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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绝尘坦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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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去打些水来罢。”
“好。”一声乖巧应到。
在湖边洗脸的少年惊讶地看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对面岸上的草丛,“可恶。”他污黑的脸不断落下水滴,瘦小的身子却挣扎想要起身,他不想被人看见。
可是,已经晚了,对岸的草丛已经露出个小脑袋,精致俊秀的脸惊讶的愣愣看着他,手里提着一个小水桶,是要来打水的,却看到了个泥猴似的人,而且,他似乎比自已还小。
九歌看到‘泥猴’面无表情地看了看他,转身欲离去。
虽然九歌是很讨厌这样的难民,但他看着那瘦小的身影和蹒跚的步伐,鬼使神差的唤了一句:“等一下。”
少年警惕地回头,冷漠的双眸盯着他看,九歌说:“我就在这打水,你在这洗个澡吧,我是不会打扰你的。”
说着,他提着水便走出芦苇丛。
伍秋荣紧紧地看着摇摆的芦苇,确认那个人走远后便垂眸低叹一声,蹲下身,洗下自已故意弄上的淤泥,一张白净绝艳的小脸露了出来,愣愣地看着湖中的自已,伍秋荣皱眉,抿起苍白无色的唇,突然,两个人影出现在身旁,他愣了愣,嘲讽的一笑,水光在眼睛中闪动着,竟平添几分怅然…
“不要担心,我们没有恶意。”身后的少年慌张地解释道,他也是迫不得已的,可父王太疑心,希望他不要被吓到…
“杀了我吧。”伍秋荣起身,淡淡道。
玖天重皱眉,这个瘦小又单薄的背影让人有点不忍,他也太矮小…
“放心,我不冤枉错杀任何一个平民。”
少年转身,脸庞映在青云下,淡然道:“可我不是平民,我是楚国罪臣伍奢次子--伍秋荣,如今逃到了楚国,现在,你还不会杀我吗?”
“你…”九歌吓着了,少年一改刚才泥猴的模样,面容精致却苍白无色,单薄瘦弱却平静而坚定,可这样与自己差不多大性情却截然不同的孩子,竟是罪臣之子…
玖天重笑了,伍秋荣平静的脸上滑过一抹茫然“我可不认为你的父亲是佞臣,能有你这样的儿子,也许你到楚国是戴罪之身,但是现在到了我吴国,你会很安全。”
安全?也不一定,除非…伍秋荣看了看他,唇角渐弯,异常妖冶…
“我会助你攻打楚国…”
玖天重带着打量的意味重新看了看眼前单薄的少年,开口:“这是何故?”
“不用说,在这种地方,除了吴国有大权的人,谁会接纳一个敌国的罪臣之子呢?况且,如若我是楚国臣子,更是事半功倍,巧然,我也与楚有杀亲之仇…”少年平静的眸子眨也不眨,淡淡的忧伤萦绕身侧,更衬他的天人之姿。
“那就有劳了…”带着欣赏的眼神,玖天重眯起眸子笑。
“不能从正门攻打,我们要声东击西,我与孙武大将军在北门作战,你们带军进攻西门攻入楚都。”书案前的少年紧锁眉头,无暇双手在军书上勾画着,嘴里不忘嘱咐着下属。
孙武大将军在一旁起哄道:“子胥果然厉害,不出半月就让我们攻至首城,让楚国兵力继续这么摧枯拉朽下去,吞并楚国指日而待,听说那楚王老匹夫早已行将就木,不知现在是否还活着,也许他都不知道他的首都就是被他的臣子给攻破的吧!!哈哈哈哈”
不知是否是孙武的错觉,案前少年听他的话后,眼睛里潮涌着切骨恨意,少年站起,被风翻涌间掀起一阵冷香,他双眸浸染九重寒霜,冷然命令道:“就是现在!孙武大将军与我一同进攻北门,按计划进行,切记,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如此鲁莽的决定,他却决然转身,翻身上马,扬尘而去,孙武随即策马紧随其后,身后有莽莽大军,掀起漫天雾尘,十万大军剪影渐渐灰暗,边缘模糊不清,白雾翻涌,佞臣归乡…
战士们的嘶鸣怒吼在一片片血光中迸溅,排山倒海的喧哗中,少年的身姿绝艳,金甲血迹星星点点,却是如同歌魂的恶鬼,天际一片苍凉。如同过了半个世纪那么漫长,天边残阳落幕,万里夕阳倾颓,寒鸦凄怆的几声鸣无声的述说着这杀戮之恶。
主力军踏平了西门,东门也早已满目苍痍,楚国臣子尽数擎获并当地处决,大战结束,百姓出门慰劳军队,在欢声笑语里,天地间才隐隐有了一些生机。
这时,一个苍白廋小的身影从军营里被推出来,伍秋荣满脸淡然,胸口前厚厚的白布淡淡的血迹渗了出来,孙武心疼的拍了拍他的肩,道:“小子,你也是真的敢拼,孙武佩服。”
少年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笑,又正了正脸色,问:“楚国先帝在哪?”孙武愣了愣,随即回答道:“听说半月前早已驾崩,已经下葬了。”
“带我去!”伍秋荣眉宇间的狠厉毕露。孙武从未见过如此锋芒的少年,也不敢耽搁,立马叫了几人护驾,带人去了。
大气凛然的地下宫殿,金碧辉煌的墓室,结构巧妙的室内布局,层层深入,几人撬开了最里部的大门,腐臭味扑面而来,伍秋荣欲入室,孙武急忙制止,道:“大人这里风水险恶,怨气太重,让我去吧!”伍秋荣看着他,点了点头。
“找到了!”孙武的声音传来,少年目光一凝,说道:“掘了他的坟墓,带出来…”
这下换到孙武无尽的沉默,不过他最后还是撬开了木棺,把里面面目丑恶的男尸取出来。
“把他的头牵在马腿上,让马把他托出去。”少年说道,他没有在看那具松弛的尸体,孙武默默的依着做了。
出了墓地,少年命人将尸体置于青草地上,让人带来鞭子,孙武瞬间明白了伍秋荣要做的事,暗地佩服着伍秋荣的胆量,也对他有着隐隐的担心。
鞭子到手,伍秋荣便狠历地向死尸甩去,不知是否扯动了胸前的伤口,他眉宇间隐忍着一股戾气,第二鞭却毫不迟疑的再次落下。
“你才死一次,已经让你多活了三个月,该谢我”清冷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少年累的气喘吁吁,清澈的眸子里泛起水光,胸前白布大片被血气给浸染,然而滔天的恨意在他的眼眶里抹之不去。
孙武再也看不下去,上前道:“让我来吧!你的伤口已经裂开了”
少年不看他,舞袖间又落下一鞭“父兄之仇,岂能说放就放过?我许诺过鞭尸300,那就是一鞭也不能少!?”
孙武噤了声,他好像明白了什么…也许这就是他殚精竭虑帮助大王攻打楚国的缘由吧!对于这个少年,他一无所知,不过他却知道,他身上肩负着一个国家的兴亡,不只是楚国,也许吴国也是,想到这里,不禁打了个寒噤,如今吴国帝王明理拓达,伍秋荣定当全力辅佐吧...
伍秋荣与孙武大将军班师回朝,大获全胜,听闻伍秋荣愤然策已故楚王三百鞭,群臣皆惊,大殿之上爽朗而沉重的声音响起:“朕的好爱卿啊,果然有勇有谋,气度不凡!如今心愿已了,朕又不舍把你送回乡里之地,不如就让你来做差儿的师傅吧,爱卿意下如何啊?”上位者的目光里笑意盈盈。
伍秋荣一惊,平日里平淡无波的眼眸瞬间睁大,急忙叩谢,不知何言。
“没有想到诶,大将军居然做我的太傅!”少年兴奋地喊道,目光炯炯地盯着缓缓而来的白影。
“这是为殿下选的几本经书,请自行翻阅,在下这就告退了…”
“好吧…”看着白衫渐行渐远,漫不经心的拿起案上的竹笺,目光却瞥向殿外,喃喃道:“本殿下的太傅好像有点冷漠唉。”过了一会儿,少年又折返回来,手上拿一笺书。
“伍太傅,你能告诉我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吗?”
伍秋荣眸中波光动了动,最终来到他身旁坐下,九歌身躯一僵,伍秋荣看了看他,道:“如此未尝不可,当我是朋友。”
“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殿下,这便是前朝的分封制,可如令时过境迁,己不适于我国。”
九歌饶有兴致地问,:“那还有更好的制度么。适用于我国的。”
“这事可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解决的,容臣再想想。”
史书中的风车任奏着那亘古不变的旋律,少年在阔别已久的荼蘼页上,徘徊于斗牛之间的花絮边,衣袂飞扬...
无声的对峙总是比有形的杀戮更加令人毛骨悚然,这个万籁俱静的世界呦,仿佛丢失了一切,只剩下他和他没有感情的双眸,相互交错,平行于这污浊不堪的世界。白发的少年仰头大笑,漂亮的蓝色眼睛弥漫着那层谁也打不破的悲凉,那是痛苦的颜色,兀自沉沦
分明是奸臣作乱,大王却赐我一死…
“罪臣伍秋荣听令,权倾朝政,内外勾奸;罪无可恕,死无可怨,念于身为开国大臣之恩情,大王赐属镂宝剑,劝请自载…”
“呵…”伍秋荣凄凉的眼里划过几珠晶莹,而笑声仍如同初见少年时清亮,周身却萦绕一片死的绝望,看啊,他仍坐在那孤冷的王座之巅,而自已,却从天上跌到了地下。真是好一句罪无可恕,死无可怨
亲友的鲜血溅上三尺白凌,红的发紫,明艳已极...
明媚的天光下,越过人影绰绰,他冲他笑,笑得嫣然,死气横生。
【纵然坐下,骨血翩跹,他却笑了,不改从前。】
“希望我死后,你们能把我的眼睛剜下来嵌在城门之上-------我要亲眼看到越寇的入侵,吴国的灭亡…”魔音渐落,绝然举剑自刎,
“好你个伍秋荣,死到临头还给我找不痛快,那就别怨我做绝了!”王眼里闪烁着扭曲偏执的狠戾:“来人,黑袋裹上,投入胥江!!”
群臣满座,却无一人敢出一言,时间仿佛凝滞…
“竖子...”站在祭台上的国师,远远望见被鲜血染湿的红衣,不明地笑了,悠悠的道“又是一桩冤案,此国运已不久矣…”
可没有人找到他的声音…
不觉间,那双眼睛倏地湿了。
“将军!别冲动!陛下存心要伍大哥死,你我阻止不了的啊。”孙武被越死命按住,而眼睛却死死的盯着地上那凌乱不堪的红衣,伍秋荣的脸己是一片死的灰白,孙武像是脱了力,越强忍着酸痛,偷偷地把他带离了这里。
【三日后】
“国师大人,包袱已到了。”一小厮上前恭敬道。
“你我已不是吴国臣子,出门在外谨慎行事,你也该改口了,唤我老爷就好。”国师沙哑着嗓音道。
“好嘞,老爷,小人察觉最近天气有些反常,又恰好赶上了爷要赴往越邑,老爷添些衣祆,可千万莫又惹了身上的病根。”
国师似未听见他说的话,合眸掐指算着什么,嘴里念念有词。突然,他一把打散了整盘棋局!眼里闪着兴奋的光,“哼,小艺子,你可知,浩雪将掩埋这座城?你猜,那雪,又是为孰而来?”
9年后,岳军一举攻入吴国首都。兵临城下,吴王夫差众叛亲离,烈火四面而起,自刎于宫中,传闻那呐喊悚然凄厉,从此覆了天下。终是,谢了一场繁华乱世…
六国闹剧已终,罪臣的毒誓早己被人们当做饭后奇谈,不了了之。不知何年何夕,又有人提起了当年佞臣的毒咒,竟是一语成谶,有人满腹疑惑。有人神情诡异。
题:回到那一刹那,岁月无声也让人害怕。
断崖边,孤长的身影立于暖阳之下。满目皆荒凉,冰冷的美瞳却不起半点波澜,狂风烈烈,纱衣翩翩如大红蝶翼,在这般接近死亡的倾颓中,似乎又听到了那些凄长的呐喊。
我最恨的,便是负着不属于自己的罪而死。
我以为我父亲是最后一个,何曾想,原来我才是最后一个。
你说你是不是忘恩负义呢,九歌…,是不是啊?
不管是生前还是死后。
我都说过。
我要亲眼看着你的国家灭亡。
这便是我的血海深仇……
苦心人,天不负,越甲三千可吞吴。
苦心人,天不负,越甲三千可吞吴。
苦心人,天不负!越甲三千可吞吴!
请把我的眼睛摘下来,悬挂在吴国都城的东门之上。
我要亲眼看到越寇的入侵,吴国的灭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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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大哥,水打回来了,今天我们烧鱼吃。”越兴奋地满脸通红。
“嗯?这鱼从哪儿来的?”放下手中的笔,孙武皱了皱眉。
“嗯,这个…”越有些局促。
“还回去,咱们不受嗟来之食。”
“不是!是我给国师大人采了些草药去,他高兴就送了我们一条大鱼。”
“嗯?国师!”孙武面露欣喜。“他老人家怎会在这荒山野岭?”
“其实他离开朝政比我们还早些时候,也算是阴差阳错碰了面吧。”越解释道。
“算了,听说他病危,近日挑个时候去探望探望他,你也去吧。”
“是!”越恭敬道。
等越的身影逐渐消失在竹林的拐角,放下了手中的笔,拿起衣襟里珍藏着的玉箫。
“不管你在不在,如你所愿,我不会再逃避过去的一切……在你离去的一千多个日子里,我突然发现,原来这里才是我一直寻找的所在…………你听,今天的箫,为你而吹…你听啊…”
萧声悠扬,如丝如缕,温柔缒绻,流泻于天地之间…
不远处,一缕孤魂在烈日的炙烤下,即将化为虚无。倏然,他回头望向身后霞光万丈的山脊,泪水横肆…
它的睫毛轻颤,扑朔如同濒死的蝶。
“我好像…听见…有人说…爱我…”