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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同游——共观宴 “所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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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不走了?”应子晏一身浅色便服外罩着月白大衣,长发未绾,看着面前烈火如枫之人。
他,不走了。
“今日一早,我派出采买的人都匆匆回来禀告我,说是城门紧闭,去询问守城使,皆不与交谈,看这模样,江南之行无望。”
贺随靠着门,嘴中不知哪来的长段青草上还垂着露,现时天光未破,鱼肚泛青,空气中都杂着些湿润海棠清香。
应子晏眼见着面前的少年打了个哈欠,睡眼惺忪,心中莫名欢愉,他真当自己是疯了,又是勾唇环手,
“怕是今夜春日灯宴,城中兹事体大,才将城门紧闭,现今,你可有打算?”
“打算?既来之则安之……灯宴?我之前怎得没听说,无碍,不如今夜去瞧瞧,秉却,你陪我吗?”贺随走进院门,直近应子晏,歪头问到,整个人半挂在应子晏身上。
“我陪……”
“好……不行,我先去补个觉,今日我请。”
应子晏答应的话还未说出口,便也只能咽回肚中,只见贺随衣袍还有些松散,整个人困盹慵懒,就听他缓缓吐出一句“今日我请”,音又长又软,缠绵黏重,跌跌撞撞向应子晏的寝居而去。
应子晏一时神顿,喉结上下滚动,抬步追上,耳尖微红,就连眼尾都泛着粉。伸手拉住贺随,
“这边,那边是机甲室……小心滑。”
“秉却!如何?我方才发现,扬州确是仙境!”贺随笑着勾应子晏的脖子将他往自己这边靠。一双水眸柔了光,净是笑意,说着,将一旁欲贴近的舞姬轻推远了些。
应子晏的面上越发冷,他扭头扫视了一番:红纱帐金檐边,美色舞姬,明灯碧珠,玉杯银器。还有身边厚重浓呛的脂粉膏子味。
指节发紧,原来他贺禾拙所说的酒宴便是在扬州最大的烟花之地赏美人起舞?
应子晏闭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抬眼看向对面,贺随面上笑意不减,不过清冷酒下肚,身边美人环绕,眼神却直直撞上应子晏心愤的眸。
“应郎君,怎不理理奴家?”耳边娇软美人的软语嗲音,应子晏权当听不到,仍是对着贺随的眼神。
那美人见面前英气清冷的郎君不回应自己,便软了腰肢,欲靠近些。
“离我远点。”应子晏压低了声,皱着眉扫了美姬一眼,锋利又冷漠,周身都散着冷冷的意味。
贺随垂眼轻笑,靠近了些,将一枚金环递给舞姬,
“小娘子莫恼。”
美人敛去面上惊恐,满脸羞涩笑意,微颔委身退了去。
“子晏,不喜欢她?换一个就是……”他凑近了应子晏,在他耳边念道,直惹得眼前人耳垂发烫。
“不用!”应子晏听他这么说,又羞又恼,灌了一杯酒下肚,头脑有些发昏。
“嗯?应君,不会是害羞了吧?无事无事,我不叫便是。”贺随托腮望他,面上酒后红晕。
“嗯?怎么了?”
“你别走便好。”应子晏伸手攥住眼前人的衣袖,盯了他半晌,猛地松开,正了衣襟,提了佩剑,跨步便走。
“哎!应秉却!……你还气着吗?”贺随见小郎君面上不喜,知晓挑逗过头,弃了酒杯赶上,直至酒楼之外,前人顿步,他也缓了下来。
“……我本就未恼,怎的?楼中娘子的扬州曲留不住贺郎君?”
其实见贺随随自己出来,应子晏早已不气,缓步徐行,怕他跟不上,心明贺随不过想逗逗自己,还是羞恼。
贺随听应子晏如此言语,倒也明了这位应郎君并未生气,又换上散漫眉眼,手肘戳戳应子晏
“扬州曲亦美,却不似应君声,娇媚姬柔情,也不比应君眉眼半分风月啊!哈哈哈……”
应子晏的脸红得发烫,见面前人折扇遮面,眸中月光皎洁,
“贺随……”
“好了好了,秉却,跟上啊,前方灯火通明,必是热闹非凡,陪我瞧瞧。”
应子晏面上难看,却还是抬步跟上。
“就知逗我……”
“那是应君吗……真是俊杰人物”
俩人走于扬都街上,今夜灯宴热闹,不少儿女成双结对,却见走来这俩人,倒是不少私语。
应子晏早已跟上贺随,两人并肩同行,他心中无虚位,两耳不闻私言语。
两者一个是扬州士族自小娇生惯养,一个是军机世家沉稳冷峻,样貌自是出彩,却得娇羞女儿多秋波。
只是贺随心中发痒,听如此言语,凑上脸去 ,明焰灯火攀上鼻尖,肤似凝脂,笑眼弯弯,开口问到
“姐姐,怎么只说应君,不说我呀?我长得……不好看吗?”
两个小娘子绫罗纱缎,其中一个禁不起挑拨,早已羞红了脸,另一个却是走上前去将贺随轻推远去。
“少贫,我……在问应郎君,何曾说你?”
应子晏离他们远些,倒是听不真切只见那女子身影有些熟悉,发现贺随被推得往后踉跄几步,虽知依那娘子之力伤不到贺随,倒也慌得往前轻托住贺随。
“应君……”
“是我们举止不当,叨扰娘子,勿怪”应子晏说罢,也不顾贺随欲言之势与眼前娇娘望吐之言,拉着贺随向两人作了辑,转身就朝灯火处去。
“应君,你别拉我啊~应子晏!痛痛痛!”贺随本还一脸调笑,却见应子晏没有放开自己的意思,自顾自向前。
“秉却,你真不知那个紫罗裙的娘子是谁?”
应子晏这才定住,回头看这风流君,眼中似有水雾。
“她是谁,与我何干?”看那眉间一颗朱砂痣,怕是乔氏女。
“哈哈,秉却,我早说整日闭门不出总是要将脑子学坏的,那是城西乔氏的幺女,乔眠春啊。”
贺随敛了笑色,扇骨轻响,故作姿态。
“乔氏是扬州最大的器商,与北云堂联系深切,人家与你自小相识,怕是芳心暗许,应君你啊,却是如此忘事……”
应子晏并未回应,却是满目疑惑地看着贺随,他怎的就未看出那乔小娘子的芳心何时暗许?
那乘鹤仙人见他眸中明火,作势叹息道
“天下何人不羡?落青梅,绕竹马。乔娘子这样的娇青梅,子晏,你却不记得。”
青梅太涩,竹马更……更娇。
应子晏眼尾在这明暖的灯火下,仍显出三分薄粉,刚欲开口,却被眼前的竹马的靠近愣在原处,
“还是说,应君,你不念落青梅,念的,是我这个竹马?”
应子晏只觉眼前人玉面有些朦胧,自胸间涌出一股热来,直逼咽喉。那楼中冷酒是不该多饮,惹得人心慌!
从前,应子晏恨不得将胸腔扒开,只愿他念的人能见他内心炽热,如今,面对念中人,他却欲将自己的心思藏得深些,只怕自己的心火会将他人灼伤。
“噗哈哈哈!秉却,你如此不经逗,那乔娘子却是不知,日后你若娶妻,怕是娘子娇语缠绵都会惹的你这般模样。”贺随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应子晏发烫的脸,笑眯着眼,睫毛微动。
应子晏伸手抓住他的手腕,深叹了口气,眸中深沉,却闪着光。
“若我真念的是绕竹马,那那个如风明澈的竹马也念着我吗?”
应子晏眼中仍是一副不改笑颜,其实贺随越是随性自然,便就越心坠。
“念啊,秉却……高山流水之义,定是天地共见。”
贺随一把揽过应子晏的脖子,
“你我之间情义不必言语!”
说着便将应子晏朝一处人声鼎沸拉去,只见有些枯黄温柔的灯火于下荡漾起伏,定眼却是流觞般的流水,其间浮着几盏忽明忽暗的莲状灯火,惹的人心如其一般。
周围皆是来往儿女,成双结对,春日宴,游灯明,观星灯,拜天神。
扬州春日不凉,只是倒春寒冷风烈,心神不宁。
风起未潇,应子晏挡于贺随之前,对他所说的高山流水,也未有回应,勾唇笑了笑,眼中还是水雾溺人。
“正时分,结灯彩,拜天神!”远处一声轻灵铃乐,众人虔诚,双手合十,只信神佛。
“子晏,快!拜天神。”贺随双手合十,指尖抵着眉心,阖了眼,手肘碰了碰应子晏。
应子晏不信神佛,他只觉神邸仙人不过人们心中妄念,不愿皈依,此时却也合十闭眼。
随之,他睁了眼,瞥向贺随,仙人肤如雪,唇如胭,手指细长,灯火映面,应子晏眉头微蹙,又是紧闭双眼,他怕是再也找不见另一个能让他如此信神之时。
“我知神前无妄言,只愿明心意,得良人。”
……
“子晏,你求的什么?”两人早离了水边,齐步走着。
“……天下太平,海晏河清。”
“哈哈哈哈!子晏,不于神前愿望不能出口,会不灵的!”贺随歪头笑着。
眼前人笑而不语,“嗯,知道了。”
他又怎知,他不在神前?
“应秉却!走啊,今夜你必须陪我饮尽天下佳酿!哈哈哈……”
应子晏扶着贺随,踉踉跄跄地走出酒楼。
他现在十分后悔为何当时头脑发热答应贺随来喝酒,面上却笑意愈浓。
“贺禾拙,走了,回家。”
应子晏就见贺随坐于楼前,满身潦倒酒气,更显风流,现已深夜,扬都街上早已没有行人,只剩两个人间荒唐客。
“不要,走不动了……你背我。”
贺随说着,伸出手去,去拉应君衣角,应子晏忙蹲下握住对方手腕,贺随顺势往应子晏肩上一靠
“快走啦,应子晏。……再不走,天要亮了。”
应子晏喉结滚动,眉心却是解不开,将人背在身后,便往北云堂而去。
一路仍是灯火通明,只是消去了原先的热闹,倒也不显得寂寥。背后的人不作闲,似是睡了,又呓语不止。
“应子晏!喝!……好喝。”
“……嗯,好喝。”
贺随的小臂似有非有地环在应子晏脖颈那儿,有些热。应子晏将人往上颠了颠,生怕他一个不老实掉下去,听人梦语,也是笑着,有一搭没一搭应着。
“你是谁啊?”
“我是……”
“你别说!我知道。”贺随将脸侧于应子晏右肩,睁眼看向他的喉结,脸上似是愈发红,别过脸去。
“长得好看,……肤白貌美,冷面美人……你定是仙人!”
应子晏脚步顿住,眼尾海棠色愈浓,抑不住笑意,有那么一瞬,应子晏以为,他的小竹马,也钟意自己,会吗?
“嗯?马怎么停了?……驾!”
“……”“马”十分听话,便往前又跨了几步。
“仙人,你叫什么?”应子晏就听背后的人不停嘟囔。
“应子晏。与子成说的子,……不怜妾岁晏的晏。”
“子晏?我认识子晏的……仙人,我念诗给你听?”应子晏见贺随酒醉神迷,也想逗逗他,也应了下来。
“你念,我听。”
背后的人却是无声了,夜又归于静。
“还念诗呢,算了,好好睡吧,小竹马。”
应子晏又轻轻往上颠了颠,向前走着。
“……从此无心爱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楼。”
寒风又过,一个人影于灯火通明中负人前行,风中,忽地多了几分迟疑和怦然心动,有人与风中言语缠绵,有人,情至心底。
暮雪已过,光风霁月,透过薄云,遍地皆是未干透的絮雪。
贺随醒来时,太阳穴发胀,还有些昏沉,身上衣裳已不是昨日的轻狂鲜色。
轻嗤低笑“怎么是梅子青啊……”
应子晏有熏香的习惯,窗边光透,细腻粉尘浮在空中,便是海棠之状。
大醉又醒,早将昨日情状忘却大半,皱眉回想,顿然醒悟,推门而出。
“秉却!昨晚,我们忘提灯回来了……”
乘鹤仙人一世风流,却立于原地,有些出神地看着院中那株海棠树,早已全盛,花朵饱满,繁繁纷纷,应子晏坐于花树下,手上装卸着机甲。
花枝之间,一盏玲珑画纸灯摇摇随风。
“嗯?醒了?”
贺随回过神来,眼中颜色盛了些,笑着走向应子晏。
“应君的手这么巧?秉却,我还以为你只会做那些冷矢卷刃呢。”说着,抬手拨弄着灯下丝穗,灯体摇转,四面精巧,一面海棠,一面题词,两面翠微。
“捏着玩的,这个给你。”应子晏将一轻巧袖弩绑在贺随袖中,随即,抬眼看着贺随。
“哈哈哈,那捏的倒是好看。这是?清袖箭?子晏,你做出来了啊?”
“图纸早就成了,这只,是第一个成品,我已测验过,在其中装了三支短弩,你带在身上总要安全些。”
清袖箭结构复杂,玄机甚多,却是轻巧灵便,一箭即出必可命中,应子晏赶了一夜,总算是成了。
贺随摸了摸袖中箭弩,带着笑。
“那可多谢应君。你知晓的,我心手难一,亲手制物,怕是不成气候……不如今夜,我再请你去青萼楼喝酒?”
“……那可不必”
应子晏再提夜宴喝酒就头脑发热,却见贺随大笑着拍着应子晏的肩,道
“算了算了,应君是天上仙,怕是饮不惯人间酿。”
应子晏不知想到什么,抬眼看贺随,其中神色难明。
贺随此时却摆弄起头顶的海棠,挑眉对上应子晏的眼神。
“子晏,你这海棠,是何时种的?之前回来就见它困惑。”
见应子晏不出声,他又道
“应君如此宝贝,怕不是谁家小娇娘种下的?意中人?”
光穿花枝间隙,落地斑驳,浮于两人面上,眸中光亮。
“是啊,我的意中人多年前种下的。”
只是那个人,自己不记得,独剩了他一个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