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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回家 ...

  •   “待我回家,代我回家,带我回家。”

      1931年9月18日,抗日战争爆发,短短几星期,战火就从一段路轨边烧到了整个东北。
      虽然时间已经过去十三余年,每当我会想起我说出要参战的那刻,大伯的眼神,我都会不由得感到心潮澎湃。他的目光就像是在说,去吧,宏儿,大伯年纪大了,国家就靠你了!
      于是,我果断地穿上戎装,踏上了往东北的征途。

      十载春秋,南征北战,我亲眼目睹了无数次日军用非人的手段折磨俘虏,眼睁睁看着一颗子弹穿过相伴千日有余的战友的胸膛,听着敌军呜呜作响的轰炸机在头上鸣叫,策马迎向大东北刺骨的猎猎寒风……1944年秋,一颗炮弹在我身边爆炸,弹片击中了颅门——我以为自己就要这么战死他乡了。弹片有眼儿,没伤着大脑,我算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醒来时已是1945年初,第一张出现在我眼前的面孔属于一个医疗班的不到30岁的小伙子。我呆呆地望着他,觉得这张脸说不出的令人感到心安。
      “你昏迷了三个多月,我们差点以为你醒不过来了。”这是我睁眼后听到的第一句话。小伙子声音很平静,手脚麻利地整理着医疗箱。我嘴唇微张,却发现声带不受我控制。“别急着说话,你现在一定有很多想知道和不解的事,我都会一一告诉你的,但你千万别乱动,毕竟被弹片差点伤着脑干可不是什么好玩的事。”
      他说他叫王卫华,负责收治在战场上受重创的战士。和我同样在那场战役中受重伤的还有另一位年轻的“老战士”:他15岁参军,身经百战,勇冠三军,和我现在仅仅相隔一床的距离。我朝右边望去,那人似乎也刚苏醒不久,我们对望顷刻,忽然不约而同的叫道:
      “宏儿?”
      “水生?”
      由于虚弱,我和水生都几乎没能发出一点声音。是了,一定是他——尽管如今他头上裹着厚厚的白纱布,但那双细而长的眸子和极淡的眉毛,除了水生外,世上绝无第二个人能生得这副模样。那张圆脸全然和廿年前没有分别,只是添了许多苍白和粗糙。他脸上先是浮漾出喜悦,忽而又转为忧愁,最后又成了喜悦。他的声音明显洪亮起来了,分明地唤道:
      “同志!”
      我也很兴奋,多年前的回忆一下涌上心头,话到嘴边,却又不知从何开口。千言万语最终汇成一句试探:“水生同志,好久不见!”
      两句话耗尽了我此刻所有的力气,我们只是激动地对望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水生的身体状况一日比一日好了。他仿佛有耗之不竭的生命力,痊愈速度快得吓人。当我才刚刚能坐起独立进食时,他已和受伤前没什么两样,整日生龙活虎的,大约很快就能回到战场了。
      我看他那活蹦乱跳的样子,忍不住问道:“水生同志,你究竟哪儿来这么多精力?”
      他莞尔一笑:“小时候,爹总让我去瓜地里捉猹。那猹就像敌人,狡猾而敏捷,稍不留意就会给他们咬了瓜。爹命我拿了银叉去对付他们,不抓住三只不准回家。于是我就拼命地跑,哪知道猹溜得更快,起初常常一无所获。爹就告诉我,对付他们不能靠死工夫,猹数量又多,窜得又快,硬追是追不上的。唯有趁它们不注意,从背后给他来上一刺,或是在沙地中挖出陷阱来……跟猹周旋了这些年,身体自然强壮些。宏儿同志,我出生于这样的家庭,就是注定要来打仗的,你却本不必如此——可你义无反顾地上了战场,为什么?”
      我脱口而出:“为了我的祖国,我的家乡,为了未来。”
      水生倏地睁大了眼睛,拍着手放声长笑道:“哈哈哈,好啊!好啊!”

      水生明天就要离开这里了,他要回去为解放自己的家乡、解放华夏重新拿起武器,穿梭于硝烟弥漫的丛林之间。
      临别前,我问他:“你可否还记得,廿年前你邀请我到你家去玩的事儿?”
      水生郑重其事地握住我的手:“当然。请你百分百相信我,宏儿同志。待我回家,我定会履行儿时的诺言。”

      日子一天天过去,伤口也慢慢愈合。时隔数月,我终于能重返我朝思暮想的战场。原本所在的团早已北上远去,我只能服从调剂,来到现在这个班。此时正值立春,是乍暖还寒的时候,冷风依然整日席卷着大地,令人毛骨悚然。
      对于一个大病初愈的战士来说,这样的寒风无疑是极危险的。好在班长对我很是照顾,在听说我经历了三个多月的昏迷后,不住说我命大。我笑着说不是,只是因为我知道我不能死。他面露一种明白了一切的神情,又笑着把自己头上的帽子摘下来扣到我的头上,拍拍我的肩然后走了。我这才明白过来他的意思,连忙想解释,可班长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营帐外。
      我苦笑着叹了口气,却又琢磨起班长那意味深长的笑来。“我不能死。”在过去,自然是为爹娘,为了在家乡守候着我的乡亲们,可此时我只想到两个字:
      水生。
      水生,那个仿佛永远不会疲惫的男孩,那个永远不会倒下的战士,他现在在哪儿?他还在枪林弹雨中同鬼子周旋吗?或是埋伏在山冈上,就像当年刺猹那样,突然冲出来杀鬼子个措手不及?

      鬼子又输了。是班里一名叫阿强的同志告诉我的消息。自从去年我被炸伤起,鬼子在大海中间就一直挨英国人和美国人的打,这对我们的确是个好消息,这阵子同志们的精神都肉眼可见的振奋了许多——当然也有天气回暖的缘故。不知道哪个消息灵通的又过来传话说,鬼子士气已经严重受挫,据军长的推测,我们很快就能回家了。
      回家?我已经十几年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了。战场就是我的家,我愿和所有为国捐躯的同志埋在一起。

      东南边的风吹来了湘西的夏天,我端着步枪守过武冈城,越过芙蓉山,攻过马鞍山,踏过洞口镇,最终又回到当初没有攻陷的芙蓉山下。上面说我们要撤退,可是一座不属于自己的山头怎么可能被用作阵地呢?
      鬼子还是攻过来了,而且是从三个方向来的。“报告!敌方正在以人海战术冲锋,我方仅有200余人,而且弹药快用尽了!”“不管了,他们靠近,就扔手榴弹,最后就算是肉搏,也决不能让芙蓉山被攻陷!”“是!”我大声应道。
      我忽而发现面前的面孔有几分熟悉,惊诧了半晌,直觉让我相信自己没有看错。
      我们像约好了一样:“宏儿?!”“水生?!”
      已经来不及再说一句话了,敌人像丧尸一般围了上来,用枪炮声传达着幸灾乐祸。混乱中,我听见一声嘶哑的,似乎含着什么没有咽下去的呐喊:
      “对不住了同志们,代我回家!”
      几秒后,下面传来了震耳欲聋的一声巨响,火光里,午夜亮的像白昼。

      8月15日,日本天皇宣布无条件投降。
      所有人含着泪欢呼。他们呐喊,咆哮,哽咽,拥抱;他们,终于可以回家了。他们守住了大家,现在可以去顾自己的小家了。
      我没有多年前料想中那样喜悦。我离开人群,撒开腿在辽阔的华北平原上拼命地跑呀,跑呀,跑了不知多久,跑到实线模糊。氤氲中,我看见东方翻起了鱼肚白,半晌,一轮红日喷薄而出。

      归程中,一名老兵递给我一个盒子,说是军长给他的,嘱咐他一定要亲手交给我。
      我打开盖子,里面是当年我送给水生的哨儿,旁边还有一张字条:
      带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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