚此薄彼，阻止我做出和大哥一样的选择。
　　足足三天，老爹都没搭理我，只顾冷着脸生闷气。第四天他似乎终于说服了自己，晚饭时用叉子敲了敲碗，清了清嗓子。
　　这是要宣布大事的仪式感。
　　我和大哥都正襟危坐。
　　老爹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不情愿地开口：“珀里耶，我给你准备了一千两百子儿，一根魔杖，两身新衣服，两双耐穿的鞋。”
　　我激动地一拍桌子，但在老爹的眼神压迫下，没敢蹦起来。
　　和我的欢欣鼓舞截然不同，老爹满面愁容，似乎眼前看到的已经是几年后我狼狈归家的景象。
　　“老爹对你没别的要求。一千两百子儿对咱们这个家来说，可不是小数目啊。你别太给我丢人，好歹多坚持坚持。”
　　大哥在一旁听着，羞愧地低下了头。
　　我拍着胸口向老爹保证：“我轻易绝不回来。”
　　“臭小子。”老爹作势要用叉子戳我，“也别死外面了！”
　　我急忙闪躲，笑嘻嘻地点头。老爹悻悻地放下手，眼神里还是担忧。但我的心思早就飞到窗外去了。我只恨不得新的一天更快些到来。
　　然而因为太激动，晚上我写了很久的日记，夜很深了才准备睡觉。
　　熄灯前，我听见敲门声。大哥在房门外轻轻问我：“珀里耶……你歇下了吗？”
　　我走过去给大哥开门，“我睡不着呢。”
　　大哥便笑了，端着一支小烛台进来。我记得一年前大哥回来的时候瘦骨伶仃，也曾消沉了一阵。不过很快大哥就像是走出了阴霾，恢复了惯有的温和宽厚，身体也渐渐吃胖了回来。
　　我拉着大哥到床边坐下，“大哥有话和我说？”
　　我猜他肯定有很多话想和我说。作为兄长也好，作为旅行的前辈也好。
　　结果没有。
　　他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瘪瘪的，打开来，里面是五张纸币，一共五百个铜子儿的面额。
　　我愣住了，片刻后又惊喜又惊吓地看着大哥，“这是给我的吗？”
　　大概是我脸上的期待和犹豫都太明显，大哥微笑起来，摸了摸我的头。
　　他把小布包推给我，“给你的。其实当年我离家，老爹给了两千个子儿呢。只是这几年收成不好……这都是我私下里攒的一点。”
　　“谢谢大哥！”我没忍住，激动地抱住了他。
　　其实我知道当年老爹给了大哥两千个子儿。
　　换洗衣服也置办了好几套呢。
　　但是，嘛，这几年收成不好嘛。
　　而且老爹说的对，出门在外，有多少都不够花的。最后灰溜溜地回了家，带走多少都是打了水漂。
　　我抱着大哥，大哥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呆呆地干坐着，半天才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背。
　　“大哥没有别的要和我说吗？”我仰着头，期待地看着他。
　　大哥张了张嘴，末了尴尬地笑笑，“外面的事啊，你还是自己去体会吧。大哥我混得不好，没什么好讲的。”
　　他大抵是觉得自己的经历既不够精彩，也谈不上成功，没有任何可做谈资的价值。可我还是很在意一件事，“大哥，说实话，你后悔吗？”
　　真的会后悔吗？
　　哪怕一无所获，鼻青脸肿？
　　“……”
　　大哥摇了摇头。
　　“不后悔的。哪怕是老爹……也不后悔的。”
　　我想也是。
　　我放心地松开了他。
　　“我也不会后悔的。”
　　美丽的世界，残酷的世界。
　　千万人都经历过的旅行，独属于我的旅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