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 忘川》颜微之

2、然诺重，君须记

　　二十年前。

　　泠月虽是跪在地上，背脊却依旧笔直，丝毫不见屈服之意。只是微低着头，不知道在思量些什么。天帝看着泠月这幅倔强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可还是狠不下心来斥责。于是整个大殿陷入了一种莫名的安静之中，就连平素喜欢低声议论的众仙也沉默了起来。

　　泠月看着身旁的抱着孩子的沙甫，心中又是疼惜又是感动。疼惜他以凡人之身与她同上天庭时所受的痛苦，感动他相伴左右，不离不弃的感情。看着沙甫的侧脸，那些在凡间平淡却幸福的日子又浮现在泠月的脑海中。在茶楼中相遇，然后相知，继而相守。立春时分，他们相携踏青，交流读书心得；仲夏之际，则泛舟青纱湖，咏叹菡萏之美。秋分时节，沙甫便陪泠月上山采药，共商医药之理；腊月寒冬，便暖一壶酒，围炉夜话••••••
　　这样平淡的日子想来是再也回不去了。看着沙甫的侧脸，泠月心中暗下决心：哪怕叫自己灰飞烟灭，也要保全他父子二人性命。

　　心里一旦有了主意，泠月也不再沉默。抬起头来，直视天帝。天帝见状，知泠月已有了心思，也不开口，只是静静的等待着。只见泠月抬手，摘下发间钗钿步摇，一头青丝坠了下来。紧接着，泠月匍匐在地：“天帝，泠月自知罪责深重，甘愿接受所有惩罚，只求天帝放过我的夫君和孩子。他们是无辜的。”闻言，天帝也只是“哼”了一声，并不言语。

　　沙甫一听，顿时着了急，也不顾殿中诸人。大声喊道：“阿月，你怎可如此独断专行！？难道你忘了来天庭之前，我是怎么和你说的了吗？我对你说，碧落黄泉，紫陌红尘，我沙甫自是相伴左右，不离不弃。这可不是我说来哄你高兴的！没有你，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就在沙甫说话的那一刻，泠月已经直起身来，待沙甫说完，泠月已是泣不成声。

　　这时，天帝已无法继续忍耐，一声咆哮：“我天庭还轮不到你这凡人开口说话。”旋即又冷笑道：“相伴左右，不离不弃，哼哼，我倒是要看看你有什么能耐。”话音刚落，一道闪雷劈在沙甫身旁。泠月一惊，只身扑过去，可终究还是迟了一步，沙甫已然晕了过去，而怀中的孩子此时也哇哇大哭了起来。天帝见状更是怒气丛生。

　　泠月此时已顾不得哭泣的孩子，向前跪行了几步，不停的叩头：“天帝，天帝，我求您啦！饶了他们吧。”话音甫落，又是几个响头，再抬头时，泠月的额头已经渗出了血丝，而泠月此时早已顾不得这些，见天帝没有动容，又继续叩头。周围众仙此时已经有人不忍再看，撇过头去。就连天后也是满面不忍。

　　就在双方胶着之际，大殿守卫走了进来：“天帝，冥王求见。”这一声打破了殿内的诡异气氛。天帝终是开了口：“好了，不要叩了，先起来站到旁边去。”顿了顿：“请冥王进来。”冥王满面愁容的走了进来，向天帝行过礼之后，就立在那里，也不说话，只是低着头。天帝心中本就烦闷，见冥王这样，更是郁闷，等了半晌都不见冥王说话，只好开口问道：“冥王，你不好好待在冥界，跑我这里来干什么？”闻言，冥王终于抬起投来，只见冥王面色发黑，脸色极差。看着冥王这幅模样，天帝心中也是一惊：莫非冥界出了大事？正犹疑间，冥王开口了：“禀天帝，小王也是事出无奈，不得已才上来的。前几日，手下人一不小心把生死簿给烧了，结果我忘川河上的摆渡人就趁乱投胎去了。新来的亡魂无法渡河，便集聚在一起，议论纷纷，不知是哪一个挑了个头，说是不愿再转世了，说人世太苦，于是亡魂越积越多，旧鬼不走，新魂不来。冥界现在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冥王话还没说完，众仙已是炸了锅。天帝又是震惊又是生气，一拍座椅扶手：“你是怎么管教手下的，这么点事情都做不好。你叫我以后如何放心的将冥界交你管理？”冥王听完，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略带哽咽的说：“小王••••••小王本以为几天之内就能找到一个合适的人选，可没想到找了好久都没有找到。小•••••••”话还没说完，天帝一挥手，打断了冥王：“好了，你且下去，待我想想，我会处理的。”冥王行了一礼，怯怯的推出了大殿。

　　“泠月，刚才冥王所说，你也都听见了，你可有什么主意，说的好了，或许我可以考虑放过这个凡人。”天帝冰冷冷的说。泠月略微想了想，便开口道：“不若天帝就将我送到冥界去吧，我能熬制出一种忘却前事的汤药。或可管用，以此为惩罚。”这时，沙甫悠悠转醒，一听泠月自荐去冥界，也不顾许多，急急喊道：“也把我送到冥界去吧。”还不待天帝开口，泠月反手一巴掌扇到沙甫脸上，沙甫登时傻了眼，周围众仙也纷纷倒吸一口凉气，心想：这长公主莫不是磕晕了头，这不是她心爱之人么？这一巴掌让高高在上的天帝天后心中亦是一凛。只听泠月厉声说：“沙甫，你莫不是傻了么？那冥界也是你去的地方吗？自上古以来，只有天界犯错的仙人会被下放到那里，而凡人只有阳寿尽了才能下去，你阳寿未尽，到那里不是找死嘛？”泠月话一出口，众仙方才明白过啦，原来长公主还是为了保护这个凡人。有人不禁为之感动，却也不敢表现的太明显，生怕被天帝发现，震怒之下，再判个牵连之罪，那可就惨了。

　　只见沙甫捂着脸，一脸又哭似笑的表情看着泠月：“阿月，你我相处这么长时间，你难道还不了解我的为人？我是那种贪生怕死的人吗？不，我不是！这天庭我都上来了，又何惧下地狱？我既然对你说要相伴左右，就定当不离不弃。方才冥王说的话我也都听见了，既然你要为冥界那些亡魂熬制汤药，那我就去为那些亡魂摆渡，总之，天上地下，我定要和你在一起！”沙甫话音虽弱，但字字铿锵，令天帝也不由的对这凡人刮目相看。

　　言尽于此，泠月再也无法伪装坚强，咚的一声坐到在地：“我知道，我都知道。可是你随我去了，我们的孩子怎么办?”话一出口，沙甫也是楞住了，不知该说什么好。过了半晌，天帝开了口：“泠月，不若我和你做个交易吧。”闻言，泠月抬起脸，望着天帝。“我照顾你的孩子，你和这凡人去冥界。如何？”泠月呆呆的看着天帝，不言语，天后见状，终是开口说话：“泠月，你倒是说句话啊。我帮你照顾这个孩子，你总放心了吧？”说完，使了个眼色，让身旁近侍下去抱孩子。这时，沙甫转身抱起孩子，走到泠月身旁：“阿月，你再好好看华儿一眼吧，看过之后，就不要再想了，我且同你到冥界去。”泠月似是回过了点神，看看沙甫，抱过孩子，将腕间一串蓝水晶链子褪下来，放在孩子的襁褓之中，又摸摸孩子的脸，恋恋不舍的将孩子交与了天后近侍。近侍接过孩子，转身走向天后。

　　天帝和身边侍奉说了几句话。过了一会，冥王又走进大殿。不待冥王行礼，天帝已然开口：“好了，不用行礼了。殿中这所站二人，是我给你想的解决之道。一个能够熬制忘却前事的汤药，一个能够去忘川河上摆渡亡魂。”冥王一听，大喜，正想向天帝行礼答谢，天帝已挥了挥手：“好了，好了，那些虚礼就都免了吧。”冥王见状，只得作罢，立在一旁。天帝复又开口：“泠月，我会削去你仙籍，天上地下，再无泠月此人，赐你一命，就叫“孟婆”吧，至于你熬制那汤药就随了你的名，唤作“孟婆汤”。”泠月听了，既不行礼，也不吭声。

　　顿时间，大殿之中又沉寂了下去。天后回首看天帝满脸疲惫之色，便说：“好了，冥王，你带这二人去吧，众仙也都散了吧。”话音一落，天帝已然不见了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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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帝，天帝。”随着天后的呼唤声，天帝从自己的回忆中醒了过来，再定睛看看殿下两人，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