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积语成烟》亦无忆

1、第 1 章

　　在床上辗转许久，陆海言迟迟未能入睡，面对着落地窗外万家灯火通明，心中确是说不出的苦涩。

　　她不禁叹了一口气，睡意全无。左手在床上一顿摸索，终于在成堆的衣服下找到了手机。长按开机键，却只显示手机早已没电。陆海言狠狠将手机扔在床上，烦躁地抓了两把头发，发泄心中的戾气。这种极度消极的状态已经保持了一天了。妈的，今天为什么要接这种案子，真是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

　　陆海言，X市锐捷律所的新晋热门律师。虽然是个女子，但是法庭之上，言语犀利，手段刚毅。虽刚刚崭露头角，但早被不少律师视作“麻烦的对手”。

　　陆海言胸口闷得慌，起床给自己倒了杯水，端着杯子坐到书桌前，打开电脑，准备看看今天接的“烫手山芋”。

　　刚刚接收了邮箱里的新邮件，就听见微信的提示音。

　　“陆姐，怎么还没休息啊？”李洋归的慰问消息发了过来。

　　李洋归是刚来律所不久的实习生。“浑身上下散发着正义的光辉”，这是陆海言见到她的第一眼评价。后来也觉得这姑娘挺合眼缘的，便叫她跟着自己了。但陆海言没想到的是，李洋归完完全全是个小太阳，活泼开朗，一看就知道是被家里宠大的孩子。与她初见李洋归文静内敛模样截然相反，但陆海言并不怎么反感。

　　自从上次见证了陆海言完美解决知识产权的案子之后，李洋归便化身成了“海盐蛋糕”（李洋归自行取的粉丝团名字）一枚。每天以陆姐的话为“圣旨”，常常弄的陆海言又好气又好笑。

　　陆海言看了看电脑屏幕上的时间：11点24分。嗯……好像确实挺晚的了。

　　“睡不着，起来看看案子。”陆海言淡淡回道，似是觉得有些冷场，便又加了一句“你呢？怎么还没休息？是邮件接收提示音打扰到你了吗？”

　　“没没没，怎么会呢。”李洋归附上了一张可爱卖萌的表情包，随后又是一张客厅的照片。“这不，夜生活才在进行中嘛～”

　　“好吧，你们年轻人就是会享受生活啊！那我就不打扰你啦，早点休息哦！”陆海言点开图片，只见李洋归身着粉色兔子睡衣，怀中抱着薯片，看着综艺，许是正到了搞笑的片段，少女脸上尽是抑不住的笑容。

　　这笑感染了陆海言，她也不禁勾了勾嘴角，在心里感叹一句：年轻真好啊！明明自己才过完25岁生日，怎么感觉步入了中年人的行列一般，日子没个盼头。

　　陆海言翻看着案子，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她将电脑合上，靠在椅背上，静静发着呆。她不明白为什么安诗蕊一定要把这个案子交给自己做，明明……明明她知道自己是什么情况啊！

　　曾经的那些记忆，再次如潮水般涌来，那些空穴来风的谩骂，那些来自陌生人的指点，那些自己苦苦挣扎却得不到回音的求助……全部再次被想起。

　　情绪被压抑到临界点，她真的绷不住了。陆海言环视四周，一片黑暗中，唯有书桌上的台灯还在亮着，微弱的光试图将房间里照亮。“一切都是徒劳！”陆海言不禁冷笑一声。这和当初的自己有什么区别，傻的出奇，明明知道无力改变现状，却又在拼命努力改变。真是讽刺啊，怎么难道这灯也想和我一样，做一些无用功？

　　陆海言感到这台灯竟是如此刺眼，用力拍下开关键，却被灯罩上的棱角猛的划破了手指。短暂的视觉全黑中，陆海言听见手上的血滴滴在了桌子上，那微弱的声音似是在倾诉内心的不平与愤慨。

　　陆海言冷笑一声，轻轻闭上眼睛试图与黑暗融于一体。她的情绪逐渐冷静下来，再睁开眼睛时，眼底一片净明，她意识到，刚刚自己的情绪又失控了。每次都是这样，一接触到这类话题，她情绪总会变得过激，或许，真的需要去心理咨询室看看了……

　　陆海言重新打开台灯，借着这微弱的光，包扎好了手指，打开电脑，再次尝试看起了案子。

　　在极度的克制下，她看完了案子的基础信息。委托人是个高二小姑娘的父母，小姑娘姓严，名解沁。是个好听的名字，又呈现在美妙的年华，但却经历了一场醒不来的噩梦：语言暴力。陆海言心脏被狠狠拧了一下，她看着女孩日常的生活照，每一张都洋溢着青春的模样，小姑娘腼腆的笑着，内敛又沉稳，但气质有种与生俱来的傲气。

　　陆海言盯着这些照片，陷入了沉思，她好像从小姑娘的身上看见了当年的自己，也是在高中，也是在那个如花似梦的青春中，做了一场噩梦。只是她醒了，但是严解沁却没有再醒来……假如自己当时也没能醒来呢？会不会……陆海言不敢再想下去，若是再想，就只怕会让自己越陷越深了。

　　陆海言看了一眼桌上的案子，她不禁叹了口气，想着明天去找找安诗蕊，看看能不能有些什么回旋的余地。但是她心里也明白，一般情况下，安诗蕊决定下来的事改变的可能性并不大。所以陆海言跑回卧室，给手机充上电，强制开机后，在团团APP上预定了一家名为“子不语”的心理咨询室，打算明天下班后去看看。做完这些事情后，陆海言静静躺在床上，竟然如此安宁的进入了梦乡。

　　果然，今天又再度水逆，陆海言两手支着脑袋，轻轻揉着太阳穴。早上和安诗蕊谈判了近俩小时，但不知为何，这次他的态度坚定自己，根本没有商量的余地。今天不光没能脱得了身，差点还和安诗蕊吵了一架。怎么这么冲动呢？眼看快挨到下班时间，陆海言早早便收拾好了东西，顺道给宋棉打了个电话，叫她一起去吃饭。

　　宋棉是陆海言高中时期的挚友，仅仅只是三年的相处，却留下了一生的友情。

　　宋棉听见陆海言约饭的消息，立马答应下来，顺便将手上的工作好好整理了一番，特意留出吃饭的时间。陆海言断了电话后，便开车去往心理咨询室。

　　本就有些燥热的天，现在却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雨水将空气中的烦闷一扫而空，同时还送来了几许凉意。陆海言放下车窗，任凭雨滴落在车窗外沿，又飞溅进车内，时不时有几滴被风送到了手臂上，传来丝丝冰心的凉。陆海言降了车速，感受着湿润的风送来的丝丝残余桂子的香气，还有淡淡瓜果的香，一瞬间在车内弥漫。用陆海言的话来说，这味道是金秋的告别诗，时刻提醒着秋季的完结篇即将来临。

　　本来20分钟的车程，硬是被开出了30分钟，终于在预约时间前15分钟赶到了心理咨询室所在楼外。正准备下车，突然发现自己没有带伞，眼看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雨，陆海言忍不住再次吐槽自己水逆。

　　这时心理诊室的电话打了过来，陆海言忙去接。

　　“您好，陆小姐，您预约的心理咨询即将开始，请问是否需要为您延迟？”一道极富有磁性的声音传了过来，不由得让陆海言耳根一红，愣了几秒钟，直到电话那边再次传来“您好，陆小姐，听得到吗”的声音。

　　“啊啊，我在我在，那个，我已经到达店门外了，只是遇到点小麻烦。我马上就过来，请您稍等片刻。”陆海言有些尴尬的回答到。

　　对方似乎听出了陆海言的窘态，听到这如客服般礼貌的回答，不由得低低轻笑了一声。但也就是这一声，让陆海言窘迫到了极致。

　　“陆小姐是因为天气的缘故吗？”

　　“没有没有，不碍事的。发放心，我会准时到达的。”陆海岩看着窗外的大雨，又看了看手边的小皮包，心想到“行，今天就水逆个彻底，反正都那么倒霉了，再牺牲个包也无所谓。也就50米，应该不会淋坏吧？”想毕，抓起包，开车门，准备向外跑去。

　　这时却见着一个身材高挑的男人，穿着白色高领薄毛衣，藏青色呢子大衣，宝石蓝牛仔裤向外卷着边，一双高腰经典款帆布鞋略微被雨水打湿。这人正打着伞，好似在寻找什么，同时还打着电话。正看着，那个磁性的声音再度响起。

　　“陆小姐，麻烦报一下车牌号吧。”

　　这次音源处不再是夹杂着爵士乐的纯净男声，而是喧嚣公路为主音，雨水打击伞面的声音为辅音其间还夹杂着温柔似蜜一般的音色。这声音给足了人安全感，让陆海言不由得生出一种信任。

　　陆海言确定她所看见的男人正是电话中的那个人。于是冒雨下了车，向男人小跑过去。在陆海言下车的一刹，男人的双眼便敏锐的捕捉到了，又看见她正小跑着向自己这个方向过来，男人便确定她便是今晚自己等候的咨询者。于是他赶忙挂断电话，快步向女人走去，同时也将伞微微向前倾，确保她能更早躲在伞下。

　　男人见陆海言已经进了伞的庇护区，将口袋中的卫生纸递了过去。陆海言被这些贴心又细腻的举动打动了内心，小声说了句谢谢后，不禁感叹道：这学心理学的男生就是自信，同时在心中疯狂上分。

　　“是陆小姐吗？”男人将陆海言送到店门口时，这才再次确认到。

　　“嗯，对，是我。”陆海言这才猛地发现自己已经站在室内了，看着男人左肩和后背被雨水渗湿了的痕迹，突然才发觉，刚刚他为了保持安全礼貌的距离，整个人似乎都站在伞外，但伞却一直稳稳的举在自己的头顶。陆海言有些不好意思，便连连道谢。

　　“陆小姐无需客气，这是我们应该做的。哦对，我姓周，是您的心理咨询师。”

　　“您好，周先生，那个按理说一般情况下心理咨询师不是不可以随便面见咨询者的吗，您这……”陆海言来之前先提前做好了攻略，看到这场景也不由得发问两句。

　　“确实如此”，周吾雩也没有丝毫遮掩的意思，“说实话，我上个月也是刚刚从国外回来，这个店也是才办起来的。因为资金有限，所以在接待客人这方面，我们基本上是亲力亲为。”末了又补充了一句“虽说流程可能不尽完备，但是在业务能力这方面，还请陆小姐放心。”说罢便从前台柜子中拿出6，7个证件来，请陆海言一一过目。

　　趁着陆海言看证件的时候，周吾雩从柜子中取出一块压缩毛巾和两个一次性水杯。接满热水后一杯小心放在陆海言手边，另一杯中放入压缩毛巾，等泡开以后，忍着烫将毛巾拧干，递给陆海言，叫她擦擦头发以防感冒。但自己却因为热水而满手通红，一下又一下的摸着耳垂。

　　这种时时刻刻照顾人的小细节，惹得陆海言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二人休息了片刻后，周吾雩才将陆海言带到内间的咨询室中，正式开始心理缓解。他先道了声抱歉，让陆海言在此处稍等片刻，出去取一些必要的材料。陆海言耐心在房间中等候，同时也细细打量着室内的设计与构造。

　　这一间房间比较偏民国风，实木棕榈色的实木地板上铺着一块圆形的白色地毯，地毯上放着一个较小的圆形茶几，也是木制的，给人以温暖厚重的感觉。地毯周围放着灰蓝色的两张面对面的沙发，上面铺着同色系金丝绒薄垫，很是适宜当下深秋的时节。沙发旁边立着三个展架和一个立柜。架子上摆满了心理沙盘所需用具，立柜顶上放着一部留声机，立柜内陈设着四五个黑胶盘，安静地躲在立柜的玻璃门后。与其相对的是两个镶在墙壁内部的书架，从上至下摆着众多不同类型的书籍，其中以诗歌散文为主。陆海言看着这些书与自己所有的书一比对，倒是有大部分相同，可见两人的书品较为相似。书架旁是一个大藤椅，独然一只居于落地窗旁。窗帘是鹅黄色的温暖调式，此时被人轻轻用丝带扎了起来，这样正好能看见昏暗的天与纷飞的雨丝。

　　虽说“子不语”处于商业区的高层之上，但站在这里只让人觉得安谧又踏实。陆海言不由得走向落地窗边，这是她一贯的爱好，她喜欢看不同的窗外所呈现出不同的景色，似乎这样她能看见一个熟悉的城市的不同模样。

　　房门内轻轻打开，但陆海言浑然不知，周吾雩轻轻靠在门框上，看着眼前正愣愣出神的人。说实话，陆海言长相并不出众，因为从小学习舞蹈，民乐器给她培养了一身古典气质。但又因她性格中与生俱来的好胜心，使她总给人一种凛冽的气势。不过陆海言的内心一直都很缺乏安全感，所以她宁可变得的锐气逼人，也不希望让自己受到半分伤害。可面对爱的人，在意的人，她似乎又变得毫无原则，但往往人们都只看见了表面，不肯靠近一步。

　　周吾雩看着眼前身穿黑色缎面西装的女人，身子笔挺的站在窗前，似是将要与黑夜融为一体。窗外吹来的阵阵凉风，吹散了面颊两侧的细发，耳上的中国风银质流苏耳环也随着晚风起舞，墨绿色的长发在空中微荡，那颜色似如翠山中刚下过一场新雨一般，烟云缭绕，亦幻亦真。一种让人离不开眼的魅力，吸引住了周吾雩。

　　他没有打扰陆海言，只是悄悄走到留声机前，将金属架放在旋转的黑色胶盘上，一首极富有爵士乐感的音乐倾泻而出。前奏刚刚响起，陆海言听了出来，这是《City Of Stars》，是她最喜欢的音乐剧《爱乐之城》的主题曲。她又惊又喜，兀地转过头去，却看见周吾雩向落地窗边走过来。

　　“原来下雨天的夜晚是这样静谧啊！”

　　“嗯，每个晚上都不一样。”

　　“这便是‘以我观物，物皆着我之色彩’的境界吧？”

　　“或许吧，但也不全然。”

　　周吾雩听到这回答不由得耸了耸肩，但也没继续往下问什么，两个人就这样安静的站在窗边。《City Of Stars》的音乐声从窗户中飘了出去，被风送到了城市上空，一遍又一遍的向城市诉说着爱乐之城的秘密。

　　“City of stars,

　　are you shining just for me?

　　City of stars,

　　there's so much that I can't see.

　　Who know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