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的海》凛冬海

2、水中月

　　　　第二天清早五点，楠知意就被沈叙安的闹钟吵醒，她嘟囔着
　　“怎么定这么早的闹钟，吵死啦。”
　　沈叙安赶忙关掉。
　　“抱歉，你继续睡。”
　　过了一会儿，楠知意清醒了，从床上爬起来，看着已经洗漱完坐在桌前看手机的沈叙安。
　　“沈叙安，你起的这么早啊。”
　　沈叙安回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给“水中月”发起消息，沈叙安被这个来自天涯海角的异地网友深深地吸引，在一年半以前她和她相识，一拍即合，可以说是无话不谈的知音了。
　　沈叙安从来不在话语中透露自己的性别，而“水中月”也从未问起，虽然说“水中月”刚和她认识的时候就大大方方地说自己是一个热爱艺术的女孩子。但沈叙安却并不想主动说出自己的性别。她知道自己的名字听起来比较像一个男生，便在心里默认了“水中月”把她当成一个男生。
　　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她们每天都保持着联系，沈叙安也很期待她们的每一次交谈，在沈叙安心里，“水中月”对她的重要性，早已不是网友两个字可以概括的。她们彼此分享生活，倾诉、倾听……“水中月”知道沈叙安喜欢自然风景，特别是大海，也会经常给她发自己看到的风景或海，更多的是她的绘画作品里的风景。
　　沈叙安的心里早就不觉得自己和“水中月”是普通网友了，她觉得她们之间的情感早已超越友谊，但又从来不会去打破这个关系，她觉得自己太多隐瞒，她不敢擅作主张。
　　沈叙安见“水中月”一直没回复，便把手机重新锁回自己的储物柜里。
　　她心里还在犹豫着要不要和这个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室友说一声自己要出门了的时候，楠知意就从洗手间里走了出来。
　　“沈叙安，你等我啊，太好啦，咱们一块儿走吧。”
　　“……”
　　沈叙安没有否认，开门走了出去，不过一会儿楠知意就从身后跟了上来。
　　路上又开始了她们彼此之间有一搭没一搭地交谈。
　　“食堂的早餐什么最好吃呀？”
　　“不知道。”
　　“你在这里上了快一年学了，都不知道吗？”
　　“来得少。”
　　“那你今天怎么突然想着要来了？”
　　“……”
　　沈叙安也不知道自己这个万年不来学校食堂吃早餐的人，为什么会往食堂走去，她也不知道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只能在自顾自的进行头脑风暴，但是在旁人看来就是沉默。
　　但楠知意一眼就看出来了沈叙安肯定在自己漫游。
　　“诶呀我知道你人最好了，肯定是怕我一个人踩坑，来带我避避雷吧！”
　　沈叙安只好默认。
　　吃完早餐两人便去了教室，教室竟然只有她俩，沈叙安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她知道那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又要来了。不过她并不抗拒和楠知意聊天，甚至可以说有的时候还有一点…小期待？
　　“沈叙安啊，我想把你画出来可以吗？”
　　“不可以。”
　　“为什么呢，我画画还不错的，你相信我。”
　　“我很丑。”
　　“怎么会呢，你哪里丑了，你的五官多么俊秀，这是多少人羡慕的脸蛋儿，你的眉眼很英气，就像男人的眉眼，嘴唇也很性感…给人一种…给人一种……”
　　“一种什么？”
　　“就是那种欲的感觉……”
　　“……”
　　沈叙安无言，但耳朵已经红的不像话，就像她自己手机相册里的那张血红的晚霞一样。
　　楠知意也知道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羞红了脸。便安静地坐在座位上低着头预习功课。
　　下午的时候，楠知意突然塞给沈叙安张小巧的硬硬的什么东西。
　　沈叙安摊开手一看，发现是一副很小巧精致的海景画。
　　她看了看楠知意，楠知意笑着望着她。
　　“专门为你一个人画的，你是这幅画的诞生之源。”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海？”
　　“你猜呀。”
　　沈叙安真是越来越搞不懂楠知意了，到底怎么回事，是她接近自己有什么目的吗？把自己的兴趣爱好摸的这么透彻，顿时千百种想法在沈叙安脑海中涌现。
　　楠知意发现沈叙安又发起呆来，便知道这个人的思绪又不在这了，马上拦住她
　　“诶诶诶，是我喜欢，我喜欢大海，我觉得很美，希望你也喜欢。”
　　沈叙安回过神来望着她。
　　“谢谢。”
　　受了人家这么多次好意，沈叙安也觉得自己该有所表示，于是打算先加上楠知意的微信，之后问问她喜欢什么。
　　到了宿舍的时候，沈叙安拿着手机走到楠知意面前。
　　“楠知意，加个联系方式吧，我怕之后忘带钥匙，还能叫你一下。”
　　楠知意却有些慌乱了，一边嗯嗯啊啊地说着不清不楚的话一边把床上的手机往枕头里塞。
　　“抱…抱歉…抱歉啊，我手机…它刚刚没电关机了，下次吧…下次。”
　　敏锐的沈叙安一眼就看出了她的窘迫，马上又在心里给她“判刑”，平日里表现的这么关心自己的样子，原来也只是介于同桌室友之情，也是那么虚伪的人……
　　楠知意知道生性敏感的沈叙安肯定要多想，赶忙跟她解释
　　“不是不是，我充上电了马上加你，你别误会。”
　　沈叙安无言，走到床头继续看书。
　　楠知意的脑子要爆炸了，怎么办，难道要让沈叙安知道自己是“水中月”了吗，那知道自己是“水中月”会不会不把自己当朋友了，会不会觉得有什么包袱，会不会不适应……
　　一年半以前，因病在家休学的楠知意整日整夜泡在网上，结识了许多网友，其中她印象最深且联系最多、最久的就是这个“海鸟”也就是沈叙安。认识了沈叙安之后，沈叙安也时常和她分享自己在学校的苦恼，她有时候很心疼不擅于社交的沈叙安，也因为沈叙安的存在重新开始向往起了校园生活。后来她发现沈叙安正好是在跟自己同一个城市，于是就向母亲提出自己想重新回归校园的请求，还说自己有个很要好的朋友在A中高一七班，她希望自己与朋友一起，相互有个照应。楠母很是支持，随即便去找好了关系，送楠知意到沈叙安在的那个班读书。
　　本来楠知意刚开始就想坦白身份，但又怕太突然了，就一直拖着，而且更多的是她想要让沈叙安感受到朋友的关怀，于是想要和她一步步拉近距离，至少让沈叙安不那么抵触自己。
　　谁知道自己忽略了要加微信好友这一步，楠知意抱着反正横竖都是死的心态，眼一闭牙一咬，小碎步挪动到沈叙安面前，伸出手机里的好友码
　　“好…好好了，你…你扫我吧。”
　　沈叙安头也不抬。
　　“没事，可以不加。”
　　楠知意傻眼了，自己抗争了这么久结果人家说不加了，她心头也不是个滋味儿。
　　“你说要加的，不行，你必须加。”
　　沈叙安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地拿起身侧的手机，扫了扫码。
　　扫出来的联系人界面一弹出来，沈叙安瞬间懵了，她觉得时间暂停了似的。
　　而此刻，小心翼翼时刻注视着沈叙安神情的楠知意也倒吸一口凉气，心里狂喊着大事不妙大事不妙。
　　沈叙安瞪着眼睛惊讶地看了看眼前这个动作很拘束紧张的楠知意，又低头看了看手机里显示出来的“水中月”，她慌神了，自己以这么一个形象出现在自己心中无人能及的人面前，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太荒谬了太荒谬了，沈叙安不断在脑海里回想着这段时间和楠知意之间的事情。
　　场面一度陷入了死寂当中，还是楠知意率先迈出了第一步，她迅速地撂下一句要去洗澡了，就留沈叙安独自一人在“风中凌乱”
　　沈叙安还没有缓过来，她觉得一切都太不可思议了，并且深深的自卑了起来，她觉得自己根本搭不上“水中月”哦不，应该是楠知意了，楠知意带上了“水中月”的名号之后，沈叙安瞬间开始害怕和她交谈，感觉中间隔了十万八千里。日思夜想的白月光出现在自己面前，还就和自己同住一个屋檐下，这是什么操作。
　　楠知意从浴室出来后，沈叙安用最快最快最快的速度拿好换洗衣物，几乎是冲进了浴室，甚至都没拿手机。
　　这是在学校这么久以来她洗的第一个没有音乐的澡。但她觉得时间过得无比迅速，她不敢出去面对楠知意，面对自己的白月光。
　　该来的还是要来，沈叙安走出了卫生间，楠知意刚吹完头发，坐在床沿。
　　沈叙安头也没吹就直接往床头靠，楠知意马上站起来去拉她。
　　“诶你，会感冒的。”
　　沈叙安几乎是抖了一下，楠知意马上缩回手。
　　“我去吹。”
　　沈叙安的声音都是颤抖的，这是她第一个没有和“水中月”发消息的日子。
　　因为对面“水中月”就睡在自己对面！
　　她吹完头发就马上躺下睡，这个夜晚，是个不眠之夜，楠知意睡没睡她不知道，反正沈叙安自己一宿没睡。
　　她拖着自己疲惫的身躯起来洗漱，然后早餐倚在门口等楠知意，这似乎已经成为了一项行程，那就是等楠知意并陪同她一起去吃早餐。
　　谁能想到一个星期以前沈叙安还是个几乎没有迈进过早上食堂大门的人。
　　楠知意以为她今天不会等自己了，看见她在门口，还很惊讶，但是也只是一瞬间，并迅速收拾好了，跟着她一起往食堂走去。
　　这是她们第一次没有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一路上感觉走了很久很久，沈叙安感觉这段路走了一辈子似的。
　　终于到教室了，沈叙安埋头就睡，什么也不想思考了，现在也已经没力气了。
　　楠知意可能也是一晚没睡，趴在桌上也开始睡，就这样，俩人一起睡完了整个早自习。
　　沈叙安和楠知意都坐在最后一排，这个位置是沈叙安自己要求的，要不然老师说什么也不会把她放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坐着，至于楠知意的话，那就不得而知了。
　　因为沈叙安无论怎么睡，她都能达到跟老师保证的分数，所以大多任课老师也就不管她了，毕竟管了她也不听，也不需要管，老师们也懒得找气受。但楠知意可是新来的学生，而且家里还挺有门路的，老师一节课来提醒了她好多次，让她不要睡了。
　　楠知意只好硬撑着听完了一上午的课，因为今天出宿舍太急，楠知意都没来得及穿外套，本来想午休回去拿一下的，但是太困了就直接趴下睡了，沈叙安到了午休时间就定点醒了，反正她从来也就没睡过午觉。
　　她看见身旁的人单薄的身板，穿着半袖的校服，看着就冷，就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搭在她的身上盖着，又跑回宿舍拿了一件外套。
　　还是熟悉的动作，拉窗帘，钻里头，看窗外，还是熟悉的背影，沈叙安这次脑子里可不是风景了，脑子里全是楠知意笑起来的样子，全是最晚知道她就是“水中月”的事情。
　　一晃一下午休就过去了，楠知意醒来看见身上的衣服，闻味道就问出来了，一股淡淡的木质香，一闻就是沈叙安的。她露出一边眼睛偷看了一眼沈叙安，正巧对方也在看她，俩人一对视，又不约而同地迅速转开了目光。
　　楠知意缓缓地直起了身子，捶了捶发麻的胳膊，把校服拿下来放在桌上。
　　“谢谢你啊。”
　　“你穿吧，我有。”
　　楠知意又缓缓穿上了沈叙安的外套，沈叙安的味道把她包裹住，她有一些说不出来的奇妙的感觉。
　　很快就到了晚上要回宿舍的时候了。俩人依旧很默契的一起回的宿舍，但还是一路无言。
　　今天这个晚上，也是没有和“水中月”发消息的晚上。
　　就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几天。
　　终于到周末了，楠知意收拾着书包，但是沈叙安依旧没什么动静。
　　她终于忍不住了，问道。
　　“沈叙安，你这个周末也不回家吗？”
　　“嗯。”
　　楠知意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她想起来，这几周每一周沈叙安都没回家，难道就这么独自在学校吗？思考了一阵子，楠知意拿着手机打电话给了楠母。
　　“妈妈，我这周末在学校不回来了，嗯对，我有功课还没懂，想要自己好好学学。”
　　“诶呀你不要担心我，我的室友也在。”
　　听到室友两个字，沈叙安换了个姿势。
　　“嗯好妈妈，不要担心我，就这样，我先挂啦，拜拜。”
　　见楠知意打完了电话，沈叙安开口了。
　　“你不回家？”
　　“嗯对，你一个人太无聊了吧，我也来陪你，怎么样。”
　　“谢谢。”
　　这次沈叙安竟然破天荒的没有回绝，还真是奇怪。不过楠知意可没想那么多，又继续把放进书包的东西拿出来。
　　到了下午，沈叙安主动向楠知意发出了邀请。
　　“我带你去个地方。”
　　楠知意还在不可思议的时候，沈叙安已经穿上外套换好了鞋。于是她赶紧也去收拾了一下自己，换上鞋就跟着沈叙安出门了。
　　沈叙安带楠知意来到了学校天台，这个时候天边出现了一抹妙曼的霞，让人挪不开眼。
　　楠知意蹦蹦跳跳地扒到墙边看着晚霞，还一边回头笑着叫沈叙安。
　　“沈叙安，真漂亮啊！”
　　“嗯。”
　　沈叙安看着她，她看着晚霞。
　　她们都在看着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东西。
　　“那里还有飞着的鸟，这是什么鸟啊？大雁吗？这样子看怎么有一种君临天下即视感，诶你看你看那边……”
　　楠知意回头正好对上沈叙安的眼睛，她的眸子里只有一个人，那个人是楠知意，楠知意话还没说话，沈叙安就吻住了她的唇瓣，但这个吻不深，就如蜻蜓点水，很浅很浅，浅到楠知意都没有尝出来沈叙安嘴唇的味道。
　　只感受到了那抹比晚霞还滚烫的温度。
　　楠知意愣住了，瞪着眼睛，让自己本来就很大的眼睛显得更大了。
　　沈叙安往后退了一步忙说
　　“抱歉。”
　　楠知意根本说不出话来，嗓子眼都打结了似的，根本发不出声音来。
　　她只觉得想要赶紧逃跑，她甚至来不及思考事情的发生，只想赶紧逃跑。她一把冲下楼，跑回了宿舍，剩下沈叙安一个人，她把晚霞留给了沈叙安。
　　准确来说是，她把沈叙安和晚霞都留在了天台。
　　她跑回宿舍，大口喘着气，心里非常混乱，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自己最初只是想来陪伴一下这个孤独的好友，但没想到竟然会出现今天的一幕，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沈叙安，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海鸟”
　　沈叙安在天台自嘲地哼笑了一声，便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用火柴点燃了它，她一点一点一点一点看着晚霞慢慢消散，心里的温度却并没有消散一点，嘴唇上也依旧滚烫，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对么激烈的热吻般，可惜并非如此。
　　沈叙安只想笑话自己，为什么每一段很美好的感情都能被自己搞砸，方才她看着楠知意被风吹动的长发，还有她迷人的眼睛，她笑着叫自己看晚霞，这么美好的场景，她只觉得这里缺少了一个热吻，自己一个没忍住亲了上去，还把人家吓跑了。
　　沈叙安很少后悔，对于这次，她也只是感到自己无能呢好
　　她快到晚上十二点才回到宿舍，没想到楠知意竟然没睡，她一进门楠知意就站了起来，接着就用手扇动着空气。
　　“沈叙安，你抽烟啦？这么重的烟味，难闻死了。”
　　“抱歉。”
　　沈叙安立马冲进了卫生间，洗完澡再一出来，外面的烟味就减淡了很多。楠知意走到她面前说
　　“你以后能不能不抽烟啊，你才多大，而且你不是肝不好吗？烟草中的尼古丁和焦油会随着血液进入肝脏，你的肝本来就不好，你可以注意点吗？”
　　沈叙安抬头望着楠知意，眼眶是红着的，看了有一会儿，她走到床边坐下，低声说了句。
　　“知道了，抱歉。”
　　楠知意也坐在她对面回应着她
　　“不要跟我老是道歉啊，你又没有哪里对不起我，你对我很好。”
　　沈叙安看着楠知意，没说话，点了点头，准备睡下。
　　又是一个无言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